文趣网 > 都市小说 > 一千五百年梦醒 > 46. 忘忧酒局
    傅少陵刚从白阳堂回来,还没来得及面见关堂主,就被七公子邀请到九重塔顶一叙。

    前些日子,关子建因为毁坏九妹的住所被父亲责罚,一直心有余悸。这回放下鬼堂庶务之后,他立即招募工匠重修第九层,务求让九妹和孩子住得舒适。

    傅少陵知道塔顶被毁有妻子的“功劳”,亦对关映雪心存愧疚。

    他这番来到塔顶,发现此处的景色确与过往不同:关映雪卧室外的小园种了不少花草,红的,黄的,紫的……不像过往单调,四周景色宜人,香气扑鼻。

    小园的尽头,有一座藤织秋千,像个小椅,又像个摇篮。

    傅少陵好奇,往秋千的方向走过去,只见关映雪俯身轻摇着秋千,眼角带笑,饱含温柔,如三月清风,爽朗怡人。

    他极少看见这般鲜活的她,过去她素些淡些,都是一种带罪过的隐瞒。

    也许,这才是真正的她。

    他不经意一瞥,方看见秋千中的襁褓,心中一惊:她这是在……哄孩子?!

    一个从未踏足塔外的“囚徒”,怎么会有孩子?

    他有无数想象,就是没想过与自己有关。

    他向巡逻的鬼堂弟子打听了来龙去脉。

    “回禀副堂主,九小姐前阵子诞下一女,据说是八公子的。”鬼堂弟子不知内情,把谣传当成了真相。

    傅少陵微微吃惊。

    关子宁和关映雪……那可是亲兄妹啊!

    关家人都那么不知廉耻的吗?

    此时,远处的关映雪骤见傅少陵,蓦然心头一紧。

    心有所系,一眼万年。

    朱唇轻启,欲言又止。

    那一刻,她有太多喜悦,想与他诉说。

    然而都无法开口。

    他有他深爱的妻子,对他而言,她连好友都算不上。

    泪水就这样夺眶而出,藏着无法言说的深情,带着不可告人的秘密,在她脸上肆意徜徉。

    在他看来,她一身素裳若菊,眼中带泪,只是一种无差别的乞怜,并非因他一人而起。

    她过得太苦,他知道,也许生下这个孩子,不是她自愿为之。

    傅少陵缓缓地走近她,带着愧疚和怜悯,与她寒暄:“九小姐,别来无恙。”

    “傅少侠,不,副堂主,别来无恙。”关映雪迅速抹掉眼泪,浅浅一笑,客套的笑容令人心酸,“我这个样子,让您见笑了。”

    “没有。”他小心翼翼,始终待她温柔。

    关映雪抱起孩子,迫切要往傅少陵怀里塞,跟疯魔了似的。“您不介意的话,抱抱她好吗?就一回,好不好?”

    这样的机会不多了,她太害怕,害怕抓不住。

    她不希望将来面对孩子,连一句“爹抱过你”也说不出口。

    然而,这么卑微的愿望,竟也落空了。

    也许是她表现得太迫切,让他感到无所适从;也许是他认定这是八公子的骨肉,对孩子心怀愧疚……

    他亲手诱杀关子宁,又有何面目抱他的孩子?

    “不了,我不太会抱孩子。”他随口拒绝了关映雪的好意,令她倍感失落。

    她仿佛听到了……梦碎的声音。

    她强忍眼泪,将孩子搂回到自己怀里,只轻应一声:“好。”

    音音,娘亲对不住你,连这么小的事都没能办到。

    见她如此失落,垂眸自怜,傅少陵感觉自己做了什么十恶不赦之事,想要多作解释:“不是,九小姐,我是个粗人,这么小的孩子,我真怕弄伤了她……”

    “傅少侠,你不必——”关映雪刚要说什么宽慰他,话音就被前来的关子建打断了。

    “什么‘傅少侠’,该叫‘副堂主’,蠢货!”关子建摇着玉骨折扇走近,面相温和,言语却凶狠,吓得关映雪连连后退,娇弱生怜。

    傅少陵迈过几步,出于好心将她护在身后。“虚衔而已,七公子何必较真。”

    她抬头仰望,看他侧颜坚毅,风骨凛然,更认定他是黑暗中的光芒,绝境中的辰星。

    肯为她遮风挡雨的人,从来只有他!

    可在他心里,她又算什么呢?

    什么都不算。

    要不是使了肮脏的手段,她根本无法从他身上偷来孩子。

    关子建了解关映雪的全部心思,意味深长地瞅了她一眼,嘴角咧出一阵坏笑。“少陵啊,你我很久没有大醉一场了,我已备下酒菜,赏脸一叙吗?”

    “乐意之至。”傅少陵欠关子建一个“不辞而别”的道歉,正好今日与他说清,以免影响堂中团结,误他与苑华一年之约。

    关映雪大概从七哥的狡黠表情中猜到,他要动用“忘忧酒”,令傅少陵想起那荒唐一夜!

    一念及此,她便慌乱得如同被指认的贼,内心充斥着等待被审判的不安。

    眼见傅少陵要跟七哥走,关映雪下意识拉住了他的衣袖。

    一张苍白的容颜,写满了不安。

    乌灵的水眸中,淌过一种对原谅的渴望。

    她既盼他想起那一夜,又怕他想起那一夜。

    关子建想用孩子拿捏他,她也想用“孩儿娘”的身份规劝他。他们各有各的私心,都想用这件事“捆住”他。

    正因如此,知道真相的他,定会觉得她恶心至极,卑劣至极。

    明明这一片痴心,纯净无瑕。

    傅少陵俯身低语,眸色温柔如水。“九小姐别怕,今夜我看住你七哥,不会让他来伤害你的。”

    她无法反驳,只好让他继续误会下去,默然点头。

    她怯生生地松开了手。

    关子建在新园边摆了酒桌,桌上酒菜飘香,桌旁花草流芳,实在沁人心脾,令人痛快。

    两人坐下,菜还没齐,关子建率先端起酒杯致敬:“祝贺傅少侠成为鬼堂首领,共建鬼堂伟业,立不世之功。”

    傅少陵笑了笑,没透露报恩的“愚蠢”理由。“哪里哪里,七公子太看得起傅某了。”

    他举起酒杯,将要一饮而尽。

    透明的忘忧酒清旋于杯中,倾在他唇边。

    七公子脸上扬起了得逞的笑容。

    远处的关映雪,更是紧张得攥紧了手中的襁褓。

    只要他喝下这杯酒,他就会知道,关家人曾经对他有着多深的算计。

    傅少陵刚要昂首饮下,突然有鬼堂弟子来报:“副堂主,堂主有请。”

    “很急?”傅少陵搁下酒杯,扭头问来者。

    “是,冯先生让您马上过去。”

    冯迂之言,从来都是关狼渡的意思。

    “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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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惜呀,要辜负七公子的美意了。”傅少陵为美酒佳肴感到惋惜,起身要走。

    关子建急了,忙说:“难得一聚,喝杯酒再走!”

    傅少陵有些迟疑,考虑到关家酒烈,怕误了大事,没敢应下。

    “来日方长,下次一定不醉不归。”说罢,他跟随鬼堂弟子离开,没走几步,想起对关映雪的允诺,故意留了一言,“对了,九小姐那孩子长得可爱,晚些我送个见面礼过来。”

    七公子忌惮他随时前来,应当……不会伤害关映雪吧。

    傅少陵走后,关子建发了好大的火,将桌上的酒食全部扫落在地。“蠢货!都是蠢货!就差一点儿!”

    酒都到嘴边了,还能功亏一篑!

    太气人了!

    他多想把这种恼恨“发泄”在关映雪身上!

    奈何他们是兄妹,同父异母的亲兄妹!

    “去,给老子找几个女人来,越骚浪越好!”关子建不敢动关映雪,可他心里躁,仿佛有火在焚烧,有蚁在噬咬。

    这个贱人仗着自己有傅少陵撑腰罢了。

    没关系,那杯酒,他早晚会吞下去的,她那些龌龊的心思也早晚会暴露。

    “把余下那几壶忘忧酒存于塔下地窖,好生看管!”关子建暴躁地吩咐道。

    “是!”弟子领命。

    关映雪躲在一旁,目睹一切,连手心都是凉的。

    他没喝……

    所以,七哥生气了。

    音音,你会怪爹爹吗?

    这一地鲜花,不知做错何事,遭了无妄之灾,根茎被碎瓷割破,枝干被酒水打湿,再无生气。

    关映雪以花自怜,莫名感到心酸。

    远处的梁北,从一开始就默默地注视着她。

    有关子成的“前车之鉴”,关狼渡并不信任关子建,将梁北安插在儿子身边。

    见七公子甩手而去,梁北才敢悄悄走到关映雪身边。

    梁北年少,不太懂安慰人,略显笨拙。“九小姐,别伤心,您要是喜欢花,属下给您多采一些回来……”

    “不必刻意待我们母女好。”关映雪看穿了他的心思,语气冷淡——除了傅少陵,谁又惦记过她的死活?“孩子不是八哥的。”

    “什么?”梁北大吃一惊。

    他是关子宁的心腹,一直以为八公子有后,待这对母女十分不同,“不都说……”

    “那是我骗父亲的。”关映雪幽幽地回头,一双水眸凝珠,带着彻骨寒意,惹人怜惜,又极难靠近,“所以,你还要替我采花吗?”

    梁北有些震撼,她的美不能言喻,也无须修饰,像那幽兰若谷,自有高洁品行。

    “采……”一时心有悸动,无法自控,他也不懂自己怎么了,竟觉得这“残花败柳”楚楚动人,惹人垂怜,“九小姐想要什么花,属下都给你采回来。”

    “你要是愿意,帮我采些好看的花,装饰装饰九重塔吧。”她微微上仰,只见塔顶琉璃,薄透着黄昏的微光,不觉眼角含泪。

    指不定哪一天,她也成为这塔中孤魂,无人想念。

    趁还活着,愿以鲜花为祭,超度塔中亡魂,让他们早登极乐。

    四哥关子毅,八哥关子宁,白阳堂副堂主成颐……这些曾经鲜活的生命,都在她脑海中挥之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