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都市小说 > 一千五百年梦醒 > 27. 明峰坡下
    未名地上的安宁持续了一阵。

    一天夜里,天色阴沉,暗淡的月光照不出斑驳的树影。

    白阳堂在明峰坡的分堂,只有数十名弟子留守。

    萧萧风声。

    忽而,一阵疾响的马蹄响彻四方,有影子飞驰而来。一名弟子擎着火把跳下马,慌张来报,大喊道:“鬼堂来袭,堂主下令集结!”

    分堂中,弟子们簇拥着一名蓝袍男子,那男子大约二十四五,其貌不扬,身长不足,但胜在容貌敦厚,颇有正气。

    “少堂主,堂主下令集结!”持火把那人扑通一跪,从怀中掏出白玉扳指。

    少堂主孙东臾接过扳指,反复确认,点头道:“不错,是爹的扳指。”

    要知道,常人从孙白阳手里盗走扳指,是一件天方夜谭之事,因此众人不疑,要穿过明峰坡到前方支援。

    明峰坡是近道,但鲜少有人从此处取道。原因无他,这里地势低洼,一旦鬼堂在上方设伏,后果不堪设想。

    白阳堂精锐护主心切,没有瞻前顾后,在少堂主孙东臾的带领下,一头冲进了明峰坡。

    众人高擎火把,将坡下照得敞亮:这条黄泥之道,尚算平坦,草木不稀不盛,赶路倒是适宜。

    他们一路在坡下奔走,危途过半,没有阻挠,也没有埋伏。

    秋风不息,狂卷焰火,吹得坡下一阵明一阵暗。

    高地上的枯枝密集处,守着一群“猎人”。他们身边,放置着一堆等身高的巨石。

    为首之人,长相清逸,摇着玉骨折扇,看似无求,偏生一双高眉杏眼,骄傲得紧。

    不远处,探子来报:“七公子,白阳堂的人马到了。”

    “好。”关子建胸有成竹,高扬折扇。

    等坡下之人被巨石砸成肉酱,打败孙白阳便指日可待,加上有傅少陵相助,鬼堂一定可以主宰这片天地。

    此时,鬼堂弟子已准备就绪,要将巨石推下,让白阳堂的精锐通通粉身碎骨。

    关子建屏息凝神,高扬的折扇突然向下——

    眼看巨石欲动,坡道上即将血流成河,伏尸千里。

    一把长剑骤然破空而来,像长箭般狠扎在推石的鬼堂弟子背上。

    关子建霍然回头,只见满身血污的霍之谨领着一队弓箭手在“螳螂”之后,所有箭已上弦!

    “怎么会……”关子建有些讶异。

    霍之谨不是被关在九重塔上了吗?

    难不成——傅少陵背叛了鬼堂?

    啧,英雄之子……

    不等关子建反应过来,高地上箭如雨下,根本无处可藏。个别中箭的鬼堂弟子连人带石一同坠落,将坡下的白阳堂弟子砸得血肉模糊。

    孙东臾见高地上有异,不敢继续前行,当机立断提出撤离:“有埋伏!撤退!快!”

    高地上矢如疾雨,石如流弹,两堂各有死伤,算是“平分秋色”。

    这一役鬼堂偷袭不成,赔了数十弟子,败北告终。

    七公子虽侥幸逃脱,但前途堪忧:若让爹知道他用珍贵的扳指做下这等蠢事,绝对要扒了他的皮。

    关子建悻悻地回到九重塔内,质问弟子,确定只有傅少陵带“野猫”来过,心中有了答案。

    果然是那个吃里扒外的狗东西。

    没想到,那一身反骨成了鬼堂的倒刺。

    “七公子,傅少侠求见。”此时,弟子来报,傅少陵不等通传便走到关子建面前,懒散而随性。

    在关子建看来,这是一种不敬。

    瞳色幽深。

    对视里多了几分敌意。

    他不会和傅少陵撕破脸,傅家剑法独步天下,五步之内,他没有胜算。

    傅少陵本是来邀功的,见七公子这副凝重的表情,大略猜到变故。“进展……不顺?”

    “不顺。”回答低调而冷漠。

    “怎么不顺?”

    “你当真不知?”

    傅少陵茫然,看向身边的鬼堂弟子。

    “霍之谨被人从塔中救走,带人偷袭高地,数十名鬼堂弟子受伤,孙东臾他们……也跑了。”鬼堂弟子的回答,让傅少陵一下子明白了七公子的怀疑。

    “你们觉得,是我放了霍之谨?我亲手抓的他,亲口下令卸他一臂,他能信我?再说,我要是站在白阳堂那边,和他并肩作战,我们能和睦相处?他又不傻!”

    傅少陵的话在理,不像是精心编排的说辞,关子建对他的怀疑减少了几分。

    那个跟随傅少陵进塔的女子……该着手调查一番了。

    不过,即便她有通天的本事,也不可能瞒过鬼堂所有人带走霍之谨。

    于是,他想到了一个人。

    “不是你,就是楼上的贱人。”或者两者合谋?

    傅少陵一个激灵,眸色沉了下去。

    “别忘了,你姓傅。”——言犹在耳,就怕楼上的囚徒,做了多余的事。

    老实说,他并不讨厌鬼堂的九小姐,但也谈不上喜欢——她和大多数人一样,更关心他的一举一动是否符合傅家人的规范。

    出于道义,他没有出卖关映雪。

    “我可以查出是谁放了霍之谨。”傅少陵为了帮关映雪撇清关系,信口胡诌,“只要稳住孙白阳,很快可以知道真相。”

    关子建没吭声,一边扭动着左腕,一边若有所思地盯着,仿佛在看什么表演。

    一边是坐享其成的诱惑,一边是放虎归山的隐患。

    真难抉择。

    这个眸若辰星,俊美无俦的玄衣少年,是虎也是狼,攀咬哪一边,都会对哪一边造成致命的伤害。

    他赌不起。

    “除了孙东臾,白阳堂已无人可用,稳住孙白阳,不仅能知道真相,我还能得到人马。”傅少陵微微扬唇,唇色一阵邪魅,“届时,攻与守,不是七公子一句话之事?”

    实在是赌注太诱人,诱人得令人顾不上输赢。

    “好,好!我就给你这个机会!”关子建失笑,笑得天花乱坠,笑得狂悖猖獗。

    他从地狱里爬出来,为人疯癫,行事乖张,言行确有异于常人之处。

    鬼堂堂主关狼渡有八子一女,其中八子缠斗,弱肉强食,如今只剩下三位——二公子、七公子和八公子。

    活在鬼堂,随时万劫不复。

    “少陵啊,你可要把握住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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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跨过这道坎,你就不是‘英雄之子’‘名门之后’,你就可以做你自己。”关子建从来都知道他要什么,只有以污名更换血脉,用行动唾弃祖宗,他才能永远摆脱傅家的桎梏。

    默许他游走在鬼堂和白阳堂之间,默许他自由进出九重塔,这般待遇,七公子自问已经给足了诚意。

    “等我的好消息。”傅少陵执剑离去,干脆利落。

    他是世上唯一能够将两堂玩弄于鼓掌之中的人。

    等世人幡然醒悟,发现他并非可托付之人,亦非光明磊落之辈,大家就会得到教训。

    他所做的一切,不过要让傅望,他的亲爹名声尽毁罢了。

    然而,如今听了七公子的话,他为何会心生犹豫?

    从何时开始动摇的?

    是那个女人。

    “其实世上还有很多条路可以走,你没必要把自己往死里逼。有些路无关傅家,无关善恶,你可以做你自己,让自己过得开心一点儿。”

    那番愚蠢的话还萦绕在耳边。

    苑华……吗?

    他心上有一种记挂,无关风月。

    傅少陵离开九重塔后,七公子突然发了狠,掐住了身旁鬼堂弟子的脖子,将其悬至空中,狠厉之色如撕咬中的豺狼。“知道自己说错哪句话了吗?”

    “属,属下……不知……”他方才不过与傅少陵陈述事实,难道露了什么破绽?

    “你守塔多年,塔外之事,你倒是清楚。”说罢,他指力一深,扭断了那人的脖子。

    一命呜呼。

    有人款步而至,以“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口吻揶揄:“七哥,我的人说错了什么话,惹你这般不高兴?”

    暗处走出一名玉冠少年,姿容冷清,薄唇无色,看着有些病态的娇弱,几乎要随风而倒。

    “八弟,人死了就死了,七哥再送你一个心腹就是。”关子建睨着弟弟关子宁,带着一丝不着痕迹的怒意。

    “送心腹”一事,未免过于好笑,关子宁忍不住笑出了声音,然后又孱弱地咳嗽起来。

    “痨病鬼就该有痨病鬼的样子,哼!”关子建不愿与他多费唇舌,甩手而去。

    他当然知道,此人存活至今,靠的可不是这一身痨病。

    他不会给对方套话的机会。

    待关子建走远,那个温婉如水的影子才敢出现在关子宁的视线之中。

    “八哥……”关映雪瑟缩一唤,如同受惊的翠鸟,弱小而可怜。

    “八哥为你吃了哑巴亏,你可要好好补偿。”关子宁皮笑肉不笑,却有三分讥诮挂在眉梢,比关子建的爽朗更为骇人。

    “是……”关映雪攥着衣角,始终屏着一口气。

    “七哥会打你骂你,但八哥不会,你永远是八哥心里最好的妹妹。”他突然捧起她的脸,令她差点儿尖叫出声,“只要你跟爹说,七哥得到了白阳堂的扳指,却以那么愚蠢的方式丢了,八哥会更加疼爱你。”

    “好……好……”关映雪泫然欲哭,一张脸苍白如纸,没有半点血色。

    她不想周旋在两位兄长之间,她累了,真的好累。可接受拉拢是她唯一的筹码,为了活命,她别无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