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都市小说 > 一千五百年梦醒 > 1. 千年守候
    梨江湖畔,凤凰花开。

    岁岁年年,问君何在。

    天真无邪的孩童奔跑在大街上,反复地吟唱着口口相传的歌谣。

    再没有人记得那段久远的故事,再没有人品味个中的情怀。

    千年岁月,东海扬尘,将一切掩埋,唯留下只言片语,供后人凭吊缅怀。

    古朴的陶县,过去曾是沧碧江心,一片湛澈,没有人烟,没有名字。

    物换星移,陵谷更易,此处不知何时成了制陶之地,逐渐繁盛起来。后来天家颁旨“地皆有其名”,此处便得名“陶县”。

    陶县丰足,百姓和乐,虽大部分人已不靠制陶为生,但仍遵循古礼,笃守旧俗。

    凤凰花开时,百姓必斋戒沐浴,盛装到花娘庙中拜花娘。

    花娘是谁?

    无人得知。

    只要能求得岁岁平安,富足安康,拜谁又有什么关系?况且,既是祖上传统,必有其深意。

    时又至夏,凤凰花开得正盛,一束束火红的鲜花如同烈焰般在树上怒放,绝美又瑰丽。

    沿街十里,凤凰绽蕊,花香馥郁,尽是生机。

    那古韵悠然的楼台,勾角飞檐,青砖黛瓦,半藏于凤凰林中,令陶县更有雅意。

    朔日当天,正是凤凰花开得最盛之时。每年此期,百姓都会不约而同地来到花娘庙中拜花娘。

    花娘庙中,香火鼎盛,人群熙攘,一尊等身高的塑像被高高地供奉在干净透彻的座台上,十分显眼。

    那塑像看上去是个泥人儿,龟裂的表面已经剥落一部分,有种厚重的沧桑感。她的眉目已不可辨,但从扬起的流云阔袖和她手中的宝剑来看,颇有侠女之姿。

    来花娘庙求福的人络绎不绝。人们通常会在庙外拾取一片随处可见的凤凰花瓣,置于掌心,随后来到庙中虔诚地合掌跪拜,最后以一炷清香焚烬。

    庙中有庙祝,常年为信徒解惑,或解签,或解梦,所言之事大多玄乎,无从考究。

    偶尔有人问起花娘来历,庙祝总是煞有介事地回答:“花娘乃天上花仙,长居于梨山之巅,每年凤凰花开,仙子便下凡赐尔福泽,你若是个诚心者,花娘必佑,其余之事,天机不可泄露。”

    如此含糊其辞,花娘在百姓心中的地位更崇高了。

    夕阳西倾,残阳如血,赤色的云霞如粼波翻现,如湖在天。

    一名青袍道士从京师而来,远看四方云谲波诡,似有什么藏头露尾,眉头立刻皱起。

    妖气!

    此地妖气冲天!

    道士无倞疾步赶到陶县内,只见满大街的凤凰花红艳如火,饱满肥硕,精气充沛,断定此地为花妖所控。又见长街十里,无论老幼,皆手捧凤凰花瓣,同往一处,于是他拦下途人问道:“贫道无倞,敢问大婶,贵地何事这般热闹?”

    大婶打量过这位年轻道士,见他衣冠楚楚,眉目俊朗,左手端着旧罗盘,右手持着白拂尘,一身正气,不像是坏人,笑着答曰:“道爷是从外地来的吧,我们这儿的人都会在花开时节拜花娘,今日初一,大家都往花娘庙去了。”

    无倞眼底一沉,细问:“花娘是谁?”

    “神仙的事我就不清楚了,听说是住在梨山上的仙女,保佑了咱们上千年呢!”

    无倞眸中掠过一阵鄙夷,断定这“仙女”是一只不折不扣的凤凰花妖。

    妖物护佑百姓,这事倒也新奇。

    凡人无知无觉,无倞也不多问,恭敬谢道:“多谢大婶告知。”

    他随着人潮一同进入花娘庙,越是步近,心中越是不安。

    此处妖气是何等旺盛!

    他手中罗盘,指针发狂地旋转乱颤!腰间通灵的桃木剑,一直在嗡鸣作响!

    空气中的花香,似有相思的甜腻,又有守候的苦涩。一股妖气潜藏于浓稠得无法流泻的芬芳之间,挣扎在前尘与现实交织的痛苦之中,狂乱无比,破碎不堪。

    又是一只为执念而生的妖!

    无倞催动咒法,开启道家“天眼”,只见花娘庙的塑像上方,妖气大盛,赤焰冲天,如同炼狱门前的火光。

    就在此时!

    塑像后方收拢了一簇柔韧的花枝!

    虽是一瞬之事,但绝非幻觉,无倞回望罗盘,指针晃得快被震断。

    他从袖中抽出符箓,合指念咒,一缕仙光从罗盘迸射而出,直指陶县旁的巍巍高山。

    无倞得知“花仙”遁逃,狼狈地逆着人潮追赶,拼命挤出花娘庙,意外撞翻几名途人,身后咒骂一片。

    *

    梨山之巅,清池如镜。

    绿藤苍翠,鲜花遍地。

    池中一汪清光,倒影出梦中之人:他长发飞散,目光如炬,唇齿邪魅,气度非凡。

    一双素手正要抚上他俊逸的面庞,长风一过,涤荡无存,原是镜花水月,绝迹无影。

    花娘掩面低泣,哀凄满林。

    千年来,她只为一人守候。那人轮回至今,未有音讯。

    他们相约黄泉,可奈何桥上,她始终不见他的身影。

    “你说过,一年为期,会和鬼堂断得干干净净,与我携手此生,你骗我……你骗我……”她泪如凝珠,簌簌滑落。

    长风如歌,哀婉不息,那悲彻的清音回荡在山林之中,千年不绝。

    萧萧草木,泪落无声。

    旷野静谧,四下无人。

    嗖!

    一阵掠过的微响在山间格外分明!

    疾影如镝!

    她轻身闪避,一袭火红长袍扬起一地花瓣,霎时天溅红雨,芬芳有泽,加身的藤蔓青绿飞扬。

    一把桃木剑狠狠刺来,又回环归去。

    桃木剑瞬间回到年轻的道士手中。

    这名道士,正是从花娘庙追赶而来的无倞。

    无倞当初遁世入道,正是因为父母为妖物所害,因此他对妖物只有憎恨,没有慈怜。

    面对痴情的花娘,他亦生不出什么怜悯之心。

    “妖孽!你不归轮回道,执意在人间兴风作浪,今日让贫道遇见,叫你不得超生!”无倞咬牙切齿道,却见她毫不在意,狂傲一笑。

    笑声清澈而高傲。

    她拂袖转身,百花飞散,他才发现那火红长袍原是千万朵凤凰花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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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织而成。

    “敢问道爷,花娘护佑一方百姓,叫他们安居乐业,心想事成,究竟何错之有?”她掷地有声地反驳,从无伏罪的自觉。

    那一双狐媚惑人的眼眸是如此的美艳,娇矜冷傲,无明珠可替,无星辰可比。她肤如雪白,曲线玲珑,隐逸在凤凰花间,美得不可方物。

    皮相欺人。

    “护佑百姓?哼,少妖言惑众!”他方要收了这妖物,花娘身轻一掠,竟瞬间闪现在他眼前,在他额上弹了一记。

    好快的身手!

    无倞瞳孔一缩,陷落在一种无边的恐惧之中,无暇顾及额头的微痛。

    这花妖,道行不浅!

    “若道爷放了我,我答应从此一心向道,不过问红尘俗事,道爷觉得如何?”她眸中带着玩味的笑意,好比花猫见了硕鼠,兴致勃勃想要玩弄一番。

    “放你?做梦!”他眼里坚定的厌恶,让她猛然一怔。

    那样的相像……

    那个人当年也是这般,毫不掩饰他的爱恨……

    花娘失神之际,无倞的桃木剑已从他手中驰去!此剑灵巧如燕,疾迅如电,快得便是从她身体穿过,取了性命,也抽不出多少鲜血。

    无倞默念咒术:太上通灵,奏请四方,驱邪缚魅,三界永宁,急急如律令!

    桃木剑顿时灵光暴涨,白芒大盛,溢出辟邪的流光,直抵花娘心房!

    山涧清风,徐徐而来。

    桃木剑穿心之际,她已化作百花飞散,影迹全无。

    “我乃千年花妖,不愿伤你,你走吧。”清柔之音刚落,倏地刮来一阵异风,凤凰花重新卷起一个清冷的影子。

    漫天花瓣,零零落落,每一片都晶莹剔透,如泪珠一般。

    桃木剑回环,生硬地回到无倞手中。

    寻常手段,确实难将此妖斩杀。可除魔卫道是他的本分,他不介意上点手段。

    她流连人间千年,不就是因为有牵绊?

    无倞没有再出手,别过冷峻的脸,吞下一股厌恶。“这么多年,你还在等我。”

    花娘骇然一震!

    心潮激荡。

    “你……你是少陵?!”她的话音颤抖着,如鬼魅般现身在他面前,激动得快不能言语。

    已经一千五百年了啊……

    如果音容尽改……

    那他对她的心意,还在不在?

    她不可置信地凝望着他,泪眼婆娑,满目深情,生怕这只是一场美梦。

    她纤细的手停留在半空中,始终不敢抚上他的脸。这些年,她和少陵相见在梦里,在云上,在池中……她知道一切是虚妄,却又不愿清醒。

    这一千五百年来,她上穷碧落下黄泉,只为寻找那个甘愿为她而死的少年。“少陵,是你吗?真的是你吗?”

    这千年不断的呼唤……

    字字句句,痛彻心扉……让人不忍听。

    无倞冷漠地伫立在原地,没有温度地回应着:“你我缘浅,贫道今生已入道门,道号‘无倞’。”

    所以,他是不要她了吗?

    一时凄风剐耳,如千刀酷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