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都市小说 > 不烬春 > 24. 中秋宴
    中秋宴会将至,姜林絮心中颇有些忐忑。

    少时在宫中生活过,她自然知晓这等宫宴,不过是王公贵族推杯换盏之地,不相干的外人是不会有机会前往的。

    可为何递来公主府拜帖之人,偏偏问了一句她的名字呢?

    她担心自己是否行事太过张扬,又或是做了什么给人遗留把柄的事。

    思及此的时候,叶己正好端来一碗甜汤,借着这个机会,告诉她有信来。

    姜林絮细细把信笺裁开,沾了清水涂抹上去,静候那字一点点显露出来,是驼帮温成弘的来信。

    她信任温成弘。

    尽管驼帮曾经在北境受过汝嘉长公主景珺的恩惠,因而对她另眼相待,但驼帮毕竟是商队,鱼龙混杂,以利为先。

    她曾经留在汾州逐雪客栈,以“凌霄女”自居,接待往来商队的时候,也曾错信过一些驼帮商人。

    当时温成弘不止一次地提醒过她驼帮并非人人都是可信之人,可她没听。

    人总是如此,非得要搭进去一些钱,赔进去一些情,才会懂得其中利害。

    成弘的母亲原是穆国公姜乔所辖穆家军的厨娘,姜家一家迁往汴京之后,穆家军渐渐被分割拆散,重新收编成了大齐的禁军或厢军。

    成弘一家也因此颠沛流离,他辗转跟随驼帮经商。虽然他和姜林絮并不是旧识,但到底是穆家军故人,姜林絮还是信得过的。

    离开汴京之前,温成弘曾嘱咐过她“若有需要可传信”,姜林絮开始查晋阳易锦庄之后,担心往后顺着商路调查不便,又想来自己已在汴京算是安定下来了,就给温成弘去过一封信,大致约定了通信方式,且交代说若非要事,不必常常通信,是以自那之后,她还从未收到过温成弘的消息。

    展开信笺之前,她还颇有些忐忑,只怕是坏消息才会传进来。

    而打开之后,姜林絮却眉眼弯弯地笑了起来,成弘信里分明写着,“北境新麦已收,穗实倍于往年。消息晚几日将至朝堂。农人犹记此前殿下与娘子二人踏勘田亩、夜制量尺旧事。驼队过时,老者以新麦烙饼相赠。数月后商队将至汴京,可相见。”

    其实于她而言,相见与否暂且不提,重要的是那一句……

    新麦已收,穗实倍于往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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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中秋夜。

    景珏对这场宫宴是不大热忱的。

    他记得中秋的汴京总是很热闹,当他还是越王的时候,在宫宴上父皇不会在意他,他总是心不在焉地喝着酒,喝到面色酡红,就假意说自己不胜酒力,然后溜出宫去。

    其实晚风一吹他的酒就醒了,然后就去樊楼看新排的表演,再一轮一轮接着饮酒,接着舞。

    可是如今不大一样了,他提早许久就已同皇后孙微兰商议了太多流程和安排,如今几个宫人在服侍他更衣,而百里辞在他耳边事无巨细地重复着那些琐事,他只能随着龙袍上繁复的花纹而放空。

    “陛下,您记住了么?”百里辞问他。

    无非就是什么注意言行,切莫贪杯,敲打臣子,恩威并施。

    景珏有一搭没一搭地应着他。

    “近日汝宁长公主殿下对慈幼院上心得很呐,殿下府中那个新晋的崇文阁女官,亦跟随殿下做了不少事。”百里辞的话还没有停。

    景珏却此时才勉强提了点兴趣,问道:“皇姐一向善心,先生为何在意?”

    “没什么,”百里辞分明是在乎的神情,却又说得云淡风轻,“只是提醒陛下不要忘了询问一二,以示关怀。”

    宫宴兵客如云,菜式纷繁。

    景珏到之前,众人已尽数到齐。

    得宦官通报之后,众人整齐跪拜,待景珏入座免礼后,方才起身。

    景珏想起曾经父皇也是这样接待宾客。

    而他虽然比起外臣而言坐于阶上,但还是和幼弟景珞一道,坐于几个皇姐皇兄的最末席。

    汝宁早早就开始在民间施恩布德,筵席上会同父皇说起民间的百姓,汝嘉深得父皇宠爱,甚至会主动给父皇斟酒布菜,而皇兄景珩,更是能文善武,对答如流。

    景珞好歹还因为年纪小而备受关怀,反倒是只有他,只会沉默寡言地坐在角落看着父皇,而父皇也只会偶尔瞥他一眼。

    如今他终于可以学着父皇的样子接待宾客。他先敬了一杯酒:“中秋是家宴,诸位不必多礼。”

    ——他知道往后大家该依礼数的,还是照旧,可他还是会这样说,因为父皇总是这样说。

    自他正月二十登基,改元天授以来,这是第一次如此盛大的宫宴。

    他坐在最高的地方看着底下觥筹交错,不时选一个百里辞提醒过他要“关怀”的人来问几句话,下面的人都一样,只要他笑,对方就欢喜,只要他皱眉,对方就惶恐。

    他觉得自己越来越像父皇,也许父皇再也不会当着他的面,夸赞靖宁最像自己了。

    父皇再也不会夸奖靖宁王了。

    因为靖宁王死了,父皇也是。

    而他坐在龙椅上,看着所有人。

    一众舞女在殿内和歌而舞,比起樊楼来说索然无味。

    景珏正在犹豫要不要叫停的时候,忽然听见尚书右丞黎司似是在问汝宁的驸马荀时鹤什么话。

    他想起早些时候百里辞提到的景瑶与慈幼院之事,有意凝神细听,但又还间隔着一段距离,如今只能瞧见景瑶坐直了身子似是想要辩驳,而景瑶身后一个女官模样的女子扯了扯她的衣袖,荀时鹤倒是与黎司相谈甚欢。

    景珏本就因为这歌舞无趣而烦闷,如今更是挥了挥手遣散了那乐班子,开口问道:“黎右丞在说什么?”

    殿内稍微静了静,一时间,本来只是在景瑶坐席处的争论,引得众人侧目。

    百里辞饮了一盏酒,心下颇为满意,但面上却不动声色。

    宫灯将水晶帘照得流光溢彩,黎司举着酒盏起身:“陛下可闻近日汴京新风?慈幼院女童不习《女论语》,倒学起丈量田亩之术。”

    他袖中滑出半页手稿,“臣偶得此文,却见不知是谁,竟将《齐民要术》篡改成了妇孺俚语。”

    姜林絮坐在景瑶身后,此时却攥紧了衣袖。

    她自晋阳回来之后,就发现自己为慈幼院教学之事及编写《内训新编》之事随意写的手稿不见了几页,只是她当时急于和祝远岫相见,又想着不过是一些无关紧要的涂涂画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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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丢了也罢。

    不曾想竟被拿到这儿来大做文章。

    景瑶虽然对她不讲《女诫》之举没有责怪,可《内训新编》毕竟只是她一人所为,她不该让景瑶承这个责。

    和顺帝的几个皇子,景珺和亲,景珩“身死”,景珞远在献州,如今只有景瑶还留在汴京,姜林絮知晓百里辞不希望她风头太盛,是想要借机敲打。

    而谢昭离在更远一些,跟着陆潜,亦遥遥看着她。

    此时他心中有愧。

    尽管已提前从温栩言那得知了消息,可他担心如果与阿絮互通消息,阿絮有所作为的,一点风吹草动都有可能让百里辞改变做法。

    而他也需要借此机会,探一探温栩言的虚实。

    因而他没有说。

    他原以为此事是不打紧的,此时却在越来越安静的殿内,呼吸沉重了起来,竟一不小心打翻了一个酒盏。

    过于明显的声响引得周围人侧目,而陆潜看着他轻轻啧了一声。

    景瑶没有看向姜林絮,先开了口:“黎右丞既知《齐民要术》,当晓‘衣食足而知荣辱’(1)。教稚子通农桑,于大齐而言,正是固本之策。”

    她竟说于大齐而言。

    姜林絮微微合眼,希望能不要听到这句话。

    教稚子通农桑本无错,可在景珏和百里辞面前,景瑶身为出阁的公主,如何能妄议“大齐”?

    果然被百里辞寻到了话头,慢悠悠地开口:“臣记得,大齐一向支持女子读书,只是先帝曾下旨‘女子修学不逾闺阁’。长公主殿下这《内训新编》……”

    他故意将“内训”二字咬得极重,“编得倒比翰林院的博士还费心思。”

    景瑶还欲再辩,忽见坐在一旁的荀时鹤突然搁下银箸,道:“在下以为,百里大人所言极是。上月在下偶见慈幼院女童持算筹论低价,在下不懂朝事,但窃以为……怕是不成体统。”

    他以拱手的姿势,微微侧目看向景瑶,顿了片刻,压低了些音量,看似在对景瑶说话,实际上因为殿内众人皆注目于此,其实人人皆可听见:“古语有云‘内言不出于阃,外言不入于阃’(2),殿下是众人称道的‘贤公主’,这道理,应当比旁人懂吧?”

    “鹤郎……”景瑶低低唤了一声,笑得有些凄苦。

    景珏坐在上头,颇有兴致地用指尖在龙椅螭首上画着圈,道:“皇姐这书编多少了,里头写了些什么,可呈朕一观?”

    但景瑶还是侧目看着荀时鹤,眸中满是不可置信。

    而姜林絮终于再也按捺不住了,站起身来,朗声道:“不过教些田亩折算之法,况且,只是随意口授几句,并未成书,无法呈给陛下,请陛下赎罪。”

    “谁在回话?”景珏似乎明知故问。

    而姜林絮感受到所有人的目光,垂首说道:“回陛下,下官乃崇文阁女官,汝宁长公主府文牒司管勾,秦氏之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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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仓廪实而知礼节,衣食足而知荣辱。”——《管子·牧民》

    (2)“内言不出于阃,外言不入于阃。”——《礼记·曲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