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都市小说 > 不烬春 > 16. 登闻鼓
    站在修书局的院落内,姜林絮远远地就看见了谢昭离。

    他脸上的面具似乎永远也不摘,周身却俨然一副清风霁月的模样。

    隔着一段距离而看不清脸的时候,姜林絮会觉得他愈发像阿珩。

    除了他比阿珩要清瘦一些。

    她自嘲地笑了笑,正要提步上前,问他把此前的文书要回来,顺便打算去修书局找几本书的时候,她忽然间看清了坐在谢昭离对面的,竟然就是方才从公主府离开的驸马荀时鹤。

    紧接着,她听见了是谢昭离在说,“驸马放心,《论女子书院弊病》,下官记住了,三日内,我会呈交府上。”

    姜林絮怔住了。

    尽管明明从未熟悉过,此时此刻她却觉得谢昭离很陌生。原来他竟也和所有那些男子一样,推崇的是那一套“女子无才便是德”的歪理。

    她想起从前在曲泗州,她也曾教一些女子识字,看见她们不会再因为没读过书而遭人欺骗的时候,阿珩甚至比她还要开心。

    可是怎么可能人人都是阿珩呢?

    没有再上前,姜林絮退回到了修书局的厅内,没注意到身后的谢昭离好像看见了她离开的背影。

    今日修书局是陆潜巡值,姜林絮很合规矩地表明了来意,说是想借阅大齐民间书院的相关典籍,并不提及其它。

    大齐书院林立,除了官学,民间也有很多发展蓬勃的私学。以晋阳龙城书院、湖州明道书院、蜀州锦江文枢院、献州海岳书院最为著名。

    思及此,姜林絮就不经意问了一句:“晋阳龙城书院闻名四海,难怪朝中有不少晋阳官员,劳烦陆总管为下官寻书了。”

    陆潜将一摞相关书册递给姜林絮,说道:“晋阳城是汴河到汾水途经的大城镇,交通便利,资讯也就发达,北境的书生难以了解科考信息,晋阳却是得了便利,自然考中的人多了些。”

    说者无心,听者却有意了。

    汴河到汾水的水路似是易锦庄绝佳的商路,从汴京到北境的贸易一路通达。

    她想到这里,将那些书册装进文书匣里,谢过了陆潜。

    回到公主府后,姜林絮却跟叶己说道:“近日反正不去慈幼院讲学,我准备外出一趟,若长公主殿下问起,就说我去晋阳寻访龙城书院了。”

    叶己应下,姜林絮想着在汴京城内也无事,又因先前听到的谢昭离之言而有些心烦意乱,随意收拾了一下东西就准备外出了。

    另一头,谢昭离并不确定方才在不远处一闪而过的身影是否真的是姜林絮,送别了荀时鹤之后,就回到了修书局当中,正好碰见陆潜在写着些什么。

    “今日陆总管当值?方才有人来过吗?”他假装不经意地问起,却听得出来似乎意有所指。

    陆潜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却还是如实回答道:“汝宁长公主府的女官来过,借走了几册书卷。你书编好了吗?还有闲工夫在我面前晃荡。”

    谢昭离却只作未闻,凑上前去看陆潜写字,其实是想知道姜林絮借走了些什么书。

    他的目光久久地落在《龙城书院志》上,不便再发问,却在心里暗想,阿絮是否也在借职位之便查晋阳之事。

    散衙后,谢昭离着人去打听了一番,果然得知姜林絮已离开了公主府去了晋阳。

    次日一早,他就找了个“探查汴河水路以编写公主和亲路线图”的由头,亦跟去了晋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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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从汾州到汴京的官道,祝远岫一路从春雪未化尽,走到日暖风和。

    素轿在城门口被拦下时,她拿出早已准备好的户帖,没有引起任何人注意地进了城。

    走到府衙前的时候,她摸到了怀中誊抄的状纸,纸角还染着一个血指印。

    她想起前些日子,赐婚她和献王的圣旨传到汾州的时候,她还在祝家宅子里为父亲和弟弟整日整夜地抄经祈福。

    落完最后一笔,祝远岫在夜色尚浓的时候就忍不住翻身上马,想要千里奔袭到汴京来拒了这桩婚事。

    奶娘拦住了她的马。

    年迈的妇人跑过来的时候已经有些颤颤巍巍,她死死地扯住了祝远岫马鞭,含泪看着她说:“小姐,您不要冲动,小公子若不是一时冲动,也不会送了自己的性命,您心里清楚啊。”

    祝远岫听她这话,却只觉得怒火中烧,甩手扬起了马鞭,伴着呼啸的风声:“远舟之死,分明是因为汴京的朝臣诬良为盗,祝家的罪名,也都是他们罗织构陷而来的,怎会怪他冲动?您心里清楚啊!”

    强闯界碑,万箭穿心而死——祝远舟千疮百孔的尸身被送到祝远岫面前的时候,她觉得自己恨透了世间的所有人。

    可奶娘毕竟上了年纪,被她忽然抽走马鞭,一时间失了力,竟往后跌了两步,摔坐在地上。

    祝远岫才回了神,翻身下马,扶起了她。

    “奶娘,对不起……”她话语间带了哽咽,“我长到十九岁,除了两年前,在阿珩表兄攻下分风州之后,我随父亲去了汴京述职,我还从来都没有离开过汾州。献州太远了,我也不认识献王,可那是我的一辈子啊。”

    而老妇人却拍了拍祝远岫的手,含泪道:“小姐心里苦,我明白,可小姐要活着,小姐活着,祝家才能活着啊……”

    于是那时她就没有离开汾州。

    又待了几日,她被府外的嘈杂声吵醒。

    一问才知道,是汾州平遥县里正刘全,为了三亩薄田,逼死了寡/妇张映,张映的女儿芳娘正在街上伸冤,围观的人多了,也就喧闹了起来。

    祝远岫少见地出了门,扶起了芳娘,了解过相应事由后,竟带着那一张状纸进了汴京。

    此刻登闻鼓的牛皮蒙面就在她眼前。

    祝远岫解开了孝服外的大氅,露出里头的麻衣,异常郑重地跪下去,开始敲鼓。

    到底为何要不为自己,而为一个民妇千里奔袭赶来汴京呢?其实祝远岫自己也说不大清楚。

    她只知道,原来父亲还在时,是父亲护着汾州的百姓,如今父亲不在了,她也成了莫须有的“罪臣之女”,可是她既是祝家人,便也要如父亲一般护着汾州百姓。

    出了靖宁案的北境早已烂透了,可百姓何辜。

    于是她的鼓声惊飞了檐下的麻雀,引来了早市卖炊饼的贩夫,第三声落下时,已有一些晨起的百姓围了过来。

    “民女状告汾州平遥县里正,为了三亩薄田竟不惜逼杀妇人!”

    她将状纸举过头顶,身上单薄的麻衣跪在地上觉得膝盖有些隐痛。

    围观的百姓忽然低低议论起来——谁家守孝的女子会为了个农妇击鼓鸣冤?这农妇与她有何干系也不知?

    尚书右丞黎司赶过来查看的时候,认出了跪在府衙面前的女子并不是寻常百姓,而是此前一直不愿意进京的、定远将军之女祝远岫。

    他心中一惊,向后跌了两步,还以为是石阶打了滑,赶忙叫下人遣散了围观的群众,将祝远岫塞进青布小轿当中,请进了宫。

    行云流水,一气呵成,他不敢叫旁人再多知晓祝家女相关的事。

    承安殿内,百里辞正站在景珏身侧,和他一起批阅奏折。

    祝远岫跪在阶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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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们不开口,她也就直直地跪在那里。

    “刘全不过区区里正,张氏也并非你的家人,何须进京告御状?”景珏沉不住气开口的时候,百里辞站在一旁轻轻地“啧”了一声,被祝远岫听见。

    “回陛下,汾州按察使说张映是自寻短见。可……仵作验尸格目里分明写着,她后脑有钝器伤,绝非自缢所能致。”

    她似乎意有所指,“张映确实并非民女亲人,可只要是汾州百姓,民女都会放在心上,民女……一向如此。”

    祝家,也一向如此。

    百里辞突兀地咳了一声:“祝姑娘应当晓得,诬告反坐。我记得祝姑娘病重,自称受不得奔波,不知今日怎会为了区区一个百姓,击鼓告到御前?”

    “区区,一个,百姓?”祝远岫抬眸,一字一顿地重复。

    她不敢相信此言竟然出自权臣之口,偌大的汴京仿佛和北境一样烂透了。

    “先生,着大理寺重审张氏案吧。”

    似乎是担心祝远岫再说出些什么来,或是担心百里辞发怒,景珏直接下达了命令,“至于你……”

    他的目光落在祝远岫身上,他高高地坐在龙椅上,俯瞰着。

    祝远岫没有回避他的目光。

    “我看祝姑娘的病应当是大好了,能让人不惜奔袭千里,这张氏案恐有蹊跷,”百里辞亦站在阶上,眯起眼睛看她,“你也……入诏狱候审吧。”

    没有给人任何回旋的余地,似乎在黎司把祝远岫带进宫时,百里辞就准备好了一切。

    禁军不知从何处出现,架走了祝远岫。

    她死死地咬住自己的嘴唇,似乎担心自己忍不住说出什么不该说的话。

    她记得奶娘说的不要冲动,她记得她要代表整个祝家活下去,她记得她想要做的事情只是以张氏案为托词见到天授帝,犯点小错,让她配不上做献王妃就可以。

    她都记得,她都知道。

    祝远岫击登闻鼓,被带入宫进了诏狱的消息不胫而走,虽然有百里辞指使黎司尽力压制,却还是不免起了不少议论。

    消息传到汝宁长公主府的时候,景瑶竟然先去见了姜林絮。

    谁知赶到听松居的时候,却没有见到那个女子,反而从叶己那里听到了姜林絮已离开汴京的消息。

    她知道姜林絮进宫做伴读之前,一直都生活在北境汾州,姜家和祝家也异常交好,姜林絮和祝远岫应当是从小的玩伴,她不知道如果叫姜林絮知道这个消息会如何,可眼下只有她知晓姜林絮的真实身份,她也不敢直接传信声张。

    回到栖梧院辗转反侧的时候,景瑶忽然听见有碎石子砸向窗棂的轻响。

    起初她只以为是府里的猫儿在胡闹,却听得那响声甚是有节奏,一时没有停。

    景瑶披上衣服去看,推开窗户的时候,竟然看见了她许久未见的幼弟景珞。

    景珞和她一样,同为纪皇后所出,虽然小她十岁,可是二人确实是一母同胞,亲近至极。

    景珞七岁那年,失足落水后久病不起,皇后纪容与竟然太过自责,忧思成疾,没多久就仙逝了。

    景珏登基后,册了景珞为献王,不顾他年岁尚小,直接下旨让他去了封地献州。

    “阿珞!”景瑶低低惊呼出声,赶忙将人拽进屋里,“你好大的胆子,私自来汴京,若叫人知道了,你看陛下会不会治你的罪!”

    景珞却不管不顾,直接跪在了景瑶的面前,说道:“阿姐,请你救救祝姑娘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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