岸城四中一直有个传统,每到高二必定分文理。
原身成绩本来很好,初中部直升上来的时候排名年级前二十,可上学期被祝苑那帮人折腾了整整半年,课落了一多半,分班考试前硬是靠底子撑着,堪堪擦进了A班。
许知穿过来之后翻了一遍原主的课本,发现那些物理化学的笔记做得工工整整,红笔标注密密麻麻,一看就是下了苦功夫的人。
可惜原主太软了,被欺负了不敢吭声,成绩一落千丈也没人拉她一把。
不过没关系。
许知忧愁地咬着笔尖,坐在教室最后一排,指尖无意识地转着那张分班通知单。
她今天穿了一件洗得发白的浅蓝色校服,拉链拉到最上面,衬得那张脸又白又小。
微卷的长发用一根黑色皮筋松松绾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颊边,被窗外透进来的光镀了一层浅浅的金色。
睫毛很长,低垂着的时候在眼下投出两片小小的扇形阴影,整个人安安静静的,像一株落在墙角的铃兰,不声不响,却白得让人移不开眼。
A班,理科,倒数第三。
她偏头看了一眼窗外,梧桐叶被九月的风吹得沙沙响,阳光从叶缝里漏下来,碎金一样铺了满地。
坐在身边的乔荞翘着二郎腿,一只手搭在椅背上,见她这副模样,没忍住笑了一声:“怎么了?开学就一脸愁眉苦脸的,跟谁欠了你八百万似的。”
许知偏头看她,有气无力:“你不是国际班的吗,跑这儿来干嘛?”
乔荞嘿了一声,红发在阳光下格外扎眼,她随手把书包往桌上一甩,语气轻飘飘的:“国际班那边太吵了,我过来清净清净。”
她没说真话。
许知知道,乔荞是怕她被人欺负。
上学期的事闹得满城风雨,虽然明面上没几个人敢拿到台面上讲,可A班大半都是从四中初中部直升上来的,谁心里没本账。
许知没有戳穿她,只是垂下眼,心里默默记了一笔。
“我记得你文科成绩好一些,”乔荞偏头看她,扬了扬下巴,“怎么就选了理科?”
许知没接话,目光越过乔荞的肩头,不动声色地看向前排。
宋怀景坐在第三排靠窗的位置。
他今天穿了一件白色衬衫,袖子挽到小臂中段,露出一截线条流畅的手腕,骨节分明的手指握着一支黑色钢笔,侧脸被窗外洒进来的光勾出一道冷峻的线条。
眉骨很深,鼻梁挺直,下颌线干净利落得像用刻刀一笔削成,薄唇微微抿着,没什么表情。
他整个人坐在那里,脊背笔直,肩线平展,像一棵从画里移出来的青松,周围满教室的嘈杂都与他隔着一层看不见的玻璃。
他没跟任何人说话,面前摊着一本厚得能砸死人的物理竞赛题集,偶尔在草稿纸上写两行,动作从容又淡漠。
而祝苑正笑盈盈地坐在他旁边。
她今天穿了一件鹅黄色的针织开衫,长发别在耳后,露出小巧的耳垂和一段白皙的脖颈。
她侧着身,手指点着宋怀景桌上的某道题,嘴唇一张一合说着什么,眉眼弯弯的,带着掩饰不住的少女心事。
宋怀景没有回应她,甚至连头都没偏一下。
可祝苑似乎并不在意,依然维持着那个亲昵的坐姿,像是只要坐在他身边这件事本身,就足够让她心满意足了。
许知收回视线,低低地冷笑了一声。
祝苑成绩不好,分班考试能进A班已经是超常发挥,以她的底子,第一次月考就会滑出去。
许知要做的,就是稳稳留在这间教室里,留到最后。
“许知。”乔荞忽然偏过头来,压低了声音,目光里有几分认真,“你老实跟我说,你是不是...”
话没说完,教室门口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班主任推门进来,扫了一圈闹哄哄的教室,拍了拍讲台:“安静一下,宋怀景,教导主任找你,去一趟。”
宋怀景合上书,起身往外走。
他站起来的时候,白衬衫的下摆从裤腰里松出来一角,随着步伐轻轻晃了晃,被窗外灌进来的风掀起一个弧度,又服帖地落回去。
他的步子不快不慢,脊背始终挺直,经过许知那排的时候,脚步没有停,目光也没有偏,可许知还是在他擦身而过的瞬间,闻到了一缕清冽的雪松气息。
她低着头翻着桌上的课本,指尖停在某一页上,没有抬头。
宋怀景走后,教室里又渐渐恢复了嘈杂。
老师们都在大会议室开会,整个年级的走廊上都听不见什么动静,A班彻底乱成了一锅粥。
祝苑坐在前排,目送宋怀景出了门,脸上的笑意淡了一点。
她偏过头,目光穿过半个教室,准确无误地落在最后一排的许知身上。
然后她偏头,对坐在旁边的穆雪莱说了句什么。
穆雪莱心领神会地站起来,椅子在地上划出一声刺耳的响。
她慢悠悠地穿过一排排课桌,往最后一排走去,路过的人纷纷给她让路,有几个女生抬头看了一眼,又飞快地低下头去。
穆雪莱走到许知桌前,停住了。
她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许知,双手抱臂,嘴角挂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许知,好久不见啊。”
许知抬起头,脸上浮起一个怯怯的笑:“穆雪莱……怎么了?”
“没什么,”穆雪莱歪了歪头,语气甜得发腻,“就是过来跟你打个招呼。听说你进了A班,挺厉害的嘛。分班考试抄的谁的?”
教室里有几个人回过头来看热闹。
乔荞的椅子往后一推,刚要站起来,许知在桌子底下轻轻按住了她的手。
许知摇了摇头,声音又轻又软:“没有抄,我自己做的。”
“是吗?”穆雪莱笑了一声,忽然俯下身,一只手撑在许知的桌面上,凑近了看她,声音压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那你可要好好珍惜在A班的这几天。毕竟……以你的成绩,下一次月考,就该滚出去了吧?”
她说完直起身,拍了拍手上不存在的灰,笑盈盈地环顾了一圈四周,扬声道:“大家都好好学习啊,别跟某些人似的,靠歪门邪道混进来,丢人现眼。”
许知低着头,攥着笔的手指微微泛白,耳根红了一片,看起来像是被欺负得说不出话来。
穆雪莱满意地哼了一声,转身走了。
乔荞咬着牙,拳头攥得咯吱响,正要站起来,却被许知死死拽住了手腕。
“别去。”许知轻声说。
“她算什么东西...”乔荞压着嗓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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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气已经窜到了头顶。
“乔荞。”许知抬起头看她,那双眼睛安安静静的,干干净净的,嘴角甚至弯了一下,“真的,别去。”
乔荞看着她的表情,愣了一瞬。
那不像是一个被欺负的人该有的眼神。
许知松开她的手腕,重新低下头,继续翻着面前那本物理课本。
穆雪莱走回前排,在祝苑身边坐下,两个人交换了一个眼神,低声说了几句什么。
穆雪莱的声音不大,但恰好能让周围几排人听见:“上学期齐衡那事还没让她长记性,真是够有本事的。”
旁边有人跟着笑起来,窃窃私语的声音像蚊子一样嗡嗡响。
许知翻了一页课本,笔尖在草稿纸上轻轻划了一道。
齐衡。
上学期齐衡的事,是原主心里最深的那道口子。
那封被当众传阅的情书,那个恼羞成怒摔门而去的少年,还有祝苑站在人群里笑得最温柔的那张脸。
穆雪莱拿这个来戳她,以为她会哭。
许知没有。
她只是握着笔,在草稿纸的角落画了一个小小的圈。
乔荞在旁边看了她一会儿,忽然把书包里的零食倒了出来,挑了一包薯片推到她手边,什么也没说,自己戴上耳机开始刷手机。
前排的穆雪莱还在跟旁边的女生说说笑笑。
许知充耳不闻,笔尖在草稿纸上沙沙地写着,一行一行,工工整整。
教室里闹哄哄的,有人打闹有人聊天,粉笔灰在阳光里浮游。
许知坐在最后一排,笔尖在草稿纸上匀速移动,一行一行往下淌。
她其实没在看题,耳朵一直竖着,前排的窃窃私语一句没落全进了耳朵。穆雪莱还在跟旁边的女生咬耳朵,偶尔飘过来半个字眼,像细小的针尖扎在耳膜上。
她面无表情地翻了一页课本,把那些声音关在外面。
忽然,走廊尽头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越来越快。
班主任推门进来,脸色有些发白,目光在教室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最后一排的许知身上。
“许知,你出来一下。”
教室里瞬间安静下来。
几十双眼睛齐刷刷地看向她,穆雪莱和祝苑交换了一个眼神,嘴角不约而同地弯了一下。
许知放下笔,站起来,从最后一排慢慢往门口走。
她经过宋怀景的空座位时,余光扫了一眼窗外,梧桐树的枝叶被风翻起银灰色的背面,像一片涌动的海。
她经过前排时,穆雪莱故意伸了一下腿,脚尖差点绊到她,许知脚步一顿,侧身绕了过去,连看都没看她一眼。
她推开教室门,走廊尽头的教导主任办公室门口站着两个人,其中一个穿着深蓝色警服。
许知停住了脚步。
走廊里的灯管发出细微的嗡鸣,白光打在她脸上,把那张素净的面孔照得越发苍白。
她站在教室门口,身后是几十道窥探的目光,面前是那扇半掩着的办公室门。
班主任站在她旁边,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只是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
许知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然后松开。
她抬脚,朝那扇门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