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跟你上去吧。”裴清致刚说完,电话响了。
段允书注意到了他眼神中的询问,轻点头,他才接了电话。
她无意听什么,但听到了他回复语气里理智的冷意,在他挂断电话后,先说:“你去忙,我时间自由一些,改天给你送过去。”
说完就开车门下车了。
裴清致确实不大喜欢晚上被工作叨扰,段允书都下车跟他道别了,才想起要给她开车门,但他还是下了车,将后座的那束花亲手给了段允书。
她也没拒绝,接了那束花,当时她在餐厅接了,没理由不拿回去。
当时,她没把这花当任何感情符号,只是当做和这顿饭一样的一种简单的礼仪,发觉这花不是裴清致主动送的,也只当救场。
至于裴清致是怎么解读的,不得而知。本是件极小的事,他记不起便罢,此时又非要再塞给她,不知道他是不想要自己处理掉垃圾,还是在试探她对玫瑰花代表的广义意涵理解的边界。
“晚安。”裴清致目送段允书离去的身影。
段允书回头,一眼看到黑夜中高大却寥落的身影,看到那双眼是亮的,嘴角扯了个笑:“晚安。”
刚走两步,她却又大步流星转回来,勾住裴清致的脖子,吻了上去。月色中,裴清致眼中的光微颤,环住她的腰,回应了这个吻。
段允书跌入柔和的怀抱,失重又重获平稳,他们的鼻尖碰在一起,心脏共振。
裴清致意犹未尽时,段允书结束了这个吻。
她回到家,都没太敢相信,在刚才和裴清致对视的那一眼,脑中冒出的想法竟然是想亲他。
玫瑰花被随手往茶几上一放,她找一个舒服的姿势窝在地毯上,回想起裴清致刚才的眼神。
那似乎是一种不舍,表面平和却暗流涌动,她的心有一瞬被淹没了。
纵然他们之间在□□关系进展上超过了大多人相处的速度,可他们俩没有人明确表示要维持这段关系,那就是默认再见时保持陌生人该有的界限。今日的偶遇和吃饭,也仅仅是类似普通朋友相处的分寸。
这束花出现后,一切都变质了。他们像是被命运罗盘吸引,正在默许这段暧昧关系延续。
不过还好,裴清致目前看来是个分寸极好的人,就算刚才她突然吻他,也没解释什么,他却一个字都没问,像一场雨照常落在多雨之地,稀松平常。
这种度是她喜欢的,她实在不想两个人时时刻刻被绑在一起。
这段时间新书搁置,换了换脑子,段允书恢复了对于码字的信心,刚准备往放着电脑的吧台那去,想起刚才顺手才在门口拿进来的两个快递,其中一个应该就是她前几天买的怪味糖果,转身去鞋柜那把快递拆了。
其中一个确实是网上很火的国外产的怪味糖果,味道真有够刁钻的,橡胶味、落水狗味、呕吐物味等等。
她买这个是因为当时脑子里有一个灵感,想要设置证人通过这种特殊的味道识别出凶手身份这个情节。搜到这个糖果的时候,她真的觉得自己还不够变态。
一开始,她做了两手准备,网上下单了,又出门逛便利店,毕竟网上买快递要等两天才能到,但结果就是碰到了小偷,打乱了计划就没再继续。
另一个快递是一小瓶100ml黑色包装的香水,她之前刷到测评说这个味道非常接近雨后泥土的味道,听上去是她会喜欢的。
她本想先试一下香水的味道,转念一想,可能会影响她对怪味糖果味道的识别,就先拆开了糖果的包装袋。
把糖果都倒出来的时候,段允书以为这个糖果并没有想象中那么恶心,毕竟这些透亮的糖果看上去和普通软糖无异。
但她也没敢抱太大的希望,小心翼翼地闻了闻,气味不算刺鼻,她的想象力并没有开始发散,才勇敢地选了其中一颗绿色的糖果放进嘴里。
她先是感觉到了甜,再嚼两口,胃里即刻泛起了酸水,拽着垃圾桶就吐。
诡异的咸味和韧劲,实在是太还原鼻屎的味道了。
段允书吐完,还在止不住反胃干哕,鼻头酸涩,眼泪涌出来,整张脸涨得通红。强忍着去卫生间反复漱口,才缓解一些。
简直是突破生理极限。她怀疑品牌研发部的精神状况,完全无法想象他们到底是在什么情况下想出的方案。
她缓了会儿,又在想是不是应该把其他的味道也尝试一下,谁让她想到这种诡招。
“求求了,这次不要太过分。”她祷告着给自己做心理预设,视死如归地拿起一颗红色的糖果,刚要放到嘴边,微信视频打过来。
她歪着身子从地毯上捞起手机,接通。
对面是闻漾,帮她把白噪音装置搞出来的朋友,德国学了工业设计顺利毕业的、生活方式品牌觅境SecretRealm的创始人。
“我刚开完视频会,给你汇报一下进……”闻漾一开始还在收拾东西,没有看屏幕,看到屏幕里的段允书后直接懵了,“你怎么了?”
段允书还在犯恶心,虽然她没咽下去,但仍感觉整个口腔还在弥漫着鼻屎味,五官皱在一起:“说出来你不信……”
说到一半,她又去卫生间吐了,回来猛灌矿泉水。
“怎么了,你不会告诉我你怀孕了吧?”闻漾合理怀疑。
段允书差点被呛到:“盼我点好吧。”
“你吃坏肚子了?”闻漾想着段允书这个前言,觉得这种可能太常规了,她自己都不太相信。
“不是,”段允书也不知道怎么的,羞耻感涌上心头,说话没底气了,“说出来,你可能真的不信,我刚才犯傻,在尝试网上很火的、难吃的怪味糖,仅仅是为了写书里的一个情节。我真的觉得我疯了。”
“你也有够拼的。”听到这个答案,闻漾把心放肚子里了,她还真的怕刚才段允书跟她说“怀孕”了。她实在无法想象,段允书这样的人怎么鬼迷了心窍要决定生孩子。
至于为什么想到“怀孕”,就觉得段允书是要决定生下来,是因为她实在了解段允书。如果是段允书不想要做的决策,朋友一般听不到;跟朋友说,大概率就是做下了决定。
虽然,段允书实在不像是爱生孩子之人,这个定律存在偏差,但也正因为此,才诡异得吓人。
“我一定是疯了,走火入魔。”段允书咬着后槽牙吐出每一个字。
闻漾听她这么调侃,反而笑了:“你别把肠胃吃出个好歹来,你这诡异的作息和不规律的饮食习惯,已经够糟蹋自己的胃了。”
“这点分寸,我还是有的,”段允书拿着手机去冰箱里找吃的,她实在需要压一压嘴里的味,“你刚才要说什么来着?”
“我差点都要忘了正事了,我们在呈渡区的线下店这个月29号开业,到时候‘听雨’和一些其他的新品会一同发布,你要不要来剪彩?”闻漾说。
段允书挑了半天,还是选了清爽的果汁,猛灌了一大口:“剪彩就算了,但是可以去玩玩,你要去的吧?”
“嗯,我会去,”闻漾说,“你来玩呗,感觉这一次出的好几款香氛,都是你的菜。”
“木质调还是柑橘调?”段允书问。
闻漾:“都有。‘听雨’的新品这两天会给你发一部分大货,你要送朋友的话,方便一些,记得收快递。”
“好,闻总实在周到。”她笑盈盈地回复,刚才被怪味糖影响的几缕坏心情仿佛全然消失了。
“还有我上次跟你说的事,上市之后,会给你返产品净利润的5%,你有空的话,来我公司跟我们完善一下合同,和财务那边对接一下。”闻漾在卸妆,卸妆膏糊了一脸,正在揉,话说得都不大清楚。
“怎么又提这个事,“段允书说,“我不是说了不用,毕竟产品不是我做出来的,我只是提供一个概念。”
“你也是做创意工作的,知道好的idea多宝贵吧,”闻漾并没有给她太多拒绝的机会,“这算我们共同做出来的产品。”
“那好吧,谢谢我们闻总赏识。我也祈祷一下,希望这个产品大卖,真的能替我们赚到钱,到时候,我可真的是躺赢了。”段允书被说服。
闻漾一边洗脸,一边笑:“‘听雨’卖得好的话,我第一时间告诉你。”
段允书:“这么好的赚钱机会,到时候一定请你吃饭。”
“行,我等着你这顿饭啊,”闻漾说,“我凌晨要赶飞机,收拾东西了,就不跟你说了啊。”
“好,你注意休息,别太拼命。”段允书叮嘱。
“你也是,我挂了,拜拜。”
电话挂断,段允书用果汁、朗姆酒和蓝橙酒调了杯淡蓝色小甜酒,坐在吧台的高凳上就开始码字。她有了点新的灵感,不快点记住,怕忘记了。
虽然刚才尝试吃那个怪味糖有点痛苦,好在她的味蕾被刺激后,脑子灵光了一点。
气味和味道一字之差,其实还是有区别的,气味更多的是能闻到的,而味道包括了能闻到的和尝到的。就像刚才的怪味糖,闻起来是无法分辨吃起来的感觉的。
而她的角色如果要在公共场合的人群中发现一种熟悉的气味,吃了什么可能没那么重要,重要是散发味道的这个人去了什么地方,比如厨师身上可能会沾染蔬菜的清香或者厨房的油烟味。
当然,只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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借气味判断,实际上可能会产生谬误,进而影响判断,比如一个身上有寺庙其味道人不一定去过寺庙,也有可能仅仅是去了点了线香的地方。
而利用这个谬误,可以合理地让角色在寻找真相的时候曲折一点。
灵感来了根本挡不住,段允书写到凌晨三点多,胸口闷胀不适逐渐加重,才关了电脑去睡觉。
-
醒时已然是下午两点,段允书做了个网上学的懒人焖饭,对付吃了几口,就去了衣帽间化妆。
她之前与人约定好了,下周三去徒步,今天是要去户外集合店“去野”添置装备。
化完妆,她拉了一件棕色皮衣、一件米色设计感休闲衬衫和一条浅蓝色阔腿牛仔裤出来,换好后觉得差点什么,又在首饰柜里捞了条细皮带系在腰间。换了几个角度照镜子,终于满意了。
她选了块爱彼黑陶瓷,这块比较酷,和今天的穿搭比较配。戴好表,她又将旁边那块6002G取出来,找到了平时为了方便携带买的Celine收纳盒,小心地把表放进去,将盒子塞进了包里。
换鞋前,段允书在微信聊天框搜“Zack”,选择了那个黑白头像的,找到了还没有备注的裴清致的微信。
「你在公司吗?如果你在的话,我等会儿去给你送表。」
发出去,她又点开头像仔细看了看。
这张图应该是个布满波纹水面,看不出是湖还是海。因为视角比较窄,隐约可以看出倒影着的扭曲人影,人影的边缘被漾动的波纹侵蚀出毛边的形态。
她把备注改成了“裴清致”,手机就放一旁了,逡巡着在鞋柜里选了一番,最后选了双薄底皮鞋。
换好鞋,对话框跳出回复。
「我在」
「你不用麻烦跑一趟了,晚上我去你那取吧。」
又下雨了:
「不麻烦,我今天顺路。」
聊天框没再跳出新消息,段允书检查了一下包里东西,发现没带充电宝,又找了一圈,在书桌上找到后塞进包里。
准备出门时,“噔”的一声,跳出了一条新消息通知。
裴清致:
「谢谢」
段允书坐电梯下到负二楼,她的白色G63就停在离电梯很近的车位。一直到现在,她都觉得能买到这个车位挺幸运的,出门太省事了。
上车前,她发了条语音出去。
“我等下去要去南风的店里逛,看你还想不想要我上次带的那个轻量化炊具,可以帮你带一套。”
发完,没等回复就开车离开了。
-
云迹门口,保安走近,例行询问登记:“请问您找谁?”
“找裴清致,我是段允书。”她摇下车窗答。
保安亭的中年保安打开停车杆,车窗前的年轻保安说:“跟我来吧。”
年轻保安引导段允书到车位,等她停好车下来,跟她一起上地上一层,对大厅一个身着黑色西装的安保说:“裴总的客人。”
黑色西装男士接力:“您这边请。”
他刷开专用电梯:“您可以直接上二十二楼。”
“谢谢。”段允书颔首。
电梯平稳上行,电子显示屏上的数字不断往上跳。
段允书耐心减半,密闭空间让她有点烦躁。云迹这流程实在繁琐,见裴清致一面还真不容易。
她想起还没给裴清致发消息,才打开微信。
「我到了」
下一秒,跳出了林淙的消息。
「你帮我带一套吧,谢谢。」
又下雨了:
「好」
“叮”,二十二楼到了。
电梯门一打开,门口站着另一个深灰色西装革履的男人:“段小姐,您好,我是裴总的特助徐钦,他现在在会客,您跟我先来休息一下吧。”
“谢谢。”段允书只能先去了休息室,她现在觉得出门前预估的会在云迹停留的时间太短了,有点担心等下“去野”会不会关门。
“您喝点什么?”徐钦问。
段允书并不口渴,也不想麻烦他:“不用了,谢谢。”
“嗯,我就在外面,您有什么事叫我。”徐钦说。
“好。”
徐钦点头,把休息室的门带上出去了。
办公室里隐约传出了稍显高亢女声,听上去聊得蛮开心,但分辨不出身份。
段允书看了一眼时间,16:38,又搜索了一下“去野”的营业时间。
轻微的脚步声和门开的声音在安静的空间响起,段允书抬头,脚步声停了,休息室的门打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