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蓝雾雨 > 2. 第02章
    从派出所出来,远离了大厅里乌七八糟的嫌疑人,呼吸到了新鲜的空气,段允书终于有机会清算一下自己的事,看一眼裴清致,说了声“今天谢谢了”,转身要走。

    计划全然被打乱,她今天的好心情被破坏得荡然无存了。

    没想到,裴清致跟着她的步伐一同出来了,她感觉到了对方皮鞋和地面接触的摩擦音,以及眼前的阴影。

    段允书回头,却掉进了那双漂亮的眼中。

    此时,这双眼多了分做错事被发现的困窘。

    人行道仍有人走动,段允书不想挡住别人的路,顺势往斜后方撤步,从回头看着裴清致的角度变成了面向的角度,对上他的眼,示意他一起往旁边挪。

    裴清致明了,跟着她往清净处移动,他们在一处已经打烊的店铺前停步。

    对向楼层悬挂的巨大的广告牌上的冷光映在段允书脸上,显得她的皮肤更加白皙细腻,眼睛透亮。而照在裴清致脸侧的是昏黄的路灯,眉眼间多了分神秘。

    “怎么称呼?”此时,街道上比之前冷清许多,多了些微凉的晚风,她下意识拢了拢肩上搭着的外套。刚才,他们两个是分开见的警官,还未知道对方的名讳。

    “裴清致。”他干脆地回答,没说多余的话。

    “段允书。”她礼貌回了自己的名,又问,“这衣服,我怎么还你?”

    “你这伤没事吧,要不要我送你去医院?”裴清致答非所问,半是关切,却带了点戏谑。

    段允书不知道他是故意的,还是真没注意到那伤口极浅,此时的确是真情流露,轻笑:“不用,都结痂了。”

    裴清致看着她弯着的眼,迟钝地“嗯”一声,又补充:“好。”

    好似夹杂了几分遗憾的意味。

    “给我个地址吧,”段允书说,“我把衣服干洗之后还给你。”

    “不用。”裴清致说着,要转身离开。

    一阵夜风吹过,段允书的裙摆被吹起,若有似无地划过裴清致的手背,他又顿住了。

    “放心,我不会骚扰你的,我没这个兴趣,”段允书仿佛看穿了他的疑虑,率先击穿了两人之间的屏障,“只是,我们素不相识,你把一件西装外套留在我这,不觉得显得有点暧昧了吗?”

    裴清致本想说“扔掉就行”,却没想到她如此直接,和她对视一眼,试图判断这双眼中的深意,意外被那坦荡激得心中有些发慌,又煞有介事地移开了。

    “送到云迹二十二楼办公室就行。”

    云迹她倒是知道的,华明集团旗下的文旅子公司。当时华明宣布业务重组、子公司要落户到东朗时,还起了一阵讨论热潮。当地头部的KOL都在分析,这波能不能让东朗跻身新一线城市前列。

    二十二楼是顶层,一般情况下是高层的办公室。

    “电话呢?”段允书说得极流畅自然,“要不我们直接加个微信,省得到时候我去还衣服找不到你。”

    裴清致懂了她的路数,听明白了她意思,却配合她一起演下去,把微信二维码调了出来。

    发送好友验证申请后,段允书便不再积极过问后续,神色匆忙:“我还有事,先走了。”

    “嗯。”裴清致也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目送她离开。

    她的长发和裙摆被风卷起恣意的弧度,背影潇洒,像夜间的一场雾。

    等背影消失在街角,他才低头看一眼界面上刚弹出的好友申请,备注中写着“段允书”三个字。

    头像是深蓝色的,右侧只露出了被风吹得鼓起的裙角。

    一如刚才的一瞬,那裙角划过他手背的形态。他竟在此时回想起,当时她那双眼中的平静。

    心中却似乎被风灌满,满得有些发胀。

    -

    裴清致来到东朗也有些日子了,算起来至少半年了,他仍然不适应这座城市,不适应这里的住所和饮食,甚至对手里这份工作也没什么兴趣。

    他也不明白,明明自己在华明总部干得如鱼得水,好端端的,他父亲裴肇明为何要将他调离总部,来接手子公司云迹。

    即使是要历练他,也不至于让他管华明最最不值一提的业务板块,不知道老裴又在唱什么戏。

    他一向对文旅项目兴致寥寥,且不想要接触过多执行层面的人,鱼龙混杂,处理起来没完没了。总部的工作多是对宏观大方向的把控,没那么多麻烦事。

    刚才那酒局,就令他心烦意乱。那是云迹这几年的重点项目“白日梦想主题乐园”开园前的庆功酒,本来是个好日子,但他实在不是很想看到云迹副总裁瞿添易那副嘴脸。

    瞿添易凭着自己是和裴肇明早年一起发家的老资历,时不时就要在他面前卖弄那些年和老裴的光辉历史,称自己早就可以功成身退,却仍在为华明卖命,以此来博同情,合理化自己外强中干、做不出什么成绩的事实。

    纵使裴清致调任的是云迹的CEO,级别高于瞿添易,在他面前也还是得叫一声“瞿叔”,故事、话术听得耳朵都起茧子了,还是要听两句,再借故离开。

    但此时这些情绪似乎在见到段允书之后,都消失了,像是转移,将他从枯燥无味的工作中拯救出来。他竟然在想段允书什么时候会突然敲响他的门,或者突然跳出一条微信。

    可昨晚他通过好友申请之后,段允书再没说一句话,今日也没任何的动静。

    他漫步在邻屿路,享受着这一刻的忙里偷闲。

    夜色昏昧,幽蓝,海面泛着光。

    待在东朗的这些时日,他还没仔细看过这座城市。说起来,他家乡滨海也是临海的,只是滨海是工业港口,海边并没什么怡人的景色,海是灰蒙蒙的。

    东朗的海景比他臆想中舒服许多,但如果他只是来旅游的话,也许会比此时心情更好。

    前方不是最佳打卡点,游客越来越少,没几个人再往这边来,裴清致却有点享受这种宁静,继续往前走。

    邻屿路并非一条直路,全程有好几个大弯道,转过弯道就看到新的街景,是刚才视角盲区看不到的,倒是新奇有趣。

    旁边这家咖啡店,装修很中古,昏黄的光将空间照亮,桌面的小摆件和墙上的小挂饰都有点意趣,颇有艺术氛围。

    裴清致刚走两步,忽见有一人影在路边缘来回打转,夜色中看不真切,隐约看得出是个女人,嘴唇翕动,似乎在下什么决定。

    他脑中闪过一个念头——“这人要自杀”,毕竟再往前走那就是海了。待那女人转身继续往路尽头方向走时,他三步并作两步,一把拉住了她的胳膊。

    正当他以为自己挽救了一条生命时,骤然发觉那张脸是熟悉的,心中一震。

    段允书十分费解怎么会在这里见到裴清致,还没来得及发问,被噎回去了。

    “有什么想不开的?”裴清致眉毛蹙着,严肃得嘴角都紧绷起来。

    “嗯?”段允书疑惑了一瞬,又反应过来,这人大概以为她要自杀,顿觉万分荒谬。

    她实在觉得新书和裴清致这人犯冲,昨天出来找灵感,撞见他,没再继续了,今日又被搅局。

    或许,她应该去寺里拜拜。

    “我不是要自杀。”段允书无奈强调。

    裴清致神色缓和,却仍审视着她脸上的细节:“那你在这干什么?”

    “我……”段允书刚提起一口,又松下来,总不能告诉裴清致,她在研究杀人抛尸的方案吧,这不得把人吓死。就算解释她是个作者,也有点渗人。

    她继续说:“我就是随便逛逛。”

    见她说不出所以然,裴清致坚信了自己之前的判断,深思起来,面色凝重。他不是个喜欢插手别人因果的人,但面对这般情境,实在有点无法坐视不理。

    毕竟是条鲜活的生命。

    “不忙的话,陪我逛会儿?”裴清致试探性地问。

    突如其来的邀约,打得段允书措手不及,她没懂裴清致的自来熟,这与他本人透露出来的冷感并不契合,甚至十分违和。

    忙,忙着研究抛尸呢,但是这脸长得着实好看,只是看几眼,也令人身心舒朗。她看着路灯晕影下的脸,暗暗腹诽。

    最后,她说得颇勉强:“也可以跟你逛会儿。”

    她没用“陪”,这字歧义有点多,显得他俩多亲近似的。

    “走吧。”裴清致抬下巴往来时方向指了指。他想要暂时带她离开海边,往人多的地方走走,步行街比这安全点。

    段允书跟着他往前走,感觉今日的裴清致与昨日不尽相同,多了点人味,少了点份不近人情的故作高深。

    “你怎么在这?”她寻了个话题开头。

    裴清致不想解释太多前因,便说:“跟你一样,随便走走。”

    那可真是太巧了。段允书对这句“跟你一样”有点敏感,这人像是在故意揶揄她,大抵还是不相信她刚才的答案。

    不是,裴清致……不会还是认为她要自杀,才主动提出“要她陪他”的吧?那这哥们也是真的挺热心,从面相实在看不出来。

    空档持续的有点长,裴清致觉察出来了,甚至觉察出自己的步子有点大。即使段允书也不算矮,得有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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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6?178cm的样子,但他有191cm,她的步伐要快一些才能跟上他,不是舒适的节奏。

    裴清致不动声色地放缓了步伐。

    他怕说教感太强起了反作用,想了半晌该怎么没有痕迹地开启话题,最后只憋出来一句:“你是东朗人吗?”

    “对。”虽然他还没开始正题,但段允书已然知道裴清致大抵是要劝她“莫要轻生”之类的。不过,他开头神色那么郑重,她以为他要长篇大论起来,却只说出不痛不痒的一句,真诚的有点可爱。

    段允书接下了话茬:“你不是东朗人,是吧?”

    “嗯,我刚来半年。”

    “因为工作?”

    “对,之前一直在滨海。”

    段允书知道这人话题开启得很烂,却仍没让话掉到地上:“你是滨海人?”

    “我不像?”裴清致脚步顿住,回看段允书一眼,先注意到了她驼峰微微突出的高挺鼻梁,再然后看到她在笑。

    “你一点都不幽默,”段允书自如地突破对方的个人边界,等待他的反驳,“自己不知道吗?”

    他果然说:“难道人都得长得一样?”

    “没这意思,”段允书说,“只是觉得你和我认识的滨海人不太像。”

    两人不知不觉已经走到了繁华的街道,夜幕已至,商业区仍有许多年轻人出没,三两成群,交谈甚欢。

    而他们两人之间的距离,虽然已经比之前近了许多,但仍然不够亲近,人群中稍显突兀。

    像是被迫和相亲对象出来逛街的尴尬局面。

    “你之前学过武术?”裴清致忽然问。

    这大拐弯,但段允书瞬间明白他要提便利店的事,那毕竟是他们唯一的交集。她咂摸了一下这语气,是对她那天出手的不解,还是单纯的好奇。

    “不算,”她严谨地说,“算不上学过,就是之前玩攀岩的时候认识了一个朋友,他是开搏击俱乐部的,去上过几节课。”

    他忽而严肃地看她一眼,眉间微拧。

    段允书任静默持续了一会儿,想到他那天的动作,像是认真学过点拳脚的,正要问“你是不是学过”,对方开了口,被堵了回去。

    “没学过怎么……也那么敢出手?”裴清致像是斟酌之后才说出了这么一句,除了疑惑,还多了一分对她勇武的赞赏,只是这赞赏多了些其他的意味。

    “当时比较上头,对自己有点盲目自信,毕竟平时又健身又户外运动,又还算有点高,就觉得还是有胜算的,”段允书读出了对方话语里几分揶揄,仍直言不讳,“没想到还是差一点。那天,多亏有你在,谢谢啦。”

    她直接得令裴清致感到惭愧,又缄口了。

    “你是学过的,对吧?”段允书给台阶。

    “小时候学过,都忘差不多了,”他顿了顿,深深看一眼段允书,心里还在想她为何会生出轻声的念头,海风吹得他额前的刘海翻飞,“你以后还是谨慎点比较好。”

    他这种高高拿起轻轻放下,总是令段允书摸不着头脑,总觉得言下有深意,却没那么好读懂。

    她轻轻地点头:“嗯。”

    “吃晚饭没?”裴清致问这话,一方面是觉得人常常能被美食治愈,如果不是大问题,这种解决办法简单有效;一方面是他自己饿了,今天一天都没怎么吃东西,酒局上也没吃几口。

    也不知何故,总觉得和段允书像是认识许多年了,自然地问了这句。

    段允书听懂了这人想和她吃顿饭的打算,因为他语气中的征询意志不多,更像是他决定要吃什么,顺便问她要不要一起吃。她明明也有点饿了,却说:“不太饿。”

    裴清致自寻没趣,又不方便弃她独自去吃饭,也不好带着她,让她看着他吃东西,没再说这个话题:“云迹的白日梦乐园下周要开园了,到时候送你几张票。”

    “那谢谢裴总了。”段允书没推辞,欣然应了。

    “心情好点没?”看她脸上轻松许多,裴清致问。

    “还可以,”段允书转而直视他的眼睛,“可我根本没有心情不好。”

    这话带了点刺,裴清致觉得自己自作多情了,语气也没太客气:“那抱歉,麻烦你陪我浪费时间了。”

    “我是说,感觉状态不好的人是你。”她闻到了他身上微弱的酒味,也读取到了他眼中的疲倦。

    一语中的,裴清致无言,他确实状态不好许久了,夜里也常常失眠。

    “外面有点冷了,要不要去我那坐坐,我家就在楼上,”段允书说,“顺便可以把衣服还给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