邢休越几乎怀疑自己听岔了,可眼前的人神色认真,完全不像开玩笑的样子。
他磨了磨牙:“她胸上有藏宝图吗?”
“不是!”春辞急道,“佟娘的胸上有个纹身,像是赤甲军的纹身,虽然她修饰过了,可我还是认得的。”
春辞把自己如何发现纹身,在山中如何试探对方,以及找到屏山帮忙,故意在佟娘洗澡的时候闯入,验证纹身的过程简略说了。
末了她道:“将军,您是不是早就发现了?佟娘她.....死了吗?”
邢休越定定看着春辞,半晌,他竟笑了起来,只是那笑容有些凉,春辞恍惚又回到了大雨中的佛堂,不自觉的缩了缩脖子。
“你可真行。”邢休越几乎从牙缝里挤出这四个字,“我都不在,你居然能让我一个人脚踏三只船。”
春辞一哽,没料到他的关注点居然在这里,想解释又不知道怎么说。
邢休越扔了手中湖笔,“还冒险让她割你绳子?我问你,她要是真割了,你怎么办?”他嗤笑一声,“你要为了我去死啊?”
“不会的。”春辞忙解释,“我随身带着匕首,攀在岩石上没有问题。就算她真的起了歹意,我也不会掉下去的。”
自从春辞发现佟娘胸前的纹身后,她就想办法试探她。
山中那一次,她想着若佟娘真是安插在邢休越身边的卧底,自然会嫌弃自己碍事,那顺便弄死自己也不稀奇。
她故意用绳子试探,可佟娘并没有动手。
春辞还在追问佟娘的下落,邢休越不耐烦的打断她:“死了。”
春辞咬了咬唇,脸上三分失落,小声道:“哦。”
“又不是你朋友,难过什么。”邢休越看她低垂着头,手欠的掐着她下巴晃了晃,“别整天同情心泛滥。”
春辞想拨开他的手,却被男人捏的更紧,“啧,看在你告诉我秘密的份上,我也告诉你一个。
他道:“我没有看过她的胸。”
春辞诧异道:“那您是怎么知道她......”
说到一半她就住了嘴。春辞突然意识到,自己好像弄错了什么。
“还不算笨么。”邢休越看她一眼,“她是不是赤甲军我并不关心,我只知道她是别人送来的间人。”
“您知道她是间人,为何还要放到身边?”春辞更加迷惑了。
邢休越抱臂看她:“因为我要利用她。”
那种似乎抓到了什么,可又隔着一层云雾的感觉又来了。
春辞不自觉的凑近他:“将军,您能说的清楚些吗?”
女孩的眼神清澈,瞳仁漆黑如墨,那张素淡的小脸盯着人看的时候,总有种特殊的魅力。
不知为何,邢休越脑中突然闪过她在浴桶中,被热水蒸腾的满脸红晕的样子。
他稍稍偏开视线,故作高深道:“有些事不知道比知道好,你确定要听?”
春辞还没从佟娘死去的小小阴影里走出来,她迫切想要知道真相,于是道:“要听。您就告诉我吧。”
邢休越蹙眉,把女孩的脸转到一边,指着面前的墩椅,道:“坐下。”
“刑部尚书是谁?”这是邢休越的第一个问题。
“关大人。”春辞说完又补了一句,“他经常来找您,我便记住了。”
“还算有心。”邢休越点点头,“佟娘就是他送的。”
“我收下她有几个目的。”邢休越淡声道,“其一,破一破城中关于我的流言。”
他眯眼看着春辞,语气怪异道:“那些都是拜你所赐,我还没谢谢你呢。”
春辞轻咳了一声,低了低头,嘟囔了一句:“您也有责任。”
“大点声!”邢休越不悦道,“在我面前不许做蚊子。”
“我说,”春辞提高了音调,“那些对您不好的话确实是我说的,我错了。可您明知道让我住在主帐会坐实传言,也不提醒我,也不撵我走,您也有责任吧。”
到底是底气不足,说到最后两句话的时候,她的声音明显弱了下去,头低低垂着,活像被人捉住的小仓鼠。
邢休越哼笑,“你想的倒是清楚,脑子没白长。”他大剌剌靠在椅背上,“我确实不在乎那些狗屁传言,不过有人在意。”
不知是不是错觉,春辞觉得邢休越说到“有人”的时候,语气竟然是温柔的。
“所以我收下佟娘,目的之一是为了破那些流言。”
他已经继续讲了下去,“其二,是探一探关尚垣的态度。还记得我和丰侨说到的铁矿吗?”
春辞点点头:“你们说想找个人接管铁矿,丰都督举荐了前禁军大统领萧渠粱,还说他是个可用之才。”
邢休越微微蹙眉:“还记得什么?”
春辞把那日丰侨说的话几乎一字不落的复述了出来,听到最后,邢休越的眼神变得玩味:“你这脑子,确实没白长。”
又道:“当时听到那些话的除了你,还有你的佟娘。后面的事,你猜猜?”
春辞为难道:“有提示吗?”
“茶。”邢休越简言道。
春辞思索半晌,道:“我当时就觉得奇怪,只是陪着买些东西,实在没必要让郁侍卫陪同,难道您是故意弄湿她的衣服,想让佟娘去送信?”
“还有呢?”
“铁矿的事不是秘密,所以佟娘能传递的只有关于萧大人的那一部分。”春辞继续道,“你们是在争夺这位大统领吗?”
“继续。”
“所以,如果有人先你们之前去找这位大统领,那说明......说明关大人......”
春辞说不下去了,邢休越接着她的话道:“说明关尚垣投靠了大皇子,而佟娘也确实是他安排刺探情报的间人。”
春辞低声道:“你们是将计就计,设了个局,既把关大人的立场试探出来了,还撇清了那些流言,还有.....”
她顿了顿,继续道:“你们也是在试探那位萧大人吧?”
邢休越鼓励似的道:“继续说。”
“若.....若大皇子在你们之前招揽萧大人,你们就可以借此看看他的态度。”
春辞闷声道,“若他同意,说明此人不堪用,你们会另择良臣接手铁矿。若他不同意,那.....那.....”
“那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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邢休越嘴角的笑意越来越明显。
“那大皇子可能会杀了他吧。”春辞咬了咬牙,“你们就能英雄救美......”
邢休越眼角抽了抽,“换个词。”
“半路截胡?”
“再换一个!”
“......趁虚而入?”
邢休越一拍桌子:“脑子不错,读书不多。那叫后来者居上!”
“......你们就能后来者居上,这样那位萧大人不仅会感激你们,顺便还看到了你们的本事。”
春辞硬着头皮继续道:“反正这个计策对你们来说,百利无一害。可佟娘她只是个棋子,实在罪不至死。”
“没人逼她做这些事,她既然主动与我作对,就要有死在我手里的准备。”邢休越冷冷道,“哪里冤枉她了。”
春辞还是没忍住说了心里话:“虽然我不知道佟娘为什么做间人,可她本性不坏。”
“才认识几天就敢说本性?”邢休越不屑道,“就因为她没把你的绳子砍断?”
春辞不说话了。
反正人已经死了,说再多也没用了。
而且,她好像惹上了更大的麻烦。
春辞离开椅子,顺势跪了下去,闷闷道:“将军。”两个字喊得委屈又憋闷。
邢休越自上而下看着她,嘴角挂着略显恶意的笑,说:“刚才不还斩钉截铁的说要听么,怎么,听完就后悔了?”
春辞确实后悔了。
她一心想知道佟娘的事,本以为最多牵扯到赤甲军,哪里知道竟然拐到了什么刑部尚书、大皇子的身上?
这是夺嫡吧?
邢休越轻笑两声:“你这胆子也是时大时小,坑我的时候恨不得把天捅个窟窿,这会儿又像个小老鼠似的,哪个才是你?”
春辞只是个小百姓,这辈子最大的愿望就是好好活着,对大人物的事没有兴趣,更不想沾染。
这无关胆大胆小,只是选择不同而已。
“民女只是小小医者,哪里敢听这些大事。”春辞又换回了自称,“将军,您就当民女从来没问过吧,民女绝不外传。”
“如果我说不行呢。”邢休越的神情不似作伪,春辞心中打了个突,就听他又道:“你已经听了太多秘密,我给你两条路,第一去死,第二跟我。你选。”
如果只有这两个选项,春辞觉得自己实在没得选。
可是,何至于此!
“将军......”春辞正考虑要不要胡搅蛮缠一场时,就见邢休越仰头大笑,“哈哈哈,小丫头,我要你做什么?”
这是春辞第一次见到邢休越放肆大笑。
他是个不太爱笑的人,平日也多是嗤笑、讥笑,嘴角浅浅勾出一个弧度,加上那双薄薄的丹凤眼,总给人一种睥睨不屑的感觉。
此时突然笑开,那张原本就俊的脸,就真的......蛮扎眼的。
春辞甚至看到了两颗尖尖的小虎牙。
那一瞬间,春辞想的居然是:他长的不该是狼牙吗?
发觉自己竟然看他看得出了神,春辞忙低头敛目。恰这时,帐外传来郁青的声音:“将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