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翠翠

    照片里的李翠翠眉眼温柔, 微微侧头靠在赵崇山肩头,嘴角噙着淡淡浅笑。她身侧的男人身形高大结实,手掌轻轻握住她搭在膝上的手, 眼底是藏不住的温和爱意。

    两人挨得极近,仿佛浑然一体的亲密,刺得褚泊生眼底发涩。他指尖无意识收紧, 手臂青筋凸起,腕表冰冷的金属表带硌得腕骨生疼。

    眼前这张廉价简陋的合照, 这间满是生活痕迹的小院, 还有她那双布满劳作薄茧的手,全都狠狠推翻了他长久以来的认为。

    从头到尾,真正心心念念喜欢与追逐的人其实是他。是他因为喜欢,因为傲慢偏见、不愿意承认,承认自己喜欢一个乡下女人。

    一个什么都不会, 什么都没有,在世人看来上不了台面的卑微女人。所以他高高在上自作多情地臆想, 臆想她喜欢他, 想和他在一起。

    因为看不到爱, 感受不到喜欢,所以他恶毒的去编排、偏执地认为那是喜欢他的身份。是是喜欢他的身份,想要攀附他过好日子。

    自欺欺人般, 执拗地认为。

    李翠翠捧着温热的水杯,指尖抵着微凉的杯壁, 静静地等了几秒。

    可褚泊生始终垂着眼, 视线死死黏在那张简陋的夫妻合照上,一言不发,也没有伸手接她的水。

    屋内气氛安静得有些古怪。

    她微微蹙眉, 心里生出几分疑惑。

    她不太明白,只是一张再普通不过的合照,褚少爷为什么要看那么久,甚至是失神,男人沉敛的眉眼压着浓重的阴郁,整个人静得反常。

    李翠翠刚想开口询问,是有什么问题。门口便传来一阵轻缓的脚步声,伴随着熟悉的、轻轻放置工作器具的动静。

    是赵崇山回来了。

    听见声响的瞬间,李翠翠脸上所有细微的疑惑与客气拘谨尽数散去,眼底亮起浅浅的暖意。她下意识转头,没有再管身侧沉默不语的褚泊生,将茶水放在一旁的矮桌上,便径直朝着前厅迎去。

    雨还没停,赵崇山在外简单收拾过雨衣,肩头还带着一点雨后的湿意,身上浅浅裹着淡淡的雨水气息,混杂着一丝厚重的机油味。

    他刚做完附近的上门维修,进门第一眼,就看见朝自己走来的妻子。

    “回来了?”赵崇山目光柔和,抬手自然地拂去她发梢沾着的细碎雨珠,声音温沉稳妥。

    “嗯,刚买菜回来。”李翠翠仰着头看他,语气轻快,带着夫妻间常有的松弛与依赖,“雨这么大,还以为你要晚一点回。”

    自然、亲密。

    这一幕落在褚泊生眼里,刺眼到了极点。

    赵崇山随即瞥见了那位站在他们夫妻身后的后院里、身形挺拔、气质卓然的陌生男人。

    他眼底没有突兀的警惕,也没有市井小民的局促,只是温和敛眸,带着礼貌的分寸感,随后看向自己的妻子。

    李翠翠察觉丈夫的视线,这才想起屋里还有客人,连忙做起介绍:“崇山哥,这位是褚少爷,是我以前在香山干活时的雇主。就是那栋屋子的主人,我有写信跟你说过的,就是不知道你还有没有印象。”

    村里孩子是没有人不知道山上那座宅院的,李翠翠儿时听到的传说,眼前的赵崇山自然也听见过。

    见丈夫没有反驳,李翠翠继续道:“褚少爷他来这边出差,恰巧遇上大雨,路过碰到了。雨淋湿了衣服,我就让他进来避避雨、烘干一下。”

    或许是想起什么,她又补充道:“前几天我和你说那人,就是褚少爷的朋友,他们都是来负责前面那些厂子拆除的。”

    李翠翠只简单在周阔口中听到过一些事情,褚泊生这边并不知情。但想来能出现在这里的工作,大概率也就只有那件事,所以她这样说了。

    字字坦荡,清清白白。

    没有遮掩,心虚,更没有半点旧情。在她心里,他们之间似乎只有这层关系了。

    说完,她又转头看向不远身形高大却异常沉默的褚泊生,认认真真介绍起自己的丈夫,语气柔和带着淡淡惹人厌憎的幸福:“褚少爷,这是我丈夫,赵崇山。”

    简简单单一句,我丈夫。

    温和轻柔,却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褚泊生心上。砸碎了他最后一丝自欺欺人的妄想。

    赵崇山闻言,礼貌上前半步,身姿端正坦荡,待人接物温和有礼。没有因为对方一身矜贵西服、是那座宅邸的主人,就卑微讨好。

    他对着褚泊生微微颔首,友善开口:“您好,褚先生。”

    他待人接物极其老练,带着一股久经社会历练的成熟。

    褚泊生站在原地,看着眼前并肩而立的两人。看着她站在赵崇山身侧,眉眼微微舒展、笑意真切,是全然一副他从未见过的模样。

    从前在香山,女人总是小心翼翼、拘谨恭顺、脸上也没有什么表情,安安静静地仿佛不存在这个人。

    但此刻的她完全不一样,她在笑,笑得明媚、幸福。有了成熟女人的韵味,温柔人妻的质朴,还透着一股淡淡的骚、感。

    褚泊生不想承认也不得承认,这一刻的李翠翠是幸福的。当然,是她自以为的幸福。

    男人喉间干涩发苦,久久压不下去的恨意,只在这一刻让她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极淡、冰冷的回应。

    褚泊生:“赵先生,你好。”

    一句平淡的“你好”落完,空气彻底僵住。他这辈子从来没有这么狼狈过。

    赵崇山伸出的手,久久没有人回应,尴尬使他在片刻后漠然收回。

    他看着李翠翠侧身对着赵崇山,眉眼是他从未见过的松弛亲昵,说话语气软和自然,一举一动都是妻子对丈夫的依赖与信任。

    这个认知,让褚泊生胸腔里的火气一寸寸翻涌上来。傲慢被推翻,自负被打碎,长久以来的笃定在这一刻全部成了笑话。

    他死死盯着赵崇山,目光冷硬,带着天生上位者的审视与居高临下的轻蔑。以及一丝他自己也没察觉的嫉妒,他嫉妒这个得到李翠翠爱的男人,嫉妒得要死,嫉妒的想要杀了他们,嫉妒的想要砸碎这里的一切。

    砸碎这里充斥着李翠翠与另一个男人生活过的地方,疯狂的摧毁欲甚嚣尘上,但他克制了,骄傲的褚少爷、无法接受自己在人前失控,更无法接受自己在这一段感情里是被抛弃,是被放弃,是不被爱的那个可怜虫。

    特别是在他看来,这是个平庸到极点的普通男人。

    褚泊生打心底瞧不起这样的环境,这样的出身,这样的人生。可偏偏李翠翠的丈夫,就是这样一个他瞧不上的存在。

    赵崇山敏锐地察觉到对方目光里毫不掩饰的压迫感,他是个正常男人,也是个经历过情爱的男人。他敏锐地察觉到了褚泊生身上的违和,但他依旧面色从容,只是下意识轻轻护住了身侧的妻子。

    姿态温和,却护得很稳。

    李翠翠并未察觉空气里的暗流汹涌,她还在认认真真解释,语气平和客气:“褚少爷就是路过避雨,等雨小一点就走。崇山哥,你也先擦擦身上的雨水,不然会生病。”

    到底还是自家男人重要,哪怕这会在另一个男人身上更糟糕。李翠翠的心神还是全然落在了赵崇山身上,他刚从外头工作回来,身上还带着不少辛苦劳作过后的脏污。

    特别是男人挺立的鼻子上,有着明显的黑油。这都是为了他们这个小家,才会有的。几乎是下意识地她拿过一旁自己用的毛巾,仔仔细细为他擦拭脸颊,全然忘了这里还有另一个男人。

    落子褚泊生眼底、就是女人满心满眼只有她的丈夫。褚泊生唇角缓缓勾起一抹极冷、极嘲弄的弧度,声音不高,却带着压不住的躁意与傲慢:“路过?”

    他轻轻重复两个字,眼神扫过满室,扫过屋内双人留下的痕迹,最后落回李翠翠脸上。

    “这么巧。”语气轻飘飘的,却藏着尖锐的阴阳怪气,仿佛在暗示什么。

    赵崇山眸色微沉。

    李翠翠愣了愣,只觉得他这话听着怪怪的,却没有多想,还好好解释道:“是啊,这边路不好走,雨又大。少爷,您等雨小些再走吧。”

    褚泊生看着她干净坦然的眼睛,心口那股疯意更盛。凭什么她不在意,凭什么只有他一个人困在香山的岁月里。

    褚泊生反复回想、反复执念、反复揣测,得出来的结论令人发笑。

    他向来是掌控一切、随心所欲的性子,脾气本就冷硬乖戾。如今体面被踩碎,执念成笑话,心态早就崩的彻底。

    那点深藏的偏执突然破土,阴郁滋生。褚泊生视线重新落回赵崇山身上,目光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视与碾压,还有一丝明晃晃的恶意:“赵先生。”

    他语速极慢,透着高高在上的淡漠与优越感,字字都像在施舍,“娶她,日子过得挺辛苦?”

    你配不上她。

    你给不了她好日子。

    你拥有的一切,我随手就能碾碎。

    看看你选的什么丈夫。

    贫穷、懦弱、无用。

    跟着他有吃不完的苦,跟着他有受不完的罪。一对贫贱百事哀、破出租房里的野鸳鸯。

    他的理智完全被吞噬,只有压抑不住的恶意,只有想要把两人拆开的念想。他似乎觉得这样还不够,还要更恶毒!更能撕碎这对年轻夫妻的体面,恩爱。

    赵崇山护着身侧的妻子,神色依旧平稳,不卑不亢:“日子踏实,不算辛苦。”

    踏实。

    又是这两个字。

    褚泊生很想笑,踏实?他给过她钱,给过她高薪,给过她旁人触碰不到的圈层。

    就不叫踏实?就不叫爱护。

    难道非要跟着他在这破窄巷子里苟延残喘,讨生活,才叫踏实,才叫爱。像是为了嘲讽他般,女人更加握紧了丈夫的手臂。

    就算什么也没说,但偏袒认可的意味浓厚。像一声清脆的巴掌落在他脸上,打去他所有骄傲、自尊。

    他语速极缓,冷得没有一丝温度,带着顶层阶级与生俱来的碾压与高高在上的傲慢,字字砸在他心上:“你拼尽全力守着的日子,我随手就能给她更好的。”

    青年男人黑眸恶意翻涌,语气轻蔑又残忍:“赵先生,你就这么见不得她好?想要拉着她,和你一起过这种穷苦日子。”

    空气瞬间死寂。

    雨声、风声、隔壁的喧闹声,全部被隔绝在外。像一声惊雷般,让一切都变得紧绷糟糕起来。

    赵崇山护在李翠翠身前的手臂骤然绷紧,眼底温和彻底褪去,染上冷硬锐利的锋芒。

    李翠翠整个人僵住。

    她怔怔地看着眼前的褚泊生,她知道褚泊生脾气不好,淡漠、自我,是褚宅高高在上的少爷。但从来没有这样尖锐、咄咄逼人。

    她不懂他突如其来的敌意,不明白他为什么突然针对赵崇山,不懂他眼底翻涌的、几乎要将人吞噬的不甘与阴鸷。

    只觉得褚少爷似乎疯了,说了些不三不四的话。

    褚泊生看着她骤然发白的脸,看着她下意识更加依赖偏袒赵崇山的小动作。哪怕心口嫉妒到极点,他也依旧秉持着上等人的傲慢、自持:“看来,你真的很满意现在的苦日子。”

    这句话问得太过幽深,太过偏执,完全超出了普通旧识的范畴。

    再单纯,再觉得褚少爷是个好人的李翠翠也听出了不对劲。她蹙眉,眼里带上纯粹的不解,以及一丝她自己也没察觉的不舒服。

    但更多的是被污蔑的气愤,对褚泊生口中贬低赵崇山的不满:“褚少爷,褚先生!这是我们夫妻之间的事,不需要你来说。”

    李翠翠说:“崇山哥对我很好,我们从小一起长大。我们比任何人都要了解彼此,哪怕现在的生活是很苦,不及您万千之一,但我们会好好努力过上好日子,会挣钱养家,不需要您来说什么。”

    李翠翠是个被人轻贱惯了的,她在香山,在母亲去世父亲病重时。她受到了太多太多白眼,但赵崇山不一样,他打小就聪明,读书也好,要不是家里太困难,读不起书,他也不会外出打工,给人当学徒。

    但哪怕是这样,他也凭着自己的聪明,学会了师傅教的全部技能,又被老板重视,升了职加了薪,给了父母孝敬钱,又把自己家老房子重新盖了一遍。这在香山,这在他们那里是顶顶好的儿子,有本事的男人。

    大家都夸他,她达也喜欢他。

    他一直是优秀的,骄傲的,所以李翠翠不容许别人轻贱他。哪怕这个人是她很感激的褚泊生、褚少爷。李翠翠:“我也只是一个普通人,崇山哥能喜欢我和我在一起,我很高兴。”

    李翠翠:“您说的话,我不喜欢,也觉得没道理。但我这里也不欢迎你了,请你马上离开!”

    永远温温柔柔的女人,第一次发了火,为了别的男人。让他滚,不欢迎他!

    没有丝毫犹豫。

    彻底、干净的、要和他一刀斩断。

    褚泊生喉结剧烈滚动,心口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他所有的平静、克制、来日方长的,想法,在这一刻,被这轻飘飘的一句“我们夫妻”,砸得粉碎。

    心底那根紧绷多日的弦也彻底断了。

    好。

    很好。

    是他自作多情。

    是他一厢情愿。

    褚泊生从小到大要风得风,从未被人如此不留情面地让滚,还是李翠翠为了另一个不如他的男人。周遭雨声轰鸣,他胸腔里的戾气疯戾翻涌,压都压不住。

    雷声暴雨里,褚泊生忽然往前一步。

    步子沉而重,带着上位者常年压人的强势气场,瞬间逼得狭小客厅空气窒息。

    赵崇山第一时间将李翠翠死死护在身后,背脊绷紧,眼底温和尽数褪去,只剩戒备与冷硬。李翠翠心头微紧,下意识攥紧了赵崇山的衣角。

    眼前的褚泊生,太陌生了。

    他不再是那个疏离淡漠、高高在上的褚少爷,眼底只有疯狂翻涌的近乎偏执的恨意,他在恨什么?他在愤怒什么?

    “不欢迎我?”褚泊生低笑,笑声寒凉刺耳,带着彻底失控后的沙哑破碎。

    他无视身前挡着的赵崇山,目光穿透一切障碍,死死钉在李翠翠脸上,偏执又狰狞:“李翠翠,你以为你选的这条路,真的能过好一辈子?”

    “这种扣扣搜搜,贫贱夫妻百事哀的日子你过的下去?”

    他情绪已然彻底失控,顾不上体面,上等人的骄矜贵气,只有把这砸了,把这毁了。字字句句也带着摧毁式的偏执恶意:“你当年主动靠近我的时候,没想过有今天吗?”

    一句话彻底让全场死寂。

    赵崇山瞳孔骤缩,瞬间听懂了这话语里藏着的陈年旧事。

    李翠翠脸色发白,心慌意乱。她没想到褚泊生会说这句话,就仿佛他也重生了,看到了梦里她的痴缠。

    但没有,她没有做。

    她很老实地上工,送菜,没有他说的那样暧昧不堪,秽乱。

    她看向自己的丈夫,看着他拼命摇头解释自己的清白。而不是褚泊生口中那个仿佛为了过上好日子,不要脸地勾、引他,发烧的表、子。这个世界对女人的名声很看重,农村姑娘自然更是,受身边人影响,李翠翠是个极其保守愚昧的乡里女人,更为注重:“不是的,崇山哥。你听我解释,我和他没有关系,我没有勾引他!我没有和他暧昧不清,更没有想要”她想说她不想嫁给他的,但她没有说出来,因为李翠翠这会儿竟然还会下意识地觉得自己的身份太低,配不上褚宅的少爷。

    李翠翠:“我只是只是。”

    “只是什么?”

    褚泊生猛地打断她,情绪失控理智消失,他甚至下意识抬手,指尖失控地朝前探去,想要碰她,想要把她从她丈夫身边带走。

    他想扯掉她身上属于别人的气息,想把她从别人的人生里拽出来。

    指尖距离她的衣袖只剩寸许。

    就在这千钧一发、场面即将彻底无法收场的瞬间。

    院门外突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一声低喝:“泊生!”

    周阔冒着大雨冲了进来。

    身上湿了大片,匆匆赶来。

    他原本就放心不下,知道褚泊生性子偏执乖戾,一旦真见到人,绝对会失控发疯,特地赶过来找人。

    一推门,果然看见这幅剑拔弩张、情绪失控的场面。

    屋内气压低得吓人,褚泊生眼底是他从未见过的疯魔,整个人彻底失控,一点脸面都不要了,只差一步就要越界。

    周阔头皮一紧,大步上前,二话不说死死扣住褚泊生的手腕,强行将他那只快要碰到李翠翠的手拽了回来。

    也大力将他与赵崇山牵扯的手松开。

    “够了!”

    周阔力道极大,死死箍着他,压低声音急声劝:“走了!下雨了,回去!”

    褚泊生本就情绪崩到极致,被猛地一拽,身形微晃。

    可他还死死盯着李翠翠,眼底不甘、偏执。

    “褚泊生!”周阔沉下声,强行压制住他失控的情绪,小声道:“别在这里闹了!你是真不想和她过了?”

    “你觉得你这样闹完,你们还有可能吗?”这句话精准戳中褚泊生最后一点理智,可笑的是他竟然真的停了逼近的动作。

    就仿佛,他还爱着李翠翠。

    还想着和她过日子。

    褚泊生不愿意承认的,凭什么认为他还会、毫无顾忌地接受李翠翠,这个结过一次婚的女人。他只是想毁了她,毁了她的婚姻,毁了这些让他不喜欢、刺眼的一切。

    但现实是一瞬的僵持过后,褚泊生紧绷的身子松懈。他被周阔拉住了,拉走了。

    只是那双漆黑暗沉、带着满满疯狂执念的眼眸,最后深深、狠狠扫过并肩而立的年轻夫妻。

    扫过赵崇山护着她的手,扫过她眼底对自己的防备与疏离,扫过满室温馨、不属于他的简陋出租房。

    周阔不敢松手,死死扣着他的手腕,半拖半拽地将情绪濒临癫狂的褚泊生往外带。

    冰冷的雨声灌入屋内。

    褚泊生被拽至门口时,忽然停住,没有回头,只留下一句极低、极哑、阴鸷到底,带着无尽偏执的话,沉沉落进死寂的屋里:“李翠翠。”

    “你会后悔的。”

    话音落。

    周阔猛地将他拉出小院,重重带上车门。轰隆雨声,彻底隔绝了外头所有的疯狂与暗流。

    屋内,终于彻底安静下来。

    可那份冰冷、压抑、窒息的偏执感,却死死笼罩在狭小的房间里,久久散不去。

    李翠翠浑身微僵,心口发颤,指尖还在不自觉发抖。她怔怔地望着紧闭的院门,心底一片茫然、慌乱,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

    赵崇山抬手,轻轻将她发抖的身子抱紧,掌心稳稳按着她的后脑,声音低沉安稳,带着极强的安抚力,也带着一丝沉敛的冷意:“别怕,没事的。”

    只是褚泊生那句“你当年主动靠近我”像一把锋利的薄刃,狠狠划开她最清白坦荡的一段岁月。

    乡下女人最重名声,最怕旁人说她贪图富贵、攀附权贵、不自重。

    可刚刚那些话,被人当着她丈夫的面,字字砸出来。

    喉咙发紧发酸,眼底瞬间蒙上一层薄薄的水汽,她没有苦,可比哭更难看,身子控制不住地轻颤。

    明明早已结束的香山岁月,明明只是一场短暂的雇佣交集。为什么在褚泊生嘴里,会变得如此暧昧不明、不堪入目。

    赵崇山更加抱紧妻子微微发抖的身子。

    他什么都没问。

    一句猜忌、一句质疑都没有。

    只是低沉地开口,声音稳得像山:“别怕,我相信你。”

    他太懂她的性子。

    沉静、温和、知恩图报,从不主动招惹任何人。

    可信是一回事,听见又是另一回事。

    他护着怀里颤抖的人,眉眼温柔安抚,眼底深处却一点点覆上寒凉。

    屋内雨声淅沥。

    李翠翠埋在他温暖的怀抱里,渐渐稳下呼吸,止住颤抖不止的身体。安安静静的任由丈夫将她拥进怀里,两人都在平息着先前那场闹剧,也都在消化着男人最后那句好似做鬼也不会放过他们的话语。

    好在他们还有彼此,只要他们永远在一起。再怎样难熬的关,也终究会越过。

    *

    只是那句你会后悔的,你甘心过这样清贫的日子、你能给她什么!像一根毒刺,悄无声息,扎进了这间安稳清贫的小院里。

    从此落地生根。

    *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2章 翠翠

    有些东西看似已经过去, 压下。

    但只是流于表面,不敢深究罢了,李翠翠在一个清晨还是拿出了一个盒子, 盒子里装了一些在她看来很重要的东西。李翠翠不是傻子,她不能完全从那日少爷的言语里推理出全部,但也能从中察觉到了一点。

    那张被陈佳梦塞进掌心的白纸, 已经皱皱巴巴地看不清上面的字,夹在厚厚一沓其他纸张下。

    李翠翠拿出, 仔仔细细去看, 才发现这或许不是陈佳梦的联系方式,而是褚泊生的她快要忘了少爷离开那天的事情了,她只记得自己和花房工人徐红做得好好的,陈佳梦突然从白楼里出来,径直走向她, 又将她叫到另一处,递给她张纸条。

    陈佳梦并没有多说什么, 只让她想清楚, 想好了就打这个电话, 有人会来接她。

    接她?为什么要接她?

    那时的她听不懂,但同样的她并不是个好问的人。她总是去想,陈管事这么做总有她的道理。现在不懂或许未来会懂, 而现在她确实懂了。

    不知发生了什么,所有人都产生了一种误会。误会她和褚少爷有一段感情上的事, 就连褚宅的少爷也这样认为。但没有的, 什么也没有,那一年她和对方都没有真真正正说过几句话。

    她没有勾引少爷,少爷也应该不恨她。

    *

    褚泊生离开。

    海城持续了一个星期的秋雨也停了。太阳出现, 洒在外头的柏油马路上,晒在她家摩托车铺头顶的棚子上。

    日子还是要继续过的,李翠翠并没有因为前一天的事情就耽误在陈芳工厂穿吊珠的工作,这是她好不容易得来的工作,也是她第一次真正意义上融入海城这样的大城市,不需要靠丈夫,不需要靠他人,也能在这座繁华的都市里生存下去。

    早年李翠翠是很羡慕村里那些不读书了,就可以去外头打工的女孩的,羡慕她们过年回家时的时尚打扮,随手拿得出的工钱,各种翻盖手机,聊着她完全不懂、不了解的事情。

    还是来了海城,李翠翠才从店里的电视机上知道、朋友们曾经说的那些人名是明星,火遍大江南北的港台偶像。

    吊珠场的工作并不烦琐,只需要重复、重复一件事情百遍千遍,除了枯燥以外,没什么可抱怨的点。厂里的工人也很好相处,大部分都是和她一样从外地来的打工者家属,有一部分当地闲散的妇女。

    那天发生的事情,或多或少还是传出去了一些流言蜚语。但当着当事人的面,也没人去说什么,背面的事情,她听不见,也就当不知道了。

    陈芳的小厂子中午是包一餐饭的,哪怕是李翠翠这样的新人,也有一顿午饭。来工作前,她就和丈夫赵崇山打过招呼。因此,中午李翠翠是在串珠厂吃的午饭。

    厂里的工人大多都是附近的留守妇女,或者小媳妇。很少有年轻姑娘,都要养家糊口,加上又是多劳多得,也就没什么休息时间可说。

    刚吃完饭,女人们便又来到工位前。

    李翠翠是随大流的,她在香山处在上赚的那几万块钱,多也不多,少也不少,为了父亲治病花去了一些,葬礼各种事情又花去一些。

    四万多,如今也只剩两万五千左右。彩礼,当时情况特殊她家没要。但崇山哥执意要给,也给了8888块钱。这个年代的八千不少了,赶得上后来的六、七万。

    是真真正正花了大价钱,大心思的。

    她还有养两个孩子十几年,如果两个孩子未来考上了大学,花销只会更大。她不能总指望赵家给钱,久了赵崇山或许不在意,但公婆却很难没有意见。

    她与赵崇山的小家也要维系好。

    下午三点四十,她结束了工作。

    收拾好自己的东西,清点好自己今天的工作份额便往家赶。她习惯性地想要去附近的菜摊买些菜,背着包,踏着逐渐微弱的阳光走在回家的路上。

    她与一个意想不到的人撞见。

    下午四点的太阳,已经弱了很多。加之这段时间雨水频发,气温下降,海风咸腥。

    这是一条需要经过玩具车制衣厂的大道,此时正值场内的工人工作高峰期,宽阔的道路两旁没什么工人,也正适合周阔一行西装革履的精英外出看场地,与上次来一样,男人依旧被一群人簇拥,工作时的状态严肃正经,一点没有香山初见时的轻佻懒散。

    她看到了他,自然他也看到了她。

    与头一次在海城遇见不同,这次的见面两人之间都难免透着一股尴尬,难堪感。

    女人看到了他,也认出了他,但只是在片刻的脚步停顿后就选择了径直往前。

    周阔理解她不想和他扯上牵扯,可心底里却也实实在在不舒服。不知出于什么心态,男人突然出声打断了女人向前的脚步。

    周阔:“好巧,又见面了。”

    那些跟着他的工作人员里,有不少经历过上次那件事。因此这会儿除了好奇两人的关系,并没有什么不适。不,他们不敢不耐。因为是周大少爷主动搭话那个陌生女人的。

    也显然两人是旧识。

    看着周少爷的态度,这女人在周少爷那里分量也不一般。

    李翠翠没想到周阔会再次主动搭话,也到底清楚他没错,甚至那天是他帮了忙他才会离开,这会是自己迁怒到了他。

    片刻之后,她平复好心情站定了脚步,点了点头,算是回应他的话。

    男人见她停了下来,收了手中资料报告也径直向她走去,风吹得他们的衣摆乱舞。

    青年俊逸的嘴角挂着经年不变的懒散笑意:“不想理我?哈。”

    距离那次事情之后周阔再见到李翠翠,已经过去大几天。他们那群人不是只会吃喝玩乐的二代,周围像他们这样大的,也逐渐接手家里的事情。

    周阔忙着这边开发的事,又要安抚他那位自幼一起长大的好友,那天回去之后,褚少爷发了好大一场火。

    本来是他临时居住的地方,也被那位少爷一通乱砸,最后还是让刘波新换的房子才能住人。

    他并不清楚周阔与李翠翠之间发生了什么,但想来掺了一些乱七八糟、恨海情天的事儿。他们这个圈子看重门第,看重出身,够不到的当情人养着一辈子也不是什么少见的事。

    李翠翠的出生都已经不是差能来形容的了,说保姆上位都有点辱保姆了,土里刨食的姑娘,书都没读几页。

    只是没想到李翠翠这么硬,直接结婚了。

    这是周阔知道的一些事情,虽然并不是褚泊生亲口说的,但想来也差不了多少。不然褚泊生也不会发那么大的疯,一点绅士风度都没了。

    李翠翠听到那话,摇了摇头,没有多去解释。只是安安静静地站在那,等着周阔接下来的话。

    她不想聊的模样摆得太过明显,淡粉色的唇紧抿,一双纤细白皙的手握紧肩上的帆布包。

    周阔有再多的话,这会也没什么好说。风卷着两人的黑发,女人身上的淡香飘到他鼻前。周阔笑了笑,不知出于好心还是某些私心,男人道:“泊生这几天都住我那,你小心些。”

    “有什么事你们好好商量,别闹得太过。”周阔的想法很简单,褚泊生看样子是不会善罢甘休,李翠翠看起来也不像是完全没有感情。

    闹过恨过,最后也只能放下。

    到底是结过一次婚,性质都变了。周阔说不出什么重归于好的话 ,只让李翠翠小心一些又忍一忍,等到褚泊生放弃,忍到他连看她都懒得看。

    可这话太伤人了,他换了个说法。

    原来是这些可能是没想到周阔是出于好心,李翠翠素白的脸色微微变了变,最后也只道:“谢谢。”

    话到这里也就够了,李翠翠要回去,他也要工作。这边的设计图纸方案早就定了,可到底需要人来拍板决定。

    周阔就是这个周刘两家的决定人。

    他看着远处上个世纪、遗留下来的老厂房,片刻之后才转回视线道:“还有,如果有什么需要帮忙可以找我。”

    随后,周阔就看着她的背影越走越远,直到完全看不见才转回身继续和这边的负责人对接。

    *

    另一边。

    李翠翠与往日没什么两样,回去的路上,先买了肉菜又去买了些蔬菜。她穿着单薄修身的裙装,一头再也不用因为贫穷而每年夏季就卖掉的黑长发、披散在脑后。

    挑挑拣拣,选了几个不错的蔬菜就让摊主给她包起来。周遭往来的街坊路人看到,只觉得她性子平和,一举一动都透着文静安稳,没有半分尖锐急躁。

    不远处的黑色轿车里,褚泊生静静地坐在车内,他眼里的女人只会更过。他苍冷寡淡的眉眼微微蹙起,薄唇抿成冷硬的直线,目光却沉沉锁在她身上。

    看着她从容付钱,从摊主手里接过菜袋,动作平淡自然,丝毫不像那日在小院里和他对峙的凶悍。

    片刻后,李翠翠提着满满当当的食材,转身沿着熟悉的小路往家走。李翠翠家的修车铺与这些卖菜的铺子摊子其实同在一条街上,只是直走大路,比穿小巷绕远一些路程。

    所以大部分时间,她都是走那一条需要穿过小巷子的路线。说是小巷子,其实也并不小,只是没有大路行人多,宽阔,也有行人。

    只是还没等她走几步,路边停着的轿车车门猛然被推开,褚泊生长腿落地,径直上前,几步便追上她,稳稳堵住了她回家的去路。

    李翠翠看着骤然拦在眼前的人,沉默片刻,下意识侧过身,打算径直绕过他回家,但男人手长腿长,拦住了那就像是一堵墙。

    作者有话说:

    写了又删了,感觉不对,所以今天只更新这么多。

    第63章 翠翠

    或许是周阔提前打过招呼, 再次见到褚泊生,李翠翠心里并没有太多意外。只是哪怕她这会儿隐约知道了其中藏着误会,但那日的争执也实实在在发生过, 李翠翠没法再像从前那样心平气和去和他交谈。

    她停下脚步,没有像从前那样主动靠近,只站在不远不近的地方, 一双眸子清清冷冷,瞧不出半分波澜。

    至少落在褚泊生眼里, 她淡漠得毫无情绪。

    高大的男人牢牢拦在她身前, 颀长身形在傍晚巷子里投下浓重黑影,将她整个人笼在阴影之中。原本宽敞的小巷,此刻逼仄得让人喘不上气。

    处处透着一股压抑,冷沉的气息。

    褚泊生盯着她攥紧布袋的手,率先开口, 嗓音冷沉:“你就没有什么想和我说的?”

    第一次,褚宅的少爷在她面前先开口了。而不是以前每次都要等她问好, 之后才不紧不慢不咸不淡地丢出两个字敷衍。

    她压下那些复杂的心绪, 只再一次拢了拢手上装菜的帆布包, 到不是她多喜欢这个动作。而是当她不知道该做什么时的、下意识的举动。

    她也确实有话要说,要和褚宅的主人说。她不知道褚泊生为什么会有那种两人有关系的猜想,但似乎所有人都这么认为了。可她可以确定, 那一年里她没有任何出格的地方。

    她要一个清白,一个褚泊生不再找她拉扯的保证:“有的。”

    女人总是低着的脑袋罕见抬起, 不再是小心翼翼着不敢瞧他, 又或者偶然与他视线对上时又立刻低下头。那双宛如香山湖水般清亮透彻的眼睛、在片刻之后直直望向他。

    李翠翠被褚宅佣人教导过,不能直视主家人。那样不礼貌,也越了主仆的界限。

    褚泊生紧绷了整整数日的脊背, 在听见这两个字的瞬间,悄然松了几分。

    巷口的晚风卷着燥热的尘土、与空气里海风的咸腥味吹过来,却吹不散他心底盘踞多日的郁气。

    骨子里带着傲慢偏见,习惯了养尊处优的褚大少爷,天然对这市井之地有些深刻偏见。在他眼里,这里肮脏、粗鄙、处处上不得台面,比不过他能给她的一切。

    他也始终笃定李翠翠在褚宅待了一年,习惯了她提供的干净规整的住处、安稳不愁吃穿的日子,哪怕不爱他、看起来也已经接受了这里脏脏乱环境下的日子,也只是看起来接受罢了。

    这几日他按捺着没有来找她,便是在等。等她熬不住穷日子,等她自己消了脾气。

    他甚至无数次脑补过她低头的模样,或是带着几分窘迫,几分妥协,像从前无数次那样,收起所有的棱角,安安分分待在他身边。

    他无数次压下即刻来找她的冲动,一遍又一遍告诉自己,再等等。

    穷人最怕的便是苦日子,她撑不了多久。

    她一定会服软,一定会回头。

    心底里估计早已受不了这里的清贫拮据。褚泊生暗暗地想,她不过是年少气盛,还识不得好坏,闹着性子跟他置气。

    褚宅的少爷清楚的知道眼前女人比他小,刚满十九,连法定结婚年纪都没到,又一直在乡下住着,没什么见识很容易受男人欺骗。

    上次他去见了那男人,一个下。贱。坯。子罢了,肯定是趁她年纪小不懂事诓骗了她,在老家乡下急匆匆办了酒席。

    此刻站在狭窄的巷子里,看着终于愿意开口的李翠翠,他心底的笃定达到了顶峰。

    垂在身侧的修长手指微松,连日积压的烦躁、焦灼、患得患失,似乎都因为她这句“有的”,有了落地的苗头:“说。”

    他已经做好了听她服软认错、低头示弱的准备。甚至暗自想好,只要她态度软一点,他便顺势台阶,既往不咎,让她重新回来。

    不过是一场没有法律效应的乡下人家流水宴席,又算的了什么东西,算什么丈夫连个婚戒都没有,那张双人照,撕碎了就好。

    青年想着,口袋里的手摸到一个方方正正的小盒子。

    可下一秒,他就看见那双素来温顺柔和的眸子,彻底变了模样。

    李翠翠那双香山湖水般清亮的眼底,没有丁点示弱,没有半分委曲求全,干干净净,坦坦荡荡,唯独盛满了疏离与冷静,更无以往看向他时的小心翼翼与温顺迁就。

    她没有再畏畏缩缩,没有遵守褚宅佣人教给她的那些的所谓规矩,坦荡地坦然的望向不远高高在上的青年男人,一字一句,清晰道:“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您对我似乎产生了一些误会。”

    乡下女人,哪怕已经结婚。她也说不出太露。骨的话,只是模糊着但他们都清楚,那话里是什么意思。

    李翠翠:“褚少爷,我不喜欢你。”

    李翠翠:“我们之间也有些误会,不知道为什么,你会觉得我在勾-引你。我家里确实穷,日子过的也苦,但香山里的人家都这样。我达也说人穷志不能穷,不能做那些不要脸的事情,人也要有自知之明。”

    褚泊生其实一早就知道了这点,看到那张简陋的结婚照合照,他便已然清楚了一切。

    可褚泊生不甘心,不甘心她对他一点感情没有。从头到尾都是他一人自欺欺人,他需要两人之间牵扯,他需要让自己来找她变得合理。

    而不是爱而不得,纠缠不休。

    所以他总是无不恶意地去想,这个乡下女人或许比他想得要更恶劣,更会玩弄人心。她或许不爱他,或许真的没有想过和他在一起。

    但骗钱却是真的,用感情骗他的钱,捞他也是真的。那些月月打入她账户的真金白银,她不会不知道。所以是她骗钱又骗了他的感情,褚泊生恨她找她也变得理所当然。

    但现在,她却说没有,什么都没有。

    褚泊生有些被气笑了,气到想要破罐子破摔,笑意却半点没达眼底,西装底下那颗心脏裹着一层刺骨寒意,闷堵得发疼。

    她凭什么说没有?

    凭什么否定他们之间发生的一切?

    耳边巷子里商贩的嘈杂声响、远处筒子楼里隐约传来的对话声,全都成了模糊的背景噪音,褚泊生眼里只剩下李翠翠那张平静无波的脸。

    他胸腔里积攒两天的烦躁、煎熬、自欺欺人的期盼,在此刻轰然炸开,浑身血液都像是冲上头顶,指尖死死攥紧,指节泛出青白。

    “你说得倒是轻巧,没心思?那香山整日跟在我身后的人是谁?事事顾忌我的情绪,迁就我的人又是谁?”

    他往前半步,阴影将她笼罩得更严实,居高临下的视线带着碾压人的压迫感,字字句句都裹着他偏执的不甘:“我每月让陈佳梦按时给你转过去的钱,你半句推辞的话也没有,现在跟我说毫无牵扯?李翠翠,你把我当傻子耍?”

    在褚泊生固有的认知里,底层人最看重钱财,她收下他的接济,就是默认了两人之间存在的关系。况且,他每月给的那些钱多得足够,买下她们一家老小的命了。

    这个年代正常白领工资也不过一两千出头,他给了她整整三十万。

    他甚至包容了她仓促嫁人这件事,打算只要她低头,他就当不知道,把她从这脏乱地界接走。

    可现在她一句轻飘飘的不喜欢,有自知之明,都是误会。就要将他的所以打算碾碎,仿佛他这些天的想法都是一个笑话。

    李翠翠见状只是轻轻往后退了一小步,拉开两人之间过于近的距离,眼底依旧平静,没有半分慌乱。她偏开了脸,不想去看男人此刻异常痛苦的脸,语气平淡得近乎冷漠:“当初在香山,我只是在做分内的事。您给的钱,是那段时间我做工的酬劳。后来的事情,也只是因为您是我的雇主。”

    “酬劳?”褚泊生嗤笑一声,那笑声里满是嘲讽,骄傲的自尊哪怕到了这种时候也拉扯着他不要低头:“哪家人,寻常做工,能拿这么多?寻常做工,会在我淋雨时悄悄握上主人家的手,又是送糖果,又在主人家的病床前守一夜?”

    这些细碎但折磨人的小事,桩桩件件褚泊生并不相信她当时没有抱着别的想法。

    李翠翠抿紧唇,一时无言以对。她不懂褚泊生这样身份的人心中迂回复杂的心思,在她眼里,当初尽心尽力照料,仅仅是作为帮佣下人对待雇主该有的本分,无关别的。

    “不管是谁雇我,我都会好好做事的。”她低声解释着,柔和的声音又道:“当初在香山,您身体不好,又常常一个人不带的走在在山里,山里虽然没什么毒蛇猛兽,但不代表不危险。我才跟在你身后,没有您想的那种念头。”

    她顿了顿,语气添了一层疏离:“我现在结婚了,丈夫对我很好,这些旧事说出来只会让我难堪难做。”

    再怎么愚钝,李翠翠也明白过来褚泊生来海城不是因为出差,而是因为她。

    因为那些微妙的,还未言出口的喜欢。

    说不上来是什么感觉,李翠翠并没有他人认为的震惊或者喜悦。只是平静的,有时甚至会有一些恍惚感,在她的认知里,褚宅的少爷是高高在上的,是无法触及的。

    不管是梦里还是现实里,他都应该讨厌她,瞧不上她这种泥腿子乡下女人。

    他的表现,也确实如此。

    就像他提到的那颗糖果,最后是被她从火堆里扒拉出来,沾着黑灰吞进了饥肠辘辘的肚子。李翠翠是很少有机会吃饱的,她总是怕家里的粮食不够,怕吃了上顿没下顿。

    因为这样的日子她经历过。

    父亲刚病的那一年,家里的所有重担都压在了她身上。她被迫从学校辍学,担起养家的责任。但那会儿她还太小了,哪怕小时候跟着父母的脚步在田地里走过。可和真正种植粮食是完全不一样的概念,显而易见第一年她们家里的收成并不好,她种的菜也结不了多少瓜果。

    她很饿,很饿。

    那颗糖是她难得尝到的甜,可她从来没有想过,一块被他随手丢弃的糖果,会被他曲解成倾心示好。

    褚宅上下所有人隐晦打量、暗含轻视的目光她都记得清清楚楚,她和他本就是两个完全不相干的世界。

    她不恨褚泊生,也不怨当初香山那个冷清的少爷,只希望这场荒唐的误会尽快落幕,各自回归原本的生活。

    李翠翠:“少爷早些回京北吧。”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4章 翠翠(完)

    褚泊生又一次被拒绝了, 拒绝得彻彻底底,掌心里装着戒指的盒子变得异常硌手,也让他觉得耻辱异常。

    晚风掀起他笔挺西装的衣角, 吹得他眼底猩红一片。褚泊生这辈子从来没被人这样轻。贱过,李翠翠是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

    可哪怕到了这时候。

    他也没想过真的去报复她。

    晚风缭乱她垂落的黑发,女人在他的视线中全然否认了他的感情。

    “丈夫!丈夫!那算是哪门子丈夫?”

    褚泊生语气压得极低, 可隐藏在克制之下藏着极致的嫉妒再也压不住,失控般道:“一场随便摆几桌酒、不受律法承认的乡下流水宴席, 算哪门子丈夫?!”

    男人步步慢压, 影子一寸寸覆住她,压迫感无声无息裹上来,他没有半分粗鲁,却让人觉得异常窒息。

    但那一刻的李翠翠罕见没有退后,她抬眸望他, 眉眼柔软,就像是在坚定地回应他。那就是她的丈夫, 她的家庭。

    李翠翠长在乡下, 不怎么懂城里法律规矩的条条框框。在她从小到大的认知里, 摆了酒席、拜了双方父母、天地,就是夫妻,就是要相守一辈人的爱人。

    女人干净微凉的眸子直直看着他, 温柔,温厚的, 坚定无比的。

    褚泊生心口骤然狠狠一抽。

    戾气、被践踏的自尊、被拒绝嫌弃的耻辱, 在看见她那双眸子的一刻,又被极致的酸涩堵满。

    褚泊生不得不承认,他喜欢李翠翠。喜欢到哪怕到了这会也没有想过要离开。他的视线长久地落在女人身上, 落在那个已经有了变化的女人身上。爱总是伴随着欲一起出现,褚泊生对李翠翠的欲从雨中初见的那日开始、就不间断地出现在褚泊生的旧梦里,所以他才像个臭狗一样渴求,想要。

    香山最后的半年,他几乎是时时发、情,想要靠近他,也不知自己F氵了多少次。自然对女人身上微妙的变化有着敏锐察觉,一看就没少挨。糙。

    他嫉妒,他开始憎恨。恨李翠翠不爱他,恨李翠翠一次次推开他。却可以和另一个男人做那种最亲密的事,又处处维护他。

    维护她和赵崇山的婚姻。

    她挺直脊背,冷淡道:“我们那都是先办酒席,后领证的。我年纪还没到时候以后会补领的。”

    早些年乡下农村都这样,不读书的女孩,早早结婚生子。又因为年龄没到,往往都是过了一两年才去补个领证。

    李翠翠说这话时,不可避免地低下脑袋。她到底还是有些自卑,早早结婚那就代表她并没有读过多少书,没什么文化。

    可人的一生总是充满了这样的无可奈何,母亲去世,父亲重病。她不得不放弃学业,撑起一家老小的生活。

    可能是想通了,也或许是事实就摆在那,想不通只能让自己更痛苦。她压下那些东西,只道:“不管您怎么说,他都是我的丈夫。”

    褚泊生握紧口袋里的盒子冷冷地看着眼前的人,看着她低着脑袋,不敢看他,又一句一个事已至此,以后不要联系。

    褚泊生想问,她凭什么觉得自己这么好说话又凭什么觉得自己会放弃。

    可他没问,因为当下。

    李翠翠先开了口,她拽着肩上的布袋,再一次开口道:“事情已经说清楚,我该回家了。”这一次,她没有再说“褚少爷,再见。”

    就像她说的那样,要将他从她的生活里彻彻底底抹去。褚泊生沉默地站在原地,眸光静静落在她离开的地方。

    褚宅的少爷向来睚眦必报,想要的,向来拼了命也要攥在手里。

    哪怕她不乐意,哪怕她不高兴,他都要将他牢牢攥在手心。

    *

    海城九月的一场秋雨下完,持续了快一个夏季的高温终于降了下来。空气里海风的咸腥,也被冷空气压了压。

    这是李翠翠离开香山的第一个秋,于她而言,格外物是人非她结婚了,有了新的人生。但心口也跟着空落落,带着丝密密麻麻的不适。

    往年的秋季,家里的柿子熟了。

    小军小花总会闹着要吃,上窜下跳的要摘。父亲找来今年家里还没来得及脱壳的稻谷,将柿子埋在里头,说这样熟得快。父亲也没有骗她们,确实熟得快,也软乎。

    她想家了,想达想小军小花。

    气温下降的第一天,她便换上一套厚重一些的外套。大清早起来帮家里的铺子卖东西,简单吃过早饭,便收拾着去陈芳的小工厂。

    她已经在陈芳那里做了快一个星期了,陈芳也同意再过不久就同意她拿东西回去做。因着这点,她做得更卖力。

    李翠翠和厂里一众女工相熟许久,车间里干活的大多是闲来爱唠嗑的中年妇人,手上捻着珠子,嘴上半点闲不住。

    这会儿见赵崇山过来送饭,当即此起彼伏地打趣起来。

    “翠翠,你男人可真疼你,这厂里有饭,他还专门过来给你送饭。”

    “可不是嘛,我们这就没这个命了。来来来,看看咱翠翠男人今天送的什么好菜。”陈芳的串珠厂包饭,但菜只能说勉强吃饱,厂里的工作虽然不像外头卖苦力那样地出汗,但到底是一干到晚要干八九个小时,也是一份实实在在的苦差事。

    赵崇山在见她做了几天,明显腰背难受又瘦了几斤后,就想着让她别做了。可李翠翠不同意,这份工作是她目前能找到的唯一,苦累,但到底有份收入,不是坐吃山空。赵崇山拗不过她,可到底也是心疼她的,所以后来多了份送饭的事。

    那样,他们中午也能见面说说话。

    对此李翠翠一开始是拒绝的,她觉得丈夫来回跑,是增加了工作量,太累了,不值当,而且陈芳家有饭她能吃。

    但就像她拒绝不上班一样,赵崇山也拒绝了。他说陈芳的小厂缺油水,她这段时间又瘦了。慢慢地,这便成了常态。

    一旁年纪稍长的婶子便接话打趣: “人家小夫妻恩爱,哪像你们啊,老夫老妻的,晚上都不一起睡了吧。”

    听了其他人的调侃,那几个女人也不恼,只道:“可不是,都老夫老妻了。”

    有人瞥见李翠翠耳尖泛起薄红,连忙打圆场:“行了行了,别打趣人家小夫妻了,都给人说害羞了。咱们也放饭了,走去吃饭了。”

    说着朝一众说笑的妇人挥挥手,又转头看向局促的李翠翠:“我们先去吃饭了,不讲了。”

    李翠翠面皮薄,此刻脸颊烧得滚烫,只轻轻点了下头,算作回应。

    很快,刚刚还人多的厂房顷刻之间只有她与丈夫赵崇山。她小口小口吃着饭,赵崇山就在一边陪着,时不时和她说上两句话。

    聊着这个秋天,他们夫妻一起回一趟香山。给父亲扫墓,孝敬父母,也陪陪两个孩子。

    日子就这样过着。

    过到李翠翠以为日子就要永远这样持续下去,直到一个秋雨午后,一道焦急的声音从外头传进忙碌的串珠小工厂。

    “赵崇山的媳妇在吗?”

    “你男人出事了!!!”

    工作中的李翠翠当即从工位上抬起头,不受控制的望着来人。特别是在听清他的话时,眼中的惊诧担忧几乎快要溢出。

    “你快回去看看,出事了。”

    那人焦急道,李翠翠自然也没法再干下去。她脱了身上的围裙,包都没拿,只拿了把靠在门边的雨伞就急匆匆地往家里赶。

    雨下得很大,明明才下午三点。

    整座海城却便仿佛全然进入了夜晚,路灯也早早亮起,她跑着,任由那些雨水落在她身上、肩上。将她打湿,将她灰衣染黑。

    “我告诉你,两天之内必须搬走。”

    “不然有你们好果子吃。”

    不知为何他们家铺子前围了很多人,有看戏的,围观的,凑热闹的。以及他人凶狠的声音透过层层叠叠的人群传来,李翠翠往里去看,往里去挤。

    就见她家原本整洁干干净净的铺面,内里夫妻俩人居住的地方,被人砸了个稀巴烂,没一处好地方。

    那张两人极其珍重的合照,此刻掉在地面,不知被人踩了几回,上面密密麻麻的黑泥印。

    她的丈夫被人扔在地上,嘴角还挂着血。李翠翠赶紧上前将人扶起,眼泪几乎是瞬间从她眼眶中落下。她看着那群突然闯进她家,毁了一切的人。

    嘶吼着,想要骂他们质问他们。

    但当下她什么都没做,她扶起躺到在地的丈夫,抱起男人的上半身摸着男人昏迷不醒的脸,嘴角沾染的血迹。

    崇山哥,崇山哥。

    她喊着他的名字,慌不择路地去摸口袋里的手机。她想打120,她听人说过有问题要打这个电话。可不知道怎么的,她一直按不对,按对了又一时半会打不出去,没人接。

    她急得早已哭出声,眼泪大颗大颗往下掉,女人的情绪显然已然失控。

    可那又如如何,有人交代过,不要动那对夫妻里的女人。这会那群始作俑者只是看了一会儿,便无所谓地离开。

    有附近好心的相熟的商户,见那群人走了,原本不敢上前的人也立马上前来帮忙给人扶起来。

    那些人来者不善,身上社会痞子的流里流气严重。这些人也只是老老实实做些小买卖的商户,不敢上前实在太正常。

    他们边扶边让周边看戏的人打电话赶紧送去医院,也让李翠翠冷静别哭昏了头,这会儿需要她处理的事情很多。

    李翠翠连连说着谢谢,等救护车来了,他们又帮着她送上担架,抬上救护车。

    *

    作者有话说:

    暂定为这一版,但是因为是半夜写的,很粗糙,错别字语句不通顺明天修。

    第65章 翠翠(完)

    吵吵闹闹的人群随着救护车驶离, 渐渐消失。但修车铺隔壁卖五金制品的店里探出个脑袋,看着救护车的背影。不由得感叹道:“这也不知道是惹了谁,好好的家弄成这样。”

    五金店女主人:“那赵家两夫妻, 看着都老实好说话得很,怎么惹上了钱四等人。”

    说到钱四,那周围一群人没有不熟悉的。也应该说在附近是出了名的地痞流氓, 平时没啥工作,全靠给有钱人当打手, 专干些欺软怕硬的活。

    五金店老板:“行了行了, 别说了。人家的事儿,你少掺和。”

    五金店老板娘:“这不就我们一家人吗。”

    *

    住院、缴费。

    从下午四点,一直忙到了晚上六点半。赵崇山的身体才渐渐稳定,止住了血。

    医生见她眼泪掉了又掉,一个柔弱的年轻女人。出于好心安慰了两句:“没什么大碍, 等会儿人就能自己醒了。”

    眼泪向来是最没有用的东西,自幼便明白的道理, 但这会儿却好像全都失了灵, 李翠翠实实在在没法止住。好在医生说了没事, 女人稍稍松了片刻心。

    医生:“你先回家收拾收拾东西,你丈夫可能要住几天院。你也回去吃个饭,快到饭点了。等他醒了, 也弄点白粥给他喝。”

    医生:“这边有人看着,不用太担心。”

    他简单说完就要去看下一个病人, 李翠翠连连感谢。末了, 擦了擦泪便站起来想着听医生的话先回家收拾东西。

    李翠翠是个极其节省的人,她很少在外面吃饭。能在家做就尽量在家做,但现在显然不可能。

    她匆匆赶回来, 看着满目疮痍的家。没来得及仔细打量,就只是捡起那被人不知道踩踏了多少遍的结婚合照。两人唯一的合照,被赵崇山找人打了相框,好好保存的照片。

    现在相框碎了,照片也花了。

    她抬手擦了又擦,直到黑印消失大半,她才将照片压回床边柜上,简单收拾几件衣服,女人锁了门窗便又打算急匆匆地赶去医院。

    只是当她拎着包出来时,见到了一位不速之客。褚泊生,褚宅的那位少爷。

    外头的晚间又下起了雨,哗啦啦地打在塑料棚子上,又顺着倾斜的棚子砸落地面,发出一声声脆响。

    他穿着一身休闲的白西服,大雨倾盆,纯白的颜色衬得他越发斯文俊美,清隽轮廓在水雾里愈发柔和,举手投足皆是芝兰玉树的温润,一点都看不出往日里的强势迫人的戾气。

    就仿佛他是一位平易近人的富家子弟。

    但不是的,他惯会用这样一副好皮囊欺骗他人。他是恶鬼,他是披着斯文文化人皮的恶鬼。

    褚泊生:“怎么,不想见我?”

    他踩着不紧不慢,慢条斯理的步伐向她走去。男人高大的身形投下一片阴影,阴影将李翠翠笼罩,就像海城上空,秋季突如其来的暴雨让她透不过气。

    恨从心底生出。

    太巧了,一切都来得太巧了。

    李翠翠从来都不觉得自己是个聪明人,但她还是第一时间便想通了前因后果。眼前男人出现得太巧,又像是一开始就知道她会回来一样,在这里等着她:“是不是你,是不是你!”

    她说那话的声音止不住颤抖,像是面对一座她从没想过要逾越的大山,恨意让她艰难走出了这一步,面对一座她永远无法翻越,企及的大山。

    对他们这些乡下人而言,褚泊生就是天。他的家世他的学识能力,对她们而言都是碾压,是遥不可及。

    李翠翠一直很敬重他,乃至崇拜他,羡慕他。他给了她很多东西,也帮助了她很多,但现在他似乎要将这些全部毁了。

    “是又怎么样。”或许是女人的声音太过尖锐,又或者是高高在上的褚少爷唯独接受不了,李翠翠对他温柔的态度里哪怕有一点点变化。

    先前还能装个优雅绅士上等人模样的褚泊生,几乎是瞬间便换了脸色。清隽眉目被一层覆盖,冷白的皮肤在头顶白炽灯下更显阴沉,幽冷。

    他依旧是那副优雅倦怠的贵公子模样,可肉眼可见阴冷,偏执,皮笑肉不笑。明明是那样一副好看的长相,却说出了李翠翠觉得最恶毒的话语:“是我做的又能怎么样。”

    他几乎没有任何犹豫地就承认了,男人并不觉得自己这么做有什么问题,他喜欢上李翠翠,喜欢上这个一无是处的香山女人。

    而这个女人却不识好歹,不爱他,还妄想和另一个男人和和美美过一辈子。

    褚泊生自认从不是好人,也不知道李翠翠是从哪里得来了他好说话的印象。以为讲两句话,这事就能一笔勾销。或许是他太喜欢她,让她产生了他好相与的错觉。

    哪怕一开始就猜到和他脱不了干系,但当褚泊生真的承认时,事情又变得不一样起来。

    她自认为没有对不起他,香山一年,她也尽心尽力照顾这位因为腿疾返乡休养的大少爷。

    哪怕知道他瞧不上她,隐隐约约也察觉到一丝恶意。她还是很感激他,希望他身体好快一些,希望他未来一切都好。

    所以她不敢相信、不可置信,震惊不解:“为什么,为什么要这么做!”

    她自认与他没仇没怨,自认做得没有错。

    可恰恰就是她这次理所当然的模样,让褚泊生无法接受,弄得他像是一个棒打鸳鸯、无理取闹的人。

    “还能是什么,别装了!你明明知道,知道我喜欢你,知道我看上了你。”他上前,毫无顾忌地说出自己心里头的话。

    人啊,底线总是越来越低。

    褚泊生从一开始嫌弃李翠翠,到承认自己确实被李翠翠引诱动了心,再到允许她留在他身边。一次次都在降低底线,随后低到现在知道她不爱,也要强留她在他身边。

    他握住女人因为愤怒止不住发抖的手腕,将情绪失控的女人拉到他跟前,又强硬地将她抱住。不顾她的挣扎,不顾她的反抗。

    男人强有力的手臂控制着她的身体,紧紧相拥。两人的肢体接触很少,褚泊生也并不是个重欲的人,可当身体贴上去的一瞬,褚泊生深深吸了口裹挟她气息的冷空气,喉间溢出一声绵长闷沉的低喘。

    长久克制的情。欲在这一刻终于有了地方安放,他吸气贪恋她的味道,像一只饥渴的大型犬科,颤抖着用力想要将她融进自己的骨血里。他喜欢李翠翠,他爱李翠翠,他也绝对不会放过李翠翠。

    或许是多年的顽疾得到了缓解,褚泊生难得收敛了戾气,他将脸贴近女人耳侧,如亲密的恋人一般,却说着让人觉得恶劣到极点的发言:“不然,你觉得你凭什么能拿六万的月薪。还不是因为,我看上了你的身体。李翠翠你知道吗,别不识好歹,别惹怒我。”

    向来高高在上的褚大少爷,已经给过她机会。是她自己没有把握住机会,是她一步步惹怒他,是她将两人之间的关系推向极端。

    也是她逼他对那个人动手的。

    如果她听话一点,在他第一天找来的时候,就欢欢喜喜高高兴兴迎接他,像对待丈夫那样抱住他、吻他。和她那个没有结婚证的乡下丈夫分开,一切就不会这样了。

    但事情没有如果,一切都已经发生,一切都糟糕透了。

    可李翠翠只觉得荒谬,在男人令人窒息的爱意里。她只觉得可笑,喜欢吗?因为喜欢她?

    可她不明白,如果真的那么喜欢、为什么又能走得那么干脆,他离开不是一天两天、一个月。而是整整一个季节,一百二十多天。他表现得好像很喜欢她,可李翠翠感受不到。只觉得他无理,只觉得他莫名其妙,只觉得自己遇上了一个让人难以言喻的疯子。

    李翠翠是很少骂人的,都说乡下人粗鄙不堪,脏话连篇。但她却是那个很少与人动口的性子,有人说她木讷,有人说她嘴笨。

    李翠翠读过一点书,也面皮薄,难听的话说出口总觉得臊得慌。她从不觉得这有问题,但这回她很讨厌这样的自己。

    她想骂他,咒骂,用最恶毒的话,可她说不出口。能说出口的也只是:“我不知道你说的钱是什么意思,我没有拿,我不知道。”

    “我没有勾、引你!也从来没有想过要和你在一起,放开我!我会报警的,你再这样我会报警的,不我一定会报警,崇山哥有什么事儿,我一定不会放过你。”

    她说着,眼睛通红。

    那是哭过,才留下的痕迹。褚泊生在进入这间院子时、就注意到她眼角的泪。她哭了,为了另一个男人。

    “哦,你觉得我会怕警。察吗?”

    他握住女人挣扎着想要脱离他掌控的手腕,将脱离出去一些的人撤回来,嘴里也不忘冷嘲热讽道:“跟着他那样的人,也亏你想得出来。”

    啪!清脆的一巴掌,与男人傲慢的话一起出现。褚泊生的脸被打歪了一些,或许是从来没有过这样的经历,男人动作有一瞬停顿。

    因此,也让李翠翠挣脱开脱离他的控制。

    但同样,也更加刺激到他,在反应过来后男人声音狠厉道:“你为了他,打我?”

    作者有话说:

    感觉威胁没有领结婚证这个剧情有点不合理,女主虽然没文化,但到底也是上过学,也撑了家里那么多年,这个不懂的话有点怪。我大概是最近人妻流上脑了,然后加上我早期的娇软凝女味洗写到后期收不住了,写出了这个剧情,崩人设了。主要是我觉得男主不会这么的好说话,我前面写的男主很恶毒傲慢,后面男主有点太讲理了,居然还和女主谈条件,男主应该是女主一拒绝他就发癫,才不管什么爱不爱,结没结婚,想要他就要得到。好的,暂定为这版。

    第66章 翠翠

    巴掌扇上去的那一瞬, 李翠翠自己也是震惊的。因为她从来没想过,自己有一天会伤害褚泊生,那个褚宅内金尊玉贵的少爷。

    比害怕先来的是掌心的酥麻, 微微刺痛,李翠翠竟然一时半会不知道自己这样做是对是错。

    她担心丈夫,却也清楚眼前人不是好惹的。他能让那群人来打砸一通, 就能让他们来第二次。害怕与恨意一同出现,李翠翠却一时半会说不出半个字。

    她下意识往后缩, 脚步踉跄着往后退, 只想躲开他。

    可褚泊生站在原地没动,半边脸颊印着清晰的掌印,阴沉惨白的脸色衬得那道红痕刺目无比。先前还浮在眼底的浅淡温和尽数褪得干净,一双眼沉沉锁住她。

    周遭只剩雨水敲打棚顶的哗啦声响,两人隔着几步距离死死对视。他没有发怒咆哮, 也没有立刻上前,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那目光太重, 裹挟着占有、嫉妒与爱意, 像一张密不透风的冷网,将她牢牢困住。

    李翠翠被这道视线盯得浑身发寒,下意识想绕开他往门外逃。

    也就是这一动, 褚泊生终于抬步,欺身上前, 高大挺拔的身躯几乎是轻而易举控制尚且年轻皮肉细腻的女人。雪白的皮肉, 柔软的肌肤,炽热滚烫的体温压上来,压在这个糟糕的雨夜。

    李翠翠意识到事情来到了一个无法挽回的临界点。

    她惹怒了他, 那一巴掌让所有温情消失殆尽。褚泊生要她付出代价,要她再也不敢这样对待他。吻——难以克制的想吻她,他付出了行动,强迫女人抬起头,强迫她逼近他,青筋迸发的手臂粗暴地控制着她的双手,掐着她细弱的脖颈,吻她,将当初在香山没有进行完的事情做个彻底。

    在这个破烂漏雨的出租房里,在这个有她和那个男人生活气息的地方。他要抹去她身上那人的痕迹,他要她永远忘不了这一天。

    吻窒息的吻,不留任何缝隙。

    欲-望吞噬了他,愤怒将他们拖下深渊,爱欲下没有绅士,只剩暴虐的恨。不被选择,不被爱的恨。

    已经结婚有一段时间的李翠翠又怎么看不出他的打算,强烈的排斥让她难以接受。

    她推搡、挣扎、用尽全力。

    可她的力气太小了,她被男人拖着往里走,往那已经被砸得面目全非的卧室。

    挣扎的空隙,她艰难地吐出几个残缺的音节:“不……你不能这么做!”

    “疯子!你是个疯子!”终于,李翠翠第一次骂出了口。咒骂,骂那个她曾经觉得遥不可及,天之骄子、光风霁月的褚宅少爷。

    可褚泊生又怎么会在意,他只觉得聒噪,只觉得这张破嘴总是吐不出他爱听的话。为什么不叫他“丈夫”“老公”为什么不说爱他?既然说不出他爱听的话,那就干脆堵上好了。

    他带上房门,扯开她初秋本就不厚实的裙子。雪白丰盈的长腿暴-露,女人挣扎着,漆黑长发铺散在沾染她气息的棉絮上,褚泊生依旧在吻她,只是这次多了脖颈,胸口。

    他解开衬衫扣子,解开自己身上的纽扣,急色的已经不知道是对她的惩罚、还是满足自己的私、欲。厚重的呼吸落在她耳边,与那些市井弄堂里的粗俗男人没有任何区别。

    不还是有的。那些男人没有他长得好看,没有他像谪仙一样的外貌,喘起来也更让人觉得色。情,衣冠禽兽、禽兽不如。

    褚泊生向来知道自己生得好,有一副好皮相,不管有没有他的身世,都有不少女人往他身上扑。

    李翠翠不喜欢吗?不她喜欢。

    从第一次见面,褚泊生就在那个没什么见识的乡下女人眼中看到了对他的惊艳。后来一次次为他伏小做低,低到尘埃里。

    除了他是雇主,还有微不可察的怜惜他的情绪。两个经常接触的人,又怎么会品不到彼此那丝微妙。褚泊生自负,自我,但不代表他就是个疯的。

    他察觉到了,所以放大了。这也是他为什么接受不了李翠翠不爱他的原因。

    与对自己的样貌自信一样,他对那玩意也很自信,高中男高厕所,没人比得过他。

    “翠翠,你摸摸它。”

    “摸摸它。”

    “它喜欢你,是不是。”极致端正君子的长相,却说出了最臊人的虎狼之词。李翠翠就见往常优雅绅士的青年这会儿脸红脖子粗,一副米青。虫上脑的疯癫样。

    引导着她去摸那露在外面,硕大的,不,她不要,她只觉得恶心。

    不!不能这样对她。

    终于,砰的一声是床头水杯砸在青年额头上发出的闷哼声,血从他额头流下,压在他身上,控制着她的男人,因为流血而脱力。

    趁着空隙,她艰难地脱离他的控制。她想跑,床上的人却也跟着起来,只是这会儿一只手捂着流血的额头,一只手用力地去拽她。

    逃跑,打报。警电话。

    这是当下李翠翠能做的最好的安排,好在这会儿,她那台破手机没有失灵,电话打了出去,她也告知了地址。

    与此同时,握着那碎了一半的杯子死死对着他。她没有说话,但她的态度明显,只要他再往前一步,她一定会毫不犹豫地捅死他。

    警车来得很及时,十几分钟就到了,他们用银手铐锁上了男人的手,李翠翠手中带着血的杯子却怎么也不松手。

    明明应该安心的,可当男人双手被铐,径直往那辆警车走,却回头对她笑时,李翠翠的心狠狠提了起来。

    就像是在告诉她,没用的,褚家那样手眼通天的人家,牢狱之灾什么的不可能出现。不仅不会发生,人家还会好吃好喝的供着,随便走个过场就给他放出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7章 (过渡章慎买) 翠翠

    周阔接到消息赶到警。局时, 已经是事发后的一个小时。周阔连轴转了几个工作日,称得上日夜颠倒,因此一时半会并不清楚褚泊生那边的事。

    甚至他在海城的临时住所, 这些日子都完完全全让给了同为京北出生的他那位好友。

    自己一个人辗转各地办公场所。

    周家如今虽说在京北,但早年的发家地,根基却实实在在都在海城。不然也不会有一个刘姓表亲在海城这边称王称霸, 在褚泊生的助理管扬打来电话的几分钟后。他便揉着太阳穴立刻给j.局那边打了通电话,将整件事定型为一场误会, 捞了外套他过去接人。

    工作人员没想到来接人的会是周阔这位京北来的公子哥, 虽然一开始就知道那人身份不一般,搞不好又是个欺男霸女的有钱人家少爷,但到底没想要身份会高到周阔亲自来接又是帮他拿外套,与长官周旋,为他开车门。

    那叫一个卑微。

    到底周家在海城根基深厚, 哪怕这么多年过去了,也要卖他个面子。

    不消片刻, 事情就这么轻易解决了。

    但该给的面子也要给, 哪怕在他眼底只是个**, 也连说了几句好话,握了握手。面子上过得去,才手肘搭着褚泊生的外套拿着车钥匙往不远的黑色雷克萨斯LS走去。

    他先拉开副驾驶车门, 请人进去后,关上才又绕到另一边的驾驶座。黑发男人显然是刚从办公地点赶过来, 一身正装, 马甲、领带一样不落。

    发动引擎,周阔开着车带人驶离J.局,转了几个弯进入宽阔大道。

    途中, 往常这会早就说笑扯皮的青年也难得安静下来。一时半会,车厢内静得彻底,安静得近乎窒息。

    沉默许久,周阔才揉着太阳穴,侧头看向好友额间的纱布,语气满是意外:“怎么搞成这样?”

    j.局的简易包扎,已经止了血。

    但围着一层纱布,到底是不好看,透着股狼狈感。褚泊生一时没理他,眉宇里也始终笼罩着一股挥之不去的低气压。

    他降下车窗,任由冷风灌进车内吹在初秋的两人身上。可能是长久的沉默让人觉得不适,又或者是这样的氛围就适合抽烟。

    周阔单手拿过放在车内夹层里的烟盒,随手拿出一根含进口中,打火机点燃,一点猩红在昏暗的车厢内明明灭灭。褚宅的少爷是不抽烟的,但不是因为什么高尚的品德,和所谓严格的家规。

    纯纯褚少爷觉得没意思,高中与男同学也试着抽过,只觉得乏善可陈,没瘾没什么乐趣也就不甚在意。

    周阔知道他这一点,倒也没有想着拉人一起吞云吐雾的想法。只是压了压那连日来忙碌的躁郁,才继续开口:“我听人说,你找了刘波。”

    他表弟那个人,海城一家独大,被家里惯得无法无天,人称海城小霸王。又是个没正经事做的,就知道招猫逗狗,泡吧惹事。

    但也相应的狐朋狗友一堆,手底下烂人打手也一堆。刘波和他是没有秘密的,特别是褚泊生和他一起从京北过来,又因着上次那件事儿,做什么都通个气。

    自然,没怎么主动去关注这些的周阔也还是隐隐约约知道了一些事儿。就比如前两天,他听到褚泊生找了刘波调几个人给他,做点脏事儿。

    褚泊生向后靠在座椅上,任由咸腥晚风将额前黑发尽数吹向脑后,露出刚包扎好的伤口。男人俊美冷淡的面孔在暮色里愈发苍白阴郁,依旧不愿回应周阔的试探,只靠着车窗闭目静养。

    车辆又驶过两个红绿灯,他才缓缓睁开眼,声音淡漠:“帮我把那片地皮买下来。”

    话音落下,他伸手拿起周阔随手丢进夹层的烟盒,抽出一支漠然夹在指间点燃,送至唇边,转瞬又一圈白雾升腾而起。

    周阔见此……喉间堵了又堵,但到底什么也没说。褚泊生这人自视甚高,天性睚眦必报,平日里待人素来冷淡漠然。却因为生得一副极好皮囊,嘴角时不时挂上一抹浅淡的笑,总被误以为是什么教养良好、优雅得体的世家绅士。

    车子驶入别墅车库停稳,周阔拿起后座上褚泊生的外套递过去:“今天先好好休整,别再想这些杂事。你交代的事,我会办妥。”

    *

    另一边,褚泊生被人带走后。

    四周一下子就空了下来,静得落针可闻,让人不由心慌。李翠翠并没有在家里待多久,她匆忙收拾自己身上的狼狈,用清水洗了一遍又一遍唇上的痕迹,直到感到火辣辣的疼她才止住。

    又匆忙收拾东西,往外走。

    只是这次,周遭商户邻居落在她身上的视线,让人觉得格外难堪。动静闹得那么大,又来的警察,瞒不住,褚泊生也并没有打算瞒。

    她似乎感受到了那些视线中的鄙视,嫌恶,就像是在看一个不知廉耻的已婚女人,和其他男人纠缠不休,害得自己丈夫被人弄进医院。

    李翠翠年轻、脸皮薄、她几乎是落荒而逃般地回到医院,回到自己丈夫身边。

    只有在丈夫身边,她才会片刻感到安心。

    她的丈夫刚刚醒过一次,只是那时她没来得及赶来。同病房的病人家属告诉她,她丈夫那时候让一定要转交给她的话。

    “他没什么大碍,不用太担心。”

    “这两日别急着回家,在医院陪他,不好休息就去附近的酒店开个房间,等他醒来,等他身体养好,他会处理那些事,别担心。”听了那些话,李翠翠更觉得心口钝痛。

    好在就和医生说的那样,她丈夫的伤病并不重,第二天他早早醒了过来。

    李翠翠那会儿就趴在他病床边,高兴之余,昨天买的小米粥也不能再吃。她简单洗漱便连忙去外头给丈夫买新的,匆匆赶回来之后、又扶着男人去卫生间洗漱。

    好在没有伤到太根本,只需要住几天院,他们就能回家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8章 翠翠

    养病的那几天, 吃食都是在外面买的。李翠翠最后还是没有去酒店,她并不害怕那个人,也不是舍不得钱。

    而是想要长久地在丈夫身边, 照顾受伤的他。在赵崇山入院的第三天,李翠翠想着给丈夫做些骨头汤养养身体。

    外头买的终归是不及自己家做的,不说干不干净。就单说新鲜, 也不可能,分量更是没法说。所以一大早趁着男人还没醒来, 她便简单收拾回了一趟家。

    那座建在玩具厂附近的小房子。

    买点新鲜猪骨, 熬点肉汤。因着托隔壁床照顾父亲的小哥早上买早点时,帮她丈夫带一份。她便不急着回医院,在厨房熬汤的间隙,她简单收拾了下卧室、客厅。

    又做了几个中午能吃的菜,她的厨艺其实并不算好, 只会一些家常小炒。那些年家里没油没菜,喜欢拿水炖, 自然菜就更没滋没味了。

    早上托隔壁床小哥帮忙, 到了这会儿她也不能总占人家的便宜。也给人家父亲装了一份, 还有些自己炒的菜。

    这个年代,人情冷暖尚在。

    病房里互帮互助也多。

    那照顾父亲的年轻儿子,连连说了好几句“谢谢, 谢谢。”

    李翠翠只是摇摇头表示不用,没说什么。丈夫赵崇山的身体养得差不多, 已经不用卧床休养。在她送东西时, 已经将饭菜在床头柜摆得差不多。

    等她过来坐下才一起吃起来。

    那夜的事情,李翠翠一个字都没有跟自己的丈夫说。尚且年轻,又有着乡下人愚昧思想的李翠翠, 没有去恨那个差点就侵。犯了她的男人,而是怨恨起自己,怨恨她为何会招惹褚泊生。

    她害怕丈夫一旦知道那晚的事情,会不会嫌弃她?觉得她与其他男人拉拉扯扯?

    加之,丈夫身上的伤也与她有关。

    人的思想是因环境而生的,书没读多少的李翠翠很自然留有旧时代乡下女人的愚昧思想。她将贞洁看得重,对丈夫的忠贞,对婚姻的认同高过一切。

    这样的想法下,女人没法不去多想。

    所以,她出于私心隐瞒了一些,不想毁掉丈夫心中对自己的好印象。

    或许是担心丈夫的身体,或许是愧疚。李翠翠自己也分不清,她只是将那碗熬了一个大早的骨汤推到男人身边,赵崇山并没有推拒,而是拿来女人还未盛饭的碗,先给她打了一半,才温和着道:“咱们一起吃。”

    他总是温和地对她笑,哪怕这会儿,他们都知道这件事是因她而起,男人也并没有露出怪罪的情绪。

    李翠翠看着那碗冒着热气的鲜汤,沉默片刻才说了句:“好。”拿起汤勺,缓缓喝了起来。

    她性子向来如此,没有大喜也没有大悲,永远都是一副模样,清清冷冷、柔和淡雅。

    赵崇山自幼与她一起长大,对她的性子向来熟悉。这会儿,两人遭遇艰难,却也能一起坦然面对,共同度过。

    可如果有人不呢?

    没人知道的是,那夜他醒来过。匆匆赶来的妻子伏在他的病床前熟睡,微微泛红的唇,初秋还不算太冷,女人却已经换上了高领毛衣,像是要遮挡什么。

    赵崇山一直都知道,自己的妻子很漂亮。当年在香山时,村里乡里就有不少男人倾慕她,只因她家里太过困难,让许多人望而却步。

    也才让他如了愿。

    夜色沉沉,他指尖温柔拂开她颊边碎发。漂亮、柔弱,骨子里却像松柏般韧而不断的妻子。

    赵崇山不怕苦,不怕累,结婚前便想过了未来的种种困难,哪怕时至今日,也不后悔。

    可李翠翠呢?

    见识过新世界,还愿意与他留在那样一个山村?过这样普通清贫甚至有些困难的日子吗?赵崇山自己尚且不能说愿意,那翠翠呢?她一直想要让自己的弟妹过上好日子。

    他争得过,抢得过吗?

    仅凭那一点夫妻情谊,青梅竹马的恩爱。

    雾气氤氲,模糊了两人之间的距离。赵崇山似无意般道:“这天还早,怎么穿上高领了,不怕闷?”

    日子已过两天,那痕迹早就淡得看不见,可她却像心虚般、依旧穿着高领毛衣。遮得严严实实,她握紧汤勺,低着脑袋淡淡地回答:“还好,不算闷,晚上有点冷所以多穿。”

    谎话说出,李翠翠的心止不住发紧。真的不闷吗?只是心虚罢了,哪怕事情已经过去许久,痕迹也没了多少,她也依旧害怕被丈夫发现。

    可能是心虚,也或许是想要证明什么。

    李翠翠:“嗯,是有点闷,我等会去把它换下来。”

    她不敢抬头,怕撞进男人眼底,怕那份长久以来的温和底下,藏着别的东西。

    也怕他看出她的不自在,怕一切被挑明。

    赵崇山嗯了一声,没有追问,只将自己碗里炖得软烂的排骨肉,又往她碗里夹了一块。

    “等我伤养好。”他慢慢开口,声音依旧平和,带着乡里男人独有的稳重:“我们便换个地方开店,正好这片也要拆迁,早晚都要搬、现在换了将来也不用麻烦。”

    这话落在李翠翠耳朵里,沉甸甸的。她们都清楚,不过是那样的人家,他们惹不起以及隐隐约约,他在试探她。赵崇山想知道,李翠翠愿不愿意跟他离开这里,重新开始生活。他爱自己的妻子,就和十七岁那年香山百年的大雪一样。

    只要她愿意和他离开,那他就相信翠翠真的爱他。他们夫妻自然也会共度患难,风雨同舟。

    她抬起眸,终于对上他的视线。男人眼里还是惯常的温柔。可又好似还藏着什么,但那会儿的李翠翠实在没法读懂,她的心太乱了,愧疚、心虚,像两把锋利的剑直直插在她身上。

    让她难以察觉丈夫那一刻的混乱,隐晦阴暗。只觉得他只是在保护她,用自己力所能及的方法保住他们这个小家庭,不受他人破害。

    她喉头发紧,一时竟然说不出话。

    良久,她才点了点头道:“我听你的。”她依旧声音淡淡的,可赵崇山在她身上看到了一如既往的坚定。

    可怀疑的种子一旦种下,哪怕再坚定,也留有让人遐想的空间。

    用过午饭,赵崇山靠在枕边闭目静养。隔壁桌隐隐传来闲聊声,李翠翠收拾着碗筷去水房清洗。

    冰凉的自来水漫过指尖,她才敢悄悄抬手,碰了碰高领毛衣遮住的颈侧。那片红痕早就淡了,可只要一回想那夜,皮肉便泛起一股让人难以承受的凉意。

    她站在人来人往的水房,四周都是行人,病患家属。明明是人流动,声量都很大的地方,可她却觉得遍体生寒。

    她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惹上那种祸事,他又为什么一直缠着她。更怕,崇山哥知道一切,会不要她。

    乡里的人的指指点点,闲言碎语,随便哪一样,都能压垮她。

    她不知道丈夫有没有信那句夜里冷的回答,只知道崇山哥一向心思细,又同她一起长大,有时候比她还要了解她。她的反常,谎话,他真的看不出来吗?

    或许已经察觉,或许已经发觉。

    只是没有戳破,没有点明。

    两种想法在她脑海里来回出现,她不知道是哪一种,冷水冲刷着粗瓷碗,不一会儿,碗筷便干干净净。

    等她平复好呼吸,擦干手,重新走回病房时,面上又换回了往日那副柔和清淡的模样。

    赵崇山还没醒,长睫垂落,神色安宁。李翠翠轻轻在床边的小凳坐下,望着他。她不知道,这场靠着隐瞒维系的安稳,还能撑多久。

    而她也只是想守着他,想着把日子过好。

    出院手续办得很顺利。

    赵崇山的身体也养得差不多,不用再留院观察。回家静养一两个月,便能恢复如初。他们提着简单的行李,回到那座位于城东郊区的老厂房。

    推开门的瞬间,屋内属于机械与长久不开窗的闷霉味溢出。赵崇山先将重些的东西放进屋内,再回头接过妻子手中的物品,李翠翠去开窗,赵崇山将卷帘门拉上去。

    或许是察觉到妻子不自然的表情,赵崇山沉默了一瞬,随后停了手,将门的高度停在自己的腰际,能让空气流通进来,也能避免有人敲门上屋里来做生意。

    他知道妻子在意什么,所以片刻之后道:“没事的,有我在。”

    人终究是活在他人口中的生物,那天有人上门的事在这闹得沸沸扬扬,传出了不少闲话。

    虽说没有指名道姓,却传出了不少版本的流言蜚语。李翠翠一个年轻的新婚女人,面皮薄,经不起那些传言。

    她知道丈夫是在安慰她,所以只是轻轻点点头,便去里院烧水,打算煮点茶。

    等她将茶水煮好,丈夫也将前厅收拾得差不多来到后院。她捧起一杯泡好的茶水,递给忙碌后的他道:“崇山哥,你别忙了。”

    “去椅子上歇会儿吧,好好休息,待会儿我来收拾。”她关心道。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9章 翠翠

    赵崇山并没有怎么推拒, 加之也确实收拾得差不多,他没有多言坐回了后院小堂屋内的椅子上。

    热茶放在桌上,电视里放着时年最热门的电视剧。天气转凉了, 丝丝缕缕的寒气从衣摆缝隙往里钻,李翠翠转身想着去里屋给丈夫拿一件保暖的衣服。

    “哐——”急切的一声巨响,粗暴的踹门声也是这时出现。

    毫无征兆的, 打破原有平静。

    李翠翠进卧室的身子僵住,猛地回头向前面铺面望去。就见那扇被拉到男人腰间的卷闸门, 被人从下往上推到顶。

    几个陌生又熟悉的黑衣男人, 毫无顾忌地大喇喇地闯入。他们左看看,右瞧瞧,看着再次收拾妥帖的屋子,笑了笑。

    片刻之后,才淡淡地看着里头的夫妻二人。只是那笑极度的不怀好意, 轻蔑。

    “哟,这是出院了。”挑衅的话语, 随意从染着黄毛戴着大金链子的青年男人口中吐出。

    话音刚落, 他随手挥臂就将刚收拾妥帖的架子上摆放的东西挥落在地, 发出清脆声响。

    挑衅又嚣张。

    来人模样生得清秀年纪与她们夫妻也相差不大,行事却痞里痞气,凶神恶煞, 一言不合就骂就砸,李翠翠也只是个普通姑娘。香山的世情煎熬, 人却大多良善。

    李翠翠浑身一僵, 她下意识地往丈夫身后躲。躲进丈夫身后,只浅浅露出一个侧脸。

    赵崇山在他们进来的那一瞬便站了起来,男人高大着身体还带着旧伤, 病气缠绕在他眉眼,可他依旧坚定地站在她身前,挡住那些人挑衅窥探的视线。

    钱二一眼就瞧见了那个乡下汉子的小婆娘,长得确实嫩生。不然也不会被别人瞧上,让他们上门闹。

    他与这修车铺里的男人是没有矛盾的,又不认识,也没经济往来,哪里来的交恶。只不过拿钱办事儿,也谁让他命不好,找死。

    勾搭谁不好,勾搭有钱人家少爷的小情人。这小情人也是个蠢的,长得美,却不知道个好歹,跟着褚少爷有吃有喝,有花不完的钱,不愿意偷偷与这种乡下地里刨食的泥腿子搅和在一起。

    他也不跟他们废话,向后招了招手,便示意手下砸,砸这刚收拾完没一会儿修车铺。

    砸完前厅砸后院,他就是要让他们的日子过不舒坦,过不下去。

    砸前厅时,那对夫妻显然是知道与他们硬碰不得。只沉默地站在里间,没说话。

    直到前厅砸得差不多,他带着人往里屋去时,那男人终于又有了些反应。他护着身后的妻子,握住钱二握着相框又要往地上砸的手。

    男人眉头死皱,薄唇紧抿,屈辱与现实逼得他不得不放轻声量:“这张相片不值钱,能不能留给我。”

    从香山出来后,两人一直急着打工挣钱,辗转各地安稳度日。这是他们唯一的结婚照,也是他们唯一的第一张合照。

    在人情中国社会中长大的赵崇山,有着那个年代的男人的圆滑世故。哪怕这些人已经将他的面子踩在脚下摩擦,将他多年的心血毁得一干二净。也还是强压着怒火,冷静地开口。

    在他的身后,年轻的妻子秀眉微皱,本就素白的脸因为担心更添一抹忧愁。

    漂亮的更出众了,更有夫妻情深了。

    褚泊生就是这时候过来的,再次来到这座位于海城城郊的小院落,男人已经不复当初的狼狈、格格不入。

    他穿着佣人打理整洁、布料上乘的衣物,西装革履,金丝边眼镜架在高挺的鼻梁,一副社会精英,上流人士的傲慢模样,不紧不慢,慢条斯理地踏进这座由20世纪六七十年代建造的民居。

    垂落在衣摆处的手,随意插在裤子口袋。视线扫过屋内老旧二手家具,眼底漫开不加掩饰的轻慢。

    钱二:“呵,你觉得我是好说话的人吗?”钱二显然被赵崇山的话逗笑了,真是有情饮水饱,不想着保住那些值钱的电视,家具用品,竟然是这张合照。

    更可笑了,一时竟然没有察觉有人进入。但他的手下们发觉了,这会儿一个个不由得下手放轻。就像是怕惊扰到那位看起来格外光风霁月、雪白西服一尘不染的褚大少爷,乃至觉得这样粗暴的暴力场面会污了他的眼。

    可明明这一切因他而起,更是他下的命令。这位褚少爷,也并不像他表现出来的那样伟光正。

    互相对峙的两人都没有察觉褚泊生的进入,但被赵崇山护在身后的李翠翠却察觉了。

    他依旧穿着一身在香山时候的白衣,白色昂贵的料子将他衬得如天上的明月,清冷贵重。也是曾经一眼便让她惊艳的打扮,但这会李翠翠却觉得他陌生极了。

    一个疯子,一个恶劣的人。

    他们的视线对上,隔着好几个人,那么遥远。却让李翠翠手脚冰凉,一种束缚感,压抑、从他出现的那一刻便牢牢附着在她身上。

    李翠翠突然很恨褚宅的少爷,特别是在房子经历了第二次砸闹过后,满地狼藉,丈夫多年的心血,被他们夫妻二人寄予希望的铺面就这么全没了。

    她多想从来没有遇见过褚泊生,又或者说不要在海城遇见周阔。

    钱二话落不久,便察觉周围异样。他顺着女人的视线望向身后,见到那个人。

    赵崇山比他要先发现褚泊生,但那又怎么样,两人悬殊的身份,就注定他没办法理直气壮上前,更没有与他对峙的资格。

    如果真的要拼,那就是拼命。可他能拼命吗显然是不能的,他有父母,他有妻子,他有家庭。

    面对始作俑者,赵崇山也只能将所有屈辱硬生生咽下。他将李翠翠护得更紧,脊背绷成一道坚硬的墙。

    全场骤然安静,只剩砸落地面的物件还在滚动的声音。碎裂的木块,散落的工具铺满一地,肉眼可见一地狼藉,满目疮痍。

    褚泊生缓步穿过人群,皮鞋碾过地上掉落的零件,发出细微刺耳的声响。他没有去看脸色铁青,隐忍到极致的赵崇山。

    自始至终,那双藏在镜片后的眼睛。牢牢锁在赵崇山身后的李翠翠身上,一步一步,缓慢向她走去。

    过分安静的场地放大了皮鞋落在地面的声量、节奏。就像踩在她们心上,每一步都格外的沉重,压抑。

    “翠翠。”男人开口,声音不高,从容平缓,听不出喜怒。却精准穿透所有人,落在李翠翠耳朵里。他全然无视了她的丈夫,傲慢的、故意的,也或许就是真的不在意。没有称呼赵崇山,仿佛这间屋子里,值得他开口的只有一个人。

    李翠翠下意识身体一僵,却并没有因为突然的遭遇就害怕地后退。她站在自己的丈夫身边,坦然而强制镇定地望向他。

    就像在说,她没有错。

    所以她不用躲,不用怕。

    褚泊生轻轻笑了笑,只是那笑不达眼底,也不够真心:“怎么样,上次说的事。”

    2000年,初秋的褚泊生。

    依旧是香山褚宅内的那位高高在上的少爷,哪怕意识到李翠翠不爱他,哪怕明知自己在强迫对方,也自觉高人一等,骨子里的优越感怎么都去不掉,甚至这会心里想的更是能和他在一起,是她上辈子修来的福气。

    也不知道哪来的底气,拒绝了他一次又一次。更是想着别给脸不要脸,弄恼了他,有的是好果子给她吃。

    考虑?考虑什么?

    几乎是不用去想,现场众人心知肚明那话是什么意思。乃至李翠翠的丈夫赵崇山也明白,他下意识握紧身侧妻子的手。

    就像握住自己最重要的一切。

    整个小院随着他的话落,陷入一片死寂。褚泊生的脚步停在离他们三步之远的距离,一身纤尘不染的雪白西装,与周遭破败不堪的场景形成强烈反差。

    鼻梁上的金丝边眼镜微微反光,遮住了男人眼底的漫不经心,但更添了一丝凉薄。

    他脚下踩过那些夫妻二人过往生活的家当,全然不顾他人多年的心血,高高在上,冷漠的、黏稠微凉的视线却牢牢粘在李翠翠的脸上,一寸寸描摹她素白紧绷的眉眼嘴角的笑意又淡了几分。

    “想了这么久,还没想明白?”

    平缓的语调落下,没有暴怒,没有呵斥,却比那一群凶神恶煞的打手更让人觉得窒息。

    钱二站在一旁垂着手,半点不敢插话。

    空气凝滞,寒意顺着衣料往骨头里钻。李翠翠指尖微微发颤,心里清楚褚泊生口中“上次说的事”意味着什么。

    察觉到她的异样,赵崇山再一次握紧了她的手。带着安抚意味的,仿佛在说“别怕,我永远在你身边。”

    他没有去询问,质问,或者妻子与其他男人纠缠不休的屈辱、恼怒。他坦然沉稳的不像一个丈夫,一个千禧年初的农村男人。

    突然冒出来的褚少爷,不管是他还是别人,都在极力地向他传递妻子曾经为了过上好日子,极尽谄媚卑微的向上爬,是个不安分,是个很差劲的女人。

    可如果真的像他们说的那样,他的妻子就不会在香山等着他回去结婚。所以他坚定地认为,妻子是无辜的,妻子没有做错,更没有对不起他。

    老实的,又有些阅历的香山男人。在沉默片刻后,替自己的妻子回答了问题。

    赵崇山:“褚少爷,我不清楚你与我妻子之间发生了什么。我也不信你说的那些,我只相信我妻子说的话,她告诉我,你们之间仅仅是雇主与帮工的关系。”

    赵崇山:“她还告诉我,在香山我不在的一年。您颇为照顾她,是个很良善的人。”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0章 翠翠

    话语缓缓落入寂静的室内, 落在所有人耳中,毫无保留的信任偏袒、让李翠翠更加贴近了他。

    初秋的海城潮湿闷沉,气温渐低。

    两人身上衣着单薄朴素, 带着乡下进城务工夫妻特有的局促与清贫,干净、也透着一股任人拿捏的弱势。

    这是褚泊生第一次真正意义上地认真打量这个被李翠翠选择的乡下丈夫。

    他预想过无数反应。

    暴怒、自卑、质问妻子、心存芥蒂,或是在难堪的羞辱里撕破体面。

    但与他预想的各种反应不同, 他平静而坚定地选择全盘相信。只用一份毫无保留的信任,竖起一道高墙将他隔开。

    墙内他们夫妻患难与共, 同甘共苦。

    墙外他一个外人, 一个以势压人,以权压人的疯子。

    一股难以言喻的闷堵自胸腔蔓延开来,混杂着尖锐的妒恨。褚泊生唇角散漫的笑意慢慢收敛,凉薄一点点爬上眉眼。白西服依旧一尘不染,和周遭混乱格格不入。

    “良善?”他低声重复着这两个字, 语气听不出什么喜怒,却透着刺骨的寒凉:“我良善?”

    褚泊生从来没想过, 他有一天也能得到这样一个好人的称呼。

    锥心刺骨的恨意, 让褚泊生再也无法忍受, 他不禁冷笑:“你未免太过天真,觉得我只会用这些不痛不痒的手段。”

    他视线再一次越过挡在前面的男人,直直看向那个面容苍白的女人。半年不见, 她出落得越发漂亮,唯一不变的是那股香山女人的土纯感依旧。

    男人插在西裤口袋里的手抽出, 修长指间, 夹着一张泛黄却规整的旧纸,边角压得平整,上头是清晰的手印与签名。

    跟着他过来的下属上前接过, 将纸张铺开,平静严肃道:“年初赵崇山创业开店,因资金不足,向友人也是原房屋主人借款十九万,用于盘店装修、购置修车设备。”

    “如今房屋所有人更替,债权也一并转交给褚少爷。这边有你亲笔签名的欠条红手印、还款日期。”

    一句落下,满室死寂。

    千禧年初的十九万块钱,是足以压垮一个普通家庭的天文数字。海城房价高,哪怕是郊区,赵崇山那年的五万和前些年陆陆续续攒在一起的收入,也有些不够。

    他与原房主在北边有过一段交情,加上确实想闯荡,便来了海城。因为确实房租太高,又是五年一签,一年一付,他一时半会拿不出太多。友人便提议用借款的方式,向对方口头借一年三万八千的租金,加起来一共十九万。

    这钱房主也不用真给他,他也不真还。只需要店面开起来,有了进账,再补交房租而已。

    只是没想到他交友不慎,几个月进账不错赶紧交了一年租金,就被告知这边可能拆迁,将他套牢耗在了这里,

    如今,再一次出卖了他。

    褚泊生拿到的就是那张欠债纸条,那张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赵崇山一眼便确定那就是他当年签的名。一共十九万,如今还剩十五万二千要还的纸条。

    男人指尖微微发沉,脸色难看到极点。如果这张纸条成真,那么他们夫妻就别想安稳地脱离这里。

    不仅是这边的铺子要没,他们更要背上大额债务。可就像他们一开始商量的那样,欠条是为房租的替换,赵崇山沉默片刻便再次开口道:“既然拿到了这张欠条,那应该也看到了上面关于房租的字眼。”

    赵崇山:“欠条本身就是我与房东张鹏关于房屋租赁的合同,你们拿着这张欠条找我要钱?是不是太过不讲道理。”

    “讲道理?呵。”有人冷笑,这自然不会是那位光风霁月的褚少爷发出来的声音。

    钱二知道这是轮到他出来干活了,毕竟打人催债,威慑施压这类事儿,向来他在行。

    钱二:“别跟我们扯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白纸在这写着,你欠我们褚少爷十五万二千块钱。要么还钱,要么”说最后一句话时,钱二下意识地瞄了眼赵崇山身后的女人。

    但显然,这是不合规矩的。

    只一秒,他就补齐了后面那句话:“不然有你好受的。”

    褚泊生安静站在后方,没有阻止手下发言,冷眼旁观着眼前一切。

    钱二的威胁回荡在小院里,空气紧绷得仿佛一触即裂。赵崇山下意识侧身,将李翠翠遮挡得更加严实,他胸腔沉沉发闷,无数言语充斥在心头,他想要据理力争,却也明白,这群人只是想逼迫他们,不管他们怎么解释、辩白,也不会有用。

    他们可以把白的变成黑的,自然也能将这张有他亲笔签名与明确租房的债务合同,变得不利于他。

    褚泊生沉默许久,缓步上前。锃亮皮鞋踩过地面散落的杂物,发出细微声响,周遭再次安静下来。

    直到青年男人,慢条斯理道:“我也不想逼你鱼死网破。”这话自然是对那个一直躲在丈夫身后的李翠翠说的。

    她似乎比往年更加胆小了。以前哪怕怕地攥紧衣袖,也还牢牢站在他跟前。

    挥之不去的压迫扑面而来,像一条冰冷白蟒缠紧脖颈,窒息感牢牢困住李翠翠。

    逼迫她,拼命挤压她的生存空间。

    口口声声地说着不想他们鱼死网破,却又做着让人去死的事儿。十五万,那对香山出身的夫妻俩而言,是拿命也赔不上。

    愤怒,恨意,一旦达到人体不能承受的地步,整个人都是虚的。她的身体是抖的,而这些都因她而起。

    赵崇山敏锐地察觉到妻子的身子微微发颤,手臂不动声色向后一揽,将她护得更加严实,抬眼直面前方的褚泊生:“有什么条件,不妨直接说。”

    褚泊生目光掠过挡在中间的男人,视线一度落在李翠翠苍白的脸上,唇角浮起一抹淡淡的冷笑。

    “条件?你们不是清楚吗。”

    是啊,又怎么会不清楚。

    归根结底,都是要拆散这对夫妻。

    赵崇山握紧拳头,那股压到极致的火气快要触底反弹。但理智让他遏制住了,他冷着眉,再次冷静道:“那不可能,我们不会分开。”

    赵崇山:“我们已经在达和村里老人见证下发了誓,拜了高堂。”

    或许是一开始就料到会有这么一个回答,也或许是两人天真地与他讨价还价,褚泊生并没有自己料想的愤怒,他只是看着两人,看着他们紧紧握在一起的手。

    只一瞬男人眉眼便彻底冷下去,也懒得再和他们纠缠不休。他转身往外走,但钱二和那些他带来的人却没有一同离开。

    甚至,就在他转身向外走的瞬间。

    那个拿过纸条摊开的下属,面无表情道:“三天期限一过,如果这张卡片账户上不见十五万两千块钱。褚宅会立刻走法律途径,到时候你们就真哪里都去不了。”

    说最后一句时,不知他是威胁,还是意有所指青年将卡片和一张纸条放在一旁桌上,将纸条折好揣进口袋,便转身跟着自己的上司离开。

    钱二也不忘添油加醋道:“哟,欠这么多钱啊?这还不上,可要坐不少时间的牢哦,呵呵。”

    钱二:“那可真是一辈子都毁了呵呵。”

    *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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