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香山人家
“什么喜酒, 别乱说!”终于在一堆打趣中,耳尖红的滴血的程江别扭地骂了一句便拿着已经空了的盘子往里处走。
他走得快,走得急, 落在其他人眼中,颇有种落荒而逃的意味。
“哈哈哈哈。”又是一阵笑闹声,只是在这些笑声中谁也没发现, 他们中有两个人一直沉默不语,这会儿就连那粽子也没吃了。
京北那边给少爷安排的保镖一共八人, 这八人里有负责少爷的贴身安全, 有负责住处的巡视。八个人轮流换班,这会儿时间已经到六人交班,他们嘻嘻哈哈了一阵子,交接的时间也差不多到了。
有人突兀开口,是那两个全程沉默的人里的其中一个:“去见少爷, 都收拾干净点。”只是这话出于什么目的,就无人知晓。
而那几个要去交接的人, 听了这话也并不觉得有什么问题。
少爷出生在那样的高位, 是片叶凡尘不沾, 要他怎么忍受脏污俗活。刚刚还嬉嬉闹闹的几人听了觉得有理,将手中的粽子皮扔进垃圾桶,又去一旁花园水管洗了手, 确定身上没什么污渍,就连那甜腻腻的粽子味也闻不到时, 才与另外几人分开, 往少爷住的白楼走。
这一路畅通无阻,这一路也并没有再遇到什么人,直直来到白楼这边。他们与守在暗处的兄弟简单交谈几句, 便如同往日那样在少爷身边不远的地方,向门外,院子里又或者门内离少爷不远的地方站住。
只是这会儿,少爷站在二楼围栏处向下看。
他们也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程江,本该回自己休息间的人这会站在白楼的一楼客厅。雪衣黑发的少爷从上往下俯视着他,惯常淡漠的眸子静静地落在他身上,一种从未有过的压迫感在室内蔓延。
几个前来交接的人是大气也不敢喘,生怕引火烧身,也怕殃及池鱼,一个个沉默的,一点都没了先前在后院吃粽子时的热闹多言。室内静悄悄的,像是临时来了场毁天灭地的大暴雨,乌云密布,黑云压城,人心跟着抑郁压抑到极点。
没有人知道这是怎么了,也没有人知道程江这是怎么惹到褚少爷了。但所有人都知道,少爷是真生气了。
比往日任何一次都要严重。
他随着楼梯一步步向下,修长白皙的手垂在一侧,雪白西服熨帖的没有一丝褶皱,将他提拔清瘦的身形勾勒得恰到好处,垂落的指尖泛着冷白,明明周身无戾气,却让周遭空气都冷了几分。
而作为程江表兄的管扬也站在不远,他没有开口,起码是在这种少爷明显不对的情况下开口。
事情的起因是什么,都太显而易见了。
作为这座宅子的主人,褚泊生想要知道什么太简单了。何况,程江这一路上也见到了太多人,有常年跟在少爷身边保护他安全的保镖,有他身边伺候的女佣人。
半个小时前,刘梦回来了。
不仅带回了从廖夏那里摆好的花景,还带回来了李翠翠给程江送粽子的消息。她说完,几乎瞬间便意识到气氛不对,空气都仿佛凝滞。
也好巧不巧,程江早不来晚不来,偏偏这个点来白楼找他表哥。与高台上的少爷撞上视线,恭恭敬敬地行礼问安。
换来的却是极度压迫感的沉默。
这不是程江第一次见到少爷,虽然他是走后门托关系进的褚宅,但到底也要主人家过目不反感才行。
程江就是这样一个不让人反感,但也没什么兴趣的工人。褚泊生不会在这种底层工人身上投递太多注意力,也不会在意。这是第一次,他打量起了管扬这个尚且年轻的表弟。
十七八岁的年纪,确实青涩稚嫩,但也毫无出众之处,泯然众人。眉眼寻常,身形单薄,和院子里那些工人身上那股平庸的烟火气如出一辙,瞧不出半分特别。褚泊生的目光淡淡扫过,没停留半秒,只余下一片深不见底的冷。
他略过所有人,径直往外走。
可如果真不在乎,也不会在离开之时丢下这样一句话:“让他滚。”
冷静的,克制的,却也是格外负面的。
带着一丝让人难以忽视的压迫感。
褚少爷:“别跟着。”
他走出这座白楼,向古老宅院外的山野走去。雪白的衣袖,昂贵的皮鞋,细枝末节,青绿嫩芽划过他熨烫平整的西裤。
褚泊生的目标明确,又不明确因为山野很大,去村子里的路也并不好找。
少爷的突然发作打了在场所有人一个措手不及,特别是那几个最后进来的安保人员。他们能明显感受到少爷的异常,也能猜出大概是因为程江。
可具体是因为什么没有人知道,以及这会儿他们低着脑袋,都在想是跟上去,还是不跟。
跟是他们的职责,但不跟是服从。
在这座宅院里,褚泊生的话就是绝对的命令,他们不能不从。
而那个自始至终站在厅内,被一句话轻易敲定命运的少年,则是瞬间阴沉下了脸。他转过身,看着褚少爷的背影,浓郁的戾气快要将他吞没。
但同样理智制止了他暴力的念头,年轻气盛,乃至有些混混特质的程江是很冲动,但不代表他没有脑子。他知道眼前青年的身份不是他能动的,同样,这里的人也不会让他碰到褚少爷。
这里的每一个人都不是吃素的。
就连二楼镂空围栏边扶正花瓶的刘梦,也在那压抑到极点的氛围里品出了些不一样的东西,只是那些东西她不敢想,也不愿意承认,一个村姑,一个少爷,她配吗?他们甚至都没有见过几面。所以怎么可能,如果是真的,那她算什么,那她纵容廖夏的言语又算什么东西。所以,刘梦很快就自我反驳了这一想法,少爷怎么会喜欢上那种什么都不是的乡下村姑,是厌恶,是不屑,是沾上一点都觉得恶心的存在。
他一定是因为觉得,那个女人心思深重,为了嫁到城里,为了过上好日子。连一个十七八岁的年轻男孩也要勾引。一定是这样,绝对是这样。
各种想法在安静的落针可闻的厅内流转,长久的沉默后,是管扬的声音:“你们去远远跟着,记住保护好少爷的安全。”
管扬:“你跟我过来。”
后一句自然是跟程江说的,接到命令的几人犹豫片刻后还是坚定跟了上前。是、少爷的命令重要,但少爷的安危也是重中之重。
很快厅内的人少了又少,刘梦抱着换下来的花瓶往后院走。理智尚且存在的程江,沉默片刻后跟着表兄管扬往另一个方向走。
褚家少爷的命令是没有人能更改的,程江必须走,也必然走。
*
这是亚热带季风气候的多雨季里,难得的晴天。
老香山内草木茂盛,绿色覆盖山林,大片的木荷树,樟树,杉木。阳光像是被筛过的碎金,穿过层层叠叠的叶隙,落在潮湿腐烂的叶土上,落在行走在山林里的人身上,光斑晃得人眼晕。空气里全是雨后草木和泥土的腥气,混着樟木的清苦,杉木的冷冽,还有木荷被晒得微微发暖的淡香。
他的腿伤并没有完全好,行走间密密麻麻的疼从脚踝传来。雪白的裤腿沾上泥点,国外奢牌专门定制的皮鞋也在一次次踩过碎叶后变得不复先前。
几名保镖,跟在他身后不远。
匆匆赶来的人隔着一段距离,叶片遮挡视线,几人也不敢发出太大的声音。没有人知道少爷要去哪里,也没有知道少爷为什么会生气。
而有人隐隐约约已经有了答案。
因为他们又来到了那片清幽的湖水,隐在深山深处很少有人知道的野莲湖。腥甜的莲香随着湖风吹来,湖面上飘着一艘小小的旧木船,只是这次船上没有那个眉眼坚韧的乡下女人。
湖风迎面吹来,褚泊生却觉得异常躁郁,扯开领带。男人眉宇里尽是化不开的戾气与那一丝他自己也没察觉到的嫉妒与在意。喉结滚了滚,却发不出半点声音。他想起她撑船的样子,粗布衣服被风吹得贴在背上,眉眼亮得像湖里的星子,说:“这片湖我熟,少爷您别怕。”
现在船空了,莲香还是一样的腥甜,却像根针,一下一下扎进他的喉咙里。
褚家的少爷,天生拥有一切。极致的财富权势让他从未缺过什么,更别说他人的爱。男男女女,亲人朋友,很多,多到褚泊生完全不在乎。
也正因如此,当这股莫名的烦躁与空落感缠上心尖时,他才格外不适、无从适应。褚泊生本就心思敏锐,并非对人情愚钝,他清晰地察觉到自己的情绪早已被这个乡下女人轻易牵动,只是骨子里的高傲与自持,让他不肯深究,更不肯承认这份异样究竟是什么。
一个轻浮下作,谁都能勾引的女人。褚泊生已经分不清自己是在气李翠翠引诱他之后又和别的男人勾勾搭搭,还是因为她对程江比他更真心。
他分不清,也不愿分清。
因为骄傲傲慢的褚少爷接受不了,李翠翠在他们之间摇摆,那对他是一种背叛,也更接受不了自己喜欢李翠翠……比李翠翠爱他更深。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2章 香山人家
回到家时, 时间已经是早上八点。老香山内的晨雾刚刚消散,日头悬在上空,晒的人脸颊发烫出汗, 她将箩筐放下,父亲与两个孩子早早吃过早饭。
也将多做出家的粽子挨家挨户送去,艾草的清香在家家户户门后飘去远方, 祈祷离家远方外出打工的亲人平平安安,也是端午节到了。
小军小花在村道上和朋友们玩, 来来回回跑跳, 小孩子的声音嘹亮,远远见了她就开始大叫:“大姐!大姐!”
村子里的孩子们也大多互相认识,这些孩子和她的弟妹一样,远远就开始嘻嘻哈哈的叫她:“翠翠姐。”
李翠翠点了点头,并没有开口。而是便径直往家走, 直到进了屋卸下重担,她才道:“达。”
父亲的声音也在随后过来:“路上还顺利。”
李翠翠回:“和往常一样, 都挺好的。”
女儿是话很少的, 哪怕是这样的节日, 她的情绪也总是淡的很。这会刚到家,放了篮子,就蹲在地上整理那堆脏了的小孩衣裳, 以及她屋里和父亲这边换下来的脏被单被套。她打算趁着这几天天气好,赶紧给洗了好晾干。
可能是气氛过于沉闷, 也可能是察觉父亲的话未尽。李翠翠沉默一瞬后主动道:“东西给了二爷爷, 下山的路上还碰到了大兵,他和小春一起给二爷爷送吃的,还说要接他老人家下山吃顿饭。”
末了, 片刻后李翠翠才又道:“东西也给了褚家。”她撒谎了,面对父亲。愧疚和内疚一起漫上女人心头,可不这样回答,她不知道还能怎么回答。
她没法告诉父亲,人家瞧不上她们给的东西,那对人家而言也不是什么东西。酸涩感拉扯着她的心脏,被嫌弃被轻贱的滋味并不好受,李翠翠选择不让父亲知道这些。
不等父亲再开口,她压下心口微麻涩感,只道:“我去河边一趟。”
说完起身来到靠近后山河岸边,老香山水多,但活水却也只有那么一条。所以洗衣服做什么事情大家都在一起,这又是个难得晴天的早晨,无数人和她有着一样的念头,李翠翠来时已经算是晚了。
好位子早就被其他人占住,她只能一直往前走,直到在一个较差但勉强也能洗衣服的地方站住,她将水盆放下,蹲在河岸边拿出一件衣服打湿抹上肥皂,开始搓洗。
身边几个临近的婆姨邻里见是她,连忙打着招呼:“是翠翠来了。”
“翠丫头也来洗衣服。”
李翠翠是个话少的,她也不知该怎么和这群年长她许多的婶娘打交道。只匆匆嗯了几句,便默默搓洗。
可能是因为端午,沾了一些节日的喜气。这会个个婶娘脸上都笑意盈盈,互相说着近来的趣事,以及家里今天外出打工的孩子要回来吃饭,回娘家陪父母吃看场礼吃餐饭,待会去村东头李家送点份子礼吃顿饭。
李翠翠待在一群人之间,只是听着。她捶打着衣物,洗了一件又一件,只道终于要结束时。
有人又道:“翠翠,待会你要去吃饭吗?你和他们家的关系因该要去的吧。”
来人提到的“他们家”是村子里的另外一户李姓人家。两家祖上是一家,但经过几代人早就没了什么关系。只是因为沾了一个姓,又都在这村里,多多少少见了面要叫一句叔伯,也仅有这些。
李翠翠沉默片刻,便点了点头。
要去的,两家虽然已经没多大关系。但人家念着旧年情分,年年过春节会来看一看她的父亲。何况村里家家户户不管是帮忙还是吃饭的都要过去。
婶子:“也对,你们是本家。”
再后面聊了些什么,李翠翠一概不知,她端起不大的红色塑料盆往家走。不久后又拿了个份子钱,带着两个孩子去村东头另一户李姓人家吃酒。她要称呼主家的男人一句大伯,刚刚当上爷爷的中年男人瘦削却儒雅。
李翠翠给了礼钱,便带着弟妹找了个适和她们位子的地方坐下。家里添丁满百日,不管在那个地方都是一件大喜事。李家大大方方办了酒席请亲朋好友,和村里的人家来吃酒,席间还请了说戏逗乐的,唱着本地土戏,咿咿呀呀间手中火红扇子舞起来。
热闹,喜气洋洋,也尘土飞扬。
李小花被这那唱戏的花脸谱故意扮丑,逗得哈哈大笑。男人们的喝酒闲聊声,女人们的拉家常。
农村人家养鸡是放养的,没什么一天到晚圈在一个地方的道理。要让它们去地里找虫吃,去吃掉在地上的稻谷。前后院也随它们溜达,禽类放养留下的粪便往往多到让人没法下脚,爱干净的则会一天两次清理,或者闲了就用铁锹铲走。不爱干净的就任由它留下,直到多的来人没法落脚的地步也不清理。
村东头的李家女人是个很爱干净的,家里收拾的井井有条,鸡也养的毛光水亮。几只母鸡在院子里溜达,槽食盆里是前年的稻糠拌成的饲料。
咿咿呀呀的唱戏声里,她捧着小碗吃着碗里的米饭。时不时帮弟妹夹一夹菜,远远瞧上一眼唱戏的。她扎根于这片土地的热闹里,嚼着米饭,熬着熬着盼望着日子越过越好。
因为父亲还在家什么都没吃,李翠翠并没有在李家的宴席上待太久。农村人家乡土情重,知道家里有老人或者不方便来吃席的都会给多打包一份,让他们带回家,有的自备碗筷,有的就是主家给。吃完了洗干净又送回来,李翠翠是提前带了个的,她打好一份饭,便打算去叮嘱小花小军吃完别到处跑早点回家。
可也是这会,那抱着孩子的中年男人却道:“把这个也拿上吧,你达爱吃。”
那是一份崭新的没怎么动过的粉蒸肉,一层糯米裹着五花,肥瘦相间,软糯清甜。对于缺油水的乡里人,是一份很好很好的菜。
李翠翠没想到对方会递过来这个,愣了一下才抬头,对上中年男人冷淡严肃的眉眼。却从中看到了一丝平和,李成:“你达年轻时候最好这口,我们上山下乡给人做工开河时,碰到这个菜他都要多吃几碗米饭,只是那时候粮食紧张,他吃也吃不到多的。”
李成:“这些你端回去吧。”
说到年轻时候的事,中年男人的眼底映出一丝对年轻时的怀念。不知是怀念当时年轻得自己,还是感叹物是人非,一个好好的人,就变成了那样。
但不管哪一种,他的关心不是假,他给的肉菜也不是假。李翠翠也很少能从别人口中得知父亲年轻时候的过往,或许是怕睹物伤人,也或许是怕触景生情,大多讳莫如深也不言语。
此刻听见,心口闷疼。父亲更多时候都是将好吃的留给她们几个,哪怕后来身体出了问题,家里有了变故也一如既往。父亲的胃口也不怎么好,时常只吃几口,便放下碗筷。
她接过那碗粉蒸肉,连连道谢。
便离了院子往家赶,她离开的早,吃席离开的人不多。也是饭点,所以村道上的人不多。
回到家时,也才刚刚十二点多一些。父亲在椅子上休息,她将拿回来的饭菜摆好,又去给父亲倒好了该吃的药,直到等父亲开始吃午饭,她才稍微松口气停下了忙碌一天的身子。
但也仅仅只是一瞬李家要砌新房子,为了省钱所以自己做土砖,这会土砖堆了一墙角,还有要搅的泥,要晒的土胚。
前院是没法晒东西的,就算能晒,也没法同时晒两床被单被套,何况还有一家人的衣物。
所以东西都拿去了后山那片空地晾晒,茂密多春的森林,一片杂草丛生却也平坦的空地上,支起四个竹竿,两条绳索。
李翠翠沿着那两条晾衣绳,将衣服一件件挂上去,又将床单被套摊好。农村人家穷,连个像样的衣架都没有,一件件就这么直拉拉的挂在绳子上面,看起来着实算不上好。
褚泊生就是这时候走出那片密林,看到女人在那片白纱中穿梭。柔和的眉眼,纤细高挑的身形,因为炎夏而微微泛红的肌肤,粉嫩秀丽。
摊开的床单被套随着风轻轻摇晃,在风中飘出一道柔和温柔的风景,但显然白纱后的女人更吸引他的视线。引着他的目光停留,引诱着他的目光跟随,像个变态的日。本痴汉。
可她的眉眼是那样柔和,温柔到极点。
比那些飘动的白沙,更为柔和、纯净,也更能晃动他的心,抚平他心底那些莫名其妙的烦躁她没有再穿那身老旧黑沉的胶皮雨衣,也不是什么隆重的衣服,只是简简单单的白色衬衫上衣,黑色七分裤,一头秀丽的扎成两条又黑有大的麻花辫。
却让他在见到她的一刻,罕见平静了下来。
*
李翠翠过来其实没什么事,只是看看衣服掉没掉,又晒得怎么样。
作者有话说:
错别字语句不通,明天改。抱歉,这两天有点卡。
第33章 香山人家
李翠翠跑到后山这边也没啥要紧事, 就是过来看看晒在外头的衣裳,怕被风吹掉,再瞧瞧床单被套有没有歪, 顺手整理一下。
山里的风凉凉的,一点都不冻人,慢悠悠吹在脸上, 混着野草野花的香味,还有蝴蝶采花带起来细细的花粉。风不大, 吹不动架子上的衣服, 那些白白的布料也吹不乱。
只会让人心情平静,觉得风和日丽。
她伸手扯了扯滑落的被角,又抬手在床单上轻轻拍打了好几下,扫掉上面沾着的浮尘和细碎花粉。反正人都已经走到后山来了,就算衣裳被褥都好好的, 一点没被风吹乱,顺手收拾一番也好。
在她心里, 稍微打理一下, 布料就能平整干净, 能多安稳晒一阵子。说不上是什么道理,可这种心思刻在普通人心里好多年,但凡动手忙活一下, 心里就踏实。
轻轻拍完被套,又去拍被单。
两套床单被套全部铺开晾晒, 格外占地方, 竹竿晒架几乎都被雪白布料铺满。轻薄的白布随着山风轻轻飘晃,李翠翠来回走动,时不时拉扯平整边角。
几只蝴蝶、蜻蜓慢悠悠绕着她飞来飞去, 擦着她的腰侧掠过。脚边没过小腿的青草丛里,星星点点开满南方山里随处可见的野花,素白、浅蓝层层叠叠,还点缀着几簇难得一见的淡紫小花,看着格外清爽。
草丛间还生着一种小巧的红果子,果肉汁水饱满,颜色艳红透亮,模样看着和草莓有几分相像,个头却只有女人指尖那般小巧。
一到夏天,整片草丛底下密密麻麻长满一大片,色泽鲜亮夺目,看着汁水充盈,特别勾人胃口。只是村里没人敢摘来吃,这野果还有个听着就让人心头发怵的名字——蛇浆果。
春夏漫长的几个月,正是这种蛇浆果长得最茂密繁盛的时候。小时候的李翠翠看着果子鲜红诱人,实在抵不住诱惑,偷偷摘过几颗尝鲜,吃起来寡淡无味,除了汁水充足,半点香甜都没有。她回过神,伸手打算拍打一遍绳索上晾晒的白被单,收拾妥当就下山回家,可刚一转头,视线里忽然撞进一个完全意料不到的人影。
是长身玉立的少爷,雪白西服搭在他手肘,往日永远熨烫得一丝不苟、规整无瑕的西裤,此刻爬满交错的枝桠划痕,青绿草汁掺着山间泥尘,斑驳晕染在料子上。
罕见的李翠翠在这刻的少爷身上看到了一丝不该存在的狼狈,落拓疏朗。但也仅此而已。青年男人依旧俊美无双,依旧是高大颀长,锐利又冷沉的视线像是山野间危险的黑豹子,有些极强的爆发力猎杀欲,微微抬起的下颌透着股极淡的轻蔑疏离感。
看到他的人不会感到怜惜,不会为他感到担忧,只有危险,只有被上位者压制的不适。
怔愣之后,李翠翠:“少爷”
最先回过神的是站在一片随风飘动的白布中间的李翠翠,心里又惊又疑惑,说不清自己此刻是什么感受。只是缓过神后,记着平日里守好的本分规矩,微微低下头规规矩矩轻声唤了一声:“褚少爷。”
其实李翠翠本可以不必开口唤他的。论身份,她顶多算是时常往褚宅送东西的乡下人,和这位少爷本就没有太深的牵扯。
过于主动凑上去恭敬称呼,反倒容易落个刻意攀附的名头,旁人只会觉得她拎不清自己的位置,太过谄媚,显得吵闹又失礼。
可眼下这番情况,李翠翠压根没法照做。
褚泊生的目光隔着成片草木直直锁在她身上,穿过交错的灌木、盛放的野花与枝叶,沉沉地落在她身上,安静得没有一点声响,压迫感却分毫未减。
李翠翠心里隐隐不安,不由得疑心附近是不是还跟着别的佣人,下意识转头往身后张望了一圈。
青年没有应声回应她的问好,一如往常那般沉默寡言。一双漆黑深邃、看着总带着几分淡漠薄情的眸子,自始至终牢牢锁在她身上,半点不曾挪开。这样长久的注视让李翠翠浑身不自在,心底越发局促煎熬,终究是先撑不住,垂落脑袋错开了视线。
可即便她低下头,那道沉甸甸的目光也并未从她身上撤走。她只能缩着身子装作安分,假装这份灼热的注视从未存在。
但这样又怎么能长久,不消片刻,低着脑袋的乡下女人又再次抬起眸。
她一双眼眸清润干净,像是常年浸在山间清泉里洗透一般,安安静静抬着,直直望向那人。犹豫片刻,她才放轻步子,慢慢朝着他的方向走过去。
两人中间隔着一段不近的距离,还有一道缓坡横在当中。褚泊生立在杂草丛生的坡顶,粗略估摸着,两人相隔得有一百五十米远。山间野路坑洼不平,碎石杂草遍布,一点都不好落脚。李翠翠心里清楚,不能让养尊处优的少爷踏这种难走的土路,于是她抬脚,一步步顺着坡路往他那边走去。
李翠翠想或许是少爷没听见,但怎么会,大山里静谧的很,一切都被无线放大。
这段山路明明不算长,可落在褚泊生眼里,两人之间却像隔着万水千山,处处都是阻碍。她步子走得慢悠悠的,拖沓迟疑,反倒让褚泊生暗自揣测,认定她是有意如此,刻意和自己拉开距离。可即便心中存有这般猜忌,他也看得真切,哪怕脚下坡路崎岖难行,哪怕中间好似隔着重重阻隔,她依旧主动朝他走来,一心一意奔向他这边。
盛夏山林本是闷热憋闷、让人满心烦躁的地方,可此刻站在这里,褚泊生心里难得生出一阵清爽开阔,连拂面的山风都显得格外通透舒心。
李翠翠生在乡下,没见过什么大世面,世间许多弯弯绕绕她都看不明白,算不上心思通透的聪明人。可她再木讷,也能清晰察觉此刻两人之间古怪沉闷、沉甸甸压人的气氛。
她来到跟前,男人的视线依旧落在她身上。这会李翠翠没法再说是错觉,或者误会,只是她并不觉得自己有多重要,少爷又是专门来找她。
她一步步走到褚泊生跟前,可男人的目光依旧牢牢锁在她身上。到了这会儿,李翠翠再也没法骗自己方才那道注视只是错觉,或是自己多想了。只是她心里始终拎得清,自知身份低微,从不敢奢望少爷是特意过来寻她。
心底隐约浮起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念头,差一点就能抓住那点模糊的思绪。可就像世间无数阴差阳错那般,到最后,她终究没能琢磨透这份异样。
李翠翠敛去那刻莫名的心口空落,想着再次开口。可也是这时,目光不经意落在他修长冷白的脖颈上,那里有一条细小的新添伤疤,看起来像是被山野里锋利的树叶划破。
鲜红的,刺目的,还流着血。
这座高大辽阔的南方山林里,无尽头的丛林。让每一位探访者望而却步,一个娇生惯养,一个金尊玉贵的少爷又是怎么走到她面前。
李翠翠很少会对他人产生共鸣,她自己已经够苦,哪里有闲工夫去心疼一个外人。还是一个一出生就拥有一切,让她望不到顶点的人。
可这会,看着男人脖颈处被树枝划破流血得伤痕,她却觉得不妥,心里一瞬间想的是不该受这些罪的。
她不仅生出了怜惜,还在口袋里拿出一块小小的、平时她做工用来擦汗的小方帕,李翠翠是知道少爷挑剔,也知道自己被嫌弃的。她只是觉得这会帕子可以用,少爷嫌恶却需要。
李翠翠:“干净的。”
始终俯视的男人,就见千难万险来到他跟前的女人片刻后拿出一块小小的,看起来有些旧,但很干净干燥的白帕子递到他跟前。她的手在抖,在紧张,抬起望向他的眼睛怯生生的,里面浸满对他的小心翼翼讨好。
她在害怕,却又担忧他。
也是这时,突如其来的锐痛窜上颈侧,淡淡的腥甜血腥味漫开,伤口浅浅破皮,细痒又刺麻,是草木划开皮肤的真切痛感。不知何时,他颈侧多了一条血痕,大概是在哪里被锋利的芭茅划破。
痛感与血腥味一同出现,可他却并不在意。他的视线紧紧落在身前的女人身上,察觉到她的目光久久停留在自己颈间,刻意不动声色,既不抬手遮掩,也不抬头打破这份静默,只任由那道浅疤落在她视线里,周身裹着一层疏离,又藏着几分不易察觉的纵容。
是的,纵容。
褚泊生并不反感李翠翠那近乎直白露。骨的凝望,目光沉沉覆在她身上。颈侧伤口隐隐作痛,浅淡腥甜漫开,他却浑然不在意这点皮肉微伤。
山风拂过晾晒的白布,簌簌轻扬,草木清寂,四下只剩林间风声。
他接过白帕贴上颈侧,居高临下望着她眼底藏不住的局促与惦念,神色清冷倨傲,素来紧绷的唇角不受控制地微微弯起一抹极淡、不易察觉的弧度。他静默在心,了然轻笑:果然,她心里还是喜欢他的。
可也只是一瞬,转瞬即逝,更多的是质问喜欢他为什么又要勾搭那个不如他的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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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有错字和其他问题,明天改,今天先睡了,拜拜。
第34章 香山人家
尚且年轻骄傲的褚少爷自然不会将心里的想法说出, 1999年的夏天褚泊生也在心底给她打下判词。
一个三心二意的乡下女人,一个耐不住寂寞不守妇道的轻浮女人,谁娶了她都要有不少苦头吃, 还要时时刻刻防着她红杏出墙,勾搭外人。
白白净净的方帕贴上他的颈侧,布料是经年浆洗过的绵软, 带着淡淡皂角的清浅气息,微凉的触感轻轻熨上颈间肌肤, 恰好覆住那道浅淡的血口。
褚泊生不悦的同时也不由自主的想到这片用旧了的帕子, 是她用过的,也是她用来擦汗,贴身用的。
耳尖悄无声息爬上红晕,高高在上的褚少爷,喉结几不可察地滚动了一下, 握着方帕的指尖悄然蜷起。
心机深沉的女人,又在讨好他。
*
从李翠翠的视角去看, 方帕贴上了少爷的颈侧, 有了用武之地。少爷也没有嫌弃的丢开, 这对她而言就是很好的。
有时李翠翠也觉得自己卑微到了极点,明明是在帮助别人,却又觉得自己这东西拿不出手, 自个看低自己。
但到底是个在底层社会摸爬滚打活了大十几年的人,这样的人别的不会, 想得开总是最擅长的。
敛去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 李翠翠沉默片刻后继续道:“少爷怎么到这里来了。”
她其实觉得这话问的有些生硬,也不该问。可不见褚少爷身边跟着其他人,一个初入这地接的生人, 不管是村里的谁见了都要上前来问一问。怕人危险,怕人迷路,怕人无缘无故消失在大山里。
鲜少与人交谈的姑娘口齿并不伶俐,她的声音也极淡极轻,有种山水的清澈也透着股寒凉。
微妙的,极淡的冷意。
但鲜少有人能察觉,只觉得这个姑娘不再说话,性子沉闷。
压在颈侧的手微微收紧,某些被他忽略又可以压制的东西第一次被挑明浮上心头。那些东西着实不让人高兴,褚泊生不想承认自己是因为那几个廉价的粽子下山更不想承认自己喜欢上这个三心二意的乡下村姑。
男人英挺的眉皱起,脸色微差。
可不愿意承认就不存在吗?这未免太过自欺欺人。但要褚泊生真的承认,也不可能。
起码是现在,她都不是全心全意爱他。
少爷有些生气,少爷不愿意忍下这股气。所以他没有回答,脸色也有些臭。
金尊玉贵的少爷就算皱眉给人甩脸子,也是好看的不得了。锋利张扬的五官,眉眼深邃近乎神祇,雪白的衬衫,哪怕历经许多山路穿在他身上也是清隽端凝、疏朗清寂。
清冷,克制,高高在上。
这是李翠翠见少爷第一面时的想法,现在也一样并没有改变。
少爷没有回答她,少爷的脸色也有些差。李翠翠想,是自己的问题冒犯到了他?还是别的,但这里只有她们二人。
自己问话的可能性最大。
她难免后悔,可话以出口再想这些都没有什么意义。她只能想着怎么把这话盖过去,又或者离开。
李翠翠是想着群山危险,不能留少爷一个人在这里。可如果褚少爷不喜她,跟着更惹人厌。
踌躇片刻后她想着再开口,就听头顶上方传来声音:“无聊,下山逛逛。”
听见这个回答时,李翠翠甚至以为自己幻听了。因为少爷从来不会回答她的任何问题,少爷也与她无话可说。
所以当李翠翠听见这个回答时,有片刻怔愣。但也很快反应过来,即将脱口的话转了个弯变成了抬起头。
褚家的少爷生的很好,李翠翠在乡里的女孩中不算矮。一米六几,可站在褚泊生面前却要抬起脑袋。
而少爷也在低头看她,两人的视线就这么撞上。一股没由来的渴望感突然涌上他心口,迫使着他向下,直到快碰到女人的唇时戛然而止。
闷热躁郁盛夏,褚泊生突然很想吻她。草木深绿林中,只有彼此。
李翠翠就见少爷不知为何突然靠近她,拉近的距离让两人连彼此脸上的细小白绒毛都能看清。
他们眼中彼此的倒影,温热的呼吸,恬淡的草木香。但也仅仅几瞬,不消片刻褚泊生便直起身,远离了她。
仿佛那一瞬只是个错觉,幻觉。并不曾发生过,但怎么会,微微颤动的指节,摩缩在一起的指骨都告诉他,那一瞬的真实。
“你在那做什么。”可能是为了缓解那一瞬的异样情绪,也可能是别的。
一向少言寡语,不怎么与她有话说的褚宅少爷头一次主动开口,说的还是一些与他无光地小事。回过神来的李翠翠随着他的视线一同望向那片飘荡着白布的空地。
夏季暴晒,不消两个小时。湿透的床单被套便被晒得干干透透,被山间夏风一吹随之晃动。暖金的日光洒在上面,旧白色的布料看着倒也显得温馨惬意起来。
那片空地说是李家后远,却离李家远的很。夏季草木疯长,枝叶茂盛,藤蔓攀附墙面。李翠翠看见的只有无数的青绿,看不到她家,乃至其他人家。
只有往更高处走,才能远远瞧一瞧村里的样貌。能够来这里的褚泊生自然也是看过的,她想也没想老实回答:“晾晒衣服。”
他自然看到了,只是没话找话罢了。
褚泊生:“你家有小孩?”
李翠翠:“有两个弟妹。”她是不明白褚少爷为什么要问这些的,也只是老老实实回答。
答完了,便没什么话说了。
场子也就这么冷下,翠翠想自己该回家了。她与少爷没什么话说,与少爷自然也没有待在一起的必要。可留少爷一个人在这里安全吗?褚宅那些护着少爷的人也不知道去了哪里。
如果有人跟在少爷身边,李翠翠或许会毫不犹豫的离开。但没有,少爷孤身一人。少爷看起来也有些狼狈,雪白衣衫上各类枝叶划痕。少爷不认识路,少爷下山的路也一定很艰难。
可能是因为那多出来的三百块钱,也或许是褚家出现的太及时,几乎让她们一家有活下去的可能,李翠翠忐忑片刻后主动道:“少爷想要去哪里,我陪您走一走。”
可能是怕他误会,她又补充一句道:“山里的路曲中复杂,难走,我带着您不容易迷路。”
她声音很轻,但话里的喜欢、讨好、爱护,想要和他待久一些却满的快要溢出来。褚泊生平静的听着,安静的一言不发,直到某一瞬神色淡漠的人才漫不经心点头应允。
李翠翠见此,心口微松。
他没有提程江,也没有人提端午节。
两个人是没有什么目的地,往山里走。李翠翠说是带少爷到处逛逛解解闷,也是真的。山里的山景大多一致,高的遮天蔽日的树木,生长的过分茂密的丛林,小苔藓,兔子,松鼠,一些褚宅见不到的白色野花。
极强的生命力不需要任何人工营养,就生长的很好,连绵成一片。两人是没有目的地的自然是走到哪里就到哪里,顾及到褚少爷的腿伤,李翠翠的步子也有放慢。
察觉褚泊生感兴趣,她也跟着停下脚步。叙白一片到他们腰部的小花,昂扬着向上与那些大树争一争阳光、养分。
他弯腰凑近那片白花,手腹上雪白花瓣。在想什么没有人知道,站在一旁的李翠翠也什么都没说,只是安静的陪着他。
两人走了很多地方,但都是往同一个方向走,尽头是山上褚宅。
她在送他回家,褚泊生早些时候便已经察觉。不可否认,初时意识到,男人并不开心。但意识到她只是怕他迷路,时间也确实不早才重新静下心来。
李翠翠:“少爷,到了。”
李翠翠:“我就不进去了。”
两人站在大开的后门处,只是与往日不同的是,这会这里没有老瞎子二爷爷,新调来的年轻人程江。只有管扬,以及几个常年跟在褚泊生身边伺候的女佣人。
刘梦,江薇。
几人与她都算点头之交,李翠翠这会与褚泊生道别也不面向她们投去几道视线,简单的眼神接触便算是打过招呼,随后才放心的重新下山。
后来,少爷经常下山。
李翠翠也常能在后山遇见少爷
*
七月初是农忙的时节,有人家抢收早稻,有人家栽种新苗。但更多的人家,是等五月份种下的秧苗茁壮成长。
老香山,属于南方。
因为雨水量大,所以偏爱种植水稻。而老香山内的农人们也更普遍种植一熟稻,一年一次成熟,五六月份栽种,九、十月份采收。
像那种一年两熟的,很少有人家去种,因为费力加上产量不大也并没有推广开,在传统水稻种植区只有极少数人家才会种植。
一个村,大概只有一两家。
而且大多都是抱着尝试态度,今年成,往后大家都跟着他种,不成,明年就改回一季稻。
显然,有人尝试过。
也显然也有人家失败了,因此老香山内都是一熟稻。但这并不代表六月的雨水季,就是悠闲,自在,享受夏季轻松的。种植水稻是一个漫长的过程,通常要经历两个季节。从夏到秋,看着它从嫩绿到稻谷金黄。
育秧,插秧,管水、追肥、打药,抽穗扬花,成熟收割。这是一个要历经五到七个月的长久过程。
雨水充沛过量的季节,农人们需要防洪,需要帮水稻清沟,疏通渠道排涝。水稻偏爱水多的地方,因此诞生了鱼米之乡一词。但这不代表水稻就一直在水里泡着,过量的雨水也会将稻杆泡烂发霉,所以,六月雨水季,他们还需要清沟排水。
等雨水季过了 ,又要再往里灌水。
追肥,防病虫,抗暴雨高温,都是六到七月的事情,这会已经有人拿着工具去了稻田。村委会集体那边,也在安排使用抽水机轮流排水。
李翠翠早上去那边领了号排队,这会将家中的杂事做完赶紧敢来稻田这边。做这种抽水活的,大部分都是男人。
加上这又下着雨,男人们舍不得妻子过来,也因为这要用电器的活,女人们一般不会干,便都是一群穿着雨衣的男人在田地里干着,李翠翠是这里唯一的女人。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5章 香山人家
端午节后便是仲夏, 雨水多,气温猛升,正式进入暑热季。
李翠翠每天早上定时将菜送到山上褚宅, 下午去采一些野莲送过去。由于进入初伏,野莲的盛放期已过,过不了多久这项工作就要停了。
而褚宅的少爷也心善给她放了个假, 除去每天早上的送菜,野莲不用再每天都送, 而是改成两天一次。
到是让她不用每天那么匆忙, 上山下山有了片刻喘息之际。
早些时候送菜李翠翠是很少能遇见少爷,但不知为何如今李翠翠常常能见到,虽然隔了一道门,中间也有一条长长的石板路。后门守门的人换了,换成了一个李翠翠从未见过的粗犷男人。
像是从褚少爷的那堆保镖里调过来了的, 但到底与李翠翠无关,知道却并没有过脑, 继续自己的生活。
这会少爷站在廊下, 视线落在门外的她身上。李翠翠其实也不确定是她身上, 毕竟少爷似乎很喜欢后山,她不止一次在山里遇见他。
她对古老连廊下站着的长身玉立的青年微微颔首,便拎着空了的篮子下山。这是早晨的六点, 山里雾气未散,枝头还有露水。
大门关上, 女人的身影再也看不见
而她也终于赶在藕尖下市的最后一段时间去了趟镇上, 七月初,与莲花一样藕尖也不在像月初那样嫩脆,纤维变得粗大明显, 但有的人家就喜欢这时候买。
因为可以做泡椒酸味脆藕,这是一道爽口的凉菜。初上市时价格贵,很多人家舍不得买,这会去卖,虽然卖不上月初的价钱,但也是一笔收入。
她费了些力气,提前一天就从湖里弄好。乡下人没有褚宅的讲究,没有什么必须当天,多了几个时辰都不行。
她捆好东西,先背着走路去乡里的集市。又花了些钱坐顺路的拖拉机去镇上,带着这么多东西,是没法坐摩托车的。
集市到镇上的路有三十多么里,拖拉机慢悠悠的晃,沿着乡间的小路一直往前,直到在一个路口停下,那师傅道:“你拐个弯就到了金口菜市场,你在哪卖会有人来买的。”
下着雨,师傅又见她一个孤女,生的白净脆生年纪不大。多了份可怜,也多说了几句。
李翠翠听了,也赶忙回道:“谢谢师傅了,她将钱给了,便背着那一大背篓往拖拉机师傅说的地方走。”
李翠翠不是第一次来镇上,自然也不是第一次来镇上卖东西。只是来去两次的路费对家庭困难的她而言过于重,负担不起。所以只有极少数,只有一些特殊日子。
比如换季要来镇上办事,才会顺便拿些东西卖。因此李翠翠很快就找到了摆摊的地方,她按照规矩,找了个靠角落,不挡着道也不挡着人家做买卖的地方停下。
与周边老太太老大爷一样,拿出化肥编织袋塑料布铺在地上,又将蔬菜一一摆上。周围的叫卖声此起彼伏,热闹得很,李翠翠面皮薄做不到其他摊贩那样大声吆喝,见人就热情招手。
她想叫卖,可性子使然终究只是张了张唇最后什么都没说。穿着雨衣,打着伞安静的坐在小石头上等着人来。
到底是她运气不错,藕尖虽然已经过了最嫩的时间。但她手边那么多,还有不少别的菜。
几人走走停停,来到她摊位前:“这藕尖怎么卖?”
李翠翠:“七毛钱一斤,比前些时候便宜了很多。”
买客:“过季了。”
李翠翠:“才几天,而且这些都是我挑过的,好的。”
买客:“便宜一点。”
李翠翠:“不能便宜了。”
买客:“行吧,给我包一斤起来。”
这样的散客陆陆续续的来,下午三点时摊子上的东西不剩多少,时间也不早,离家许久的李翠翠打算回去。
她收着摊子开始装菜,可也是这时一道清亮的女声落在她头顶:“翠翠?”
不知何时她的摊子前站了一个女人,不,还有一个男人。男人陌生,女人却熟悉。是程霞,她们村子东头那家的女儿,也是赵崇山相亲对象。
1999年的小县城,已经极具千禧年代风格。许多穿着小吊带牛仔裤的性感女人烫着大波浪,手挽着手逛街聊天。
眼前的程霞就是其中之一。
见到真是她,年长她几岁的艳丽女人立马喜笑颜开。她松开挽在身侧穿着黑皮夹克男人胳臂上的手,蹲下来对她道:“真是你!”
两人其实并不怎么熟,终究是差了几岁。一个村头一个村尾,但到底是一个村的,总要比旁人多一分老乡情分。
李翠翠也不由自主笑了笑:“小霞姐。”她抬起的眸子柔和清亮,微弱的光晕在下了绵绵细雨的半下午格外亮晶晶的。
程霞:“真没想到,会在这里碰到你。田里的事情忙完了?”
也只有忙完了,李翠翠才有机会上小县城。说是小镇,其实和县城没有区别。老香山的镇与县城离得极近,后来因为发展,渐渐形成一个经济圈。
县政府与镇政府也只是隔着一条大河,一个城东一个城西。路途遥远,村里人上城里麻烦,基本没事也不会过来。
李翠翠:“忙得差不多,就过来了。”
程霞:“这些你别收拾了,我都买了。真是巧了,平时我都不来这边,今天好不容易来一趟还碰见了你。”她说着嘴上挂起笑,是很真诚那种。
李翠翠摇摇头,又点点头:“没剩多少了,送给你不要钱。”
程霞:“那怎么行!”
李翠翠:“都是我自己种的,湖里采的不值什么钱,你拿去吃就好。”
对于这些小事,程霞并没有接着推说,倒是像想起什么一样对她道:“这是我男朋友,张军。”两人举止亲密,手挽着手,打着同一把伞感情看起来很好。
李翠翠一早就注意到他,也察觉两人身份不一般。倒是没想到程霞会大大方方介绍,毕竟这个年代有些事情还很封建。
被介绍了,男人才主动伸手打着招呼:“你好,我是张军。”
李翠翠看着那只手,也连忙在自己身上擦了擦,握了上去:“李翠翠。”
两人简单交换名字,也就没有对话的必要。程霞:“大山叔还好吗?”她接过李翠翠递来的菜交给男朋友,问道。
李翠翠:“挺好的,没什么变化。”
程霞:“那就好。”那样的伤病,没有持续恶化就已经是很好的。
她收敛了嘴角的笑,在李翠翠收拾好准备告别时突然又道:“你先别急着走,我有些东西要给你。”
说着在李翠翠诧异的视线中又道:“不是我,是赵崇山!崇山哥有些东西让我交给你。”
程霞:“你等着,我这就回去取。不远的就隔了两条街,我们快去快回。”
李翠翠应该离开的,因为晚了回去的车不好搭。可她就是听程霞的话停了下来,做在原地等。
等赵崇山托她转交给她的东西。
雨丝丝缕缕的下,她抱着膝数着时间。不知过了多久,只觉得天又暗了几分时程霞再次出现,这次她手中多了个包。包鼓鼓囊囊的,像是被人塞了很多东西,李翠翠刚想起身就听程霞道:“不好意思,回去路上发生了点事。我男朋友他去处理了,就只有我过来了。”
程霞:“对了,这就是崇山哥托我给你的。”都不是傻子,自然也能察觉出一些东西。只是关系到姑娘家的名声,也是村里出来的程霞明白有些东西不能多说,她没提,也当不知道,只是帮人传个东西。
程霞:“我也没打开过,但摸着柔软的很。本来前段时间就该给你了,只是那时候店里忙,一直抽不开身。端午这边又不放假,没法子就一直没给你。翠翠你别生气,对了这是我们店买的桃子,可甜了,我给你带了一些,你带回家给小军小花还有大山叔都尝尝。”
程霞:“真是时间不巧,应该请你吃顿饭的,好不容易来一趟城里。”
李翠翠点头又摇头,她说谢谢是为代交东西,是桃子。摇头是吃饭和迟交:“谢谢你,小霞姐。”
程霞:“没事,你不也给了我菜。好了,不耽误你了,回去吧,再晚可不好打车了。”
李翠翠:“好。”
因着有事,程霞也并没有在原地多待。她与李翠翠告别,便赶紧往住处赶,似乎有什么急事要处理。
而待在原处的李翠翠,却没有像她期待的那样回家。她背起箩筐,抱着那个赵崇山给他的包,往一个更城中心的地方走去。
电话亭内。
李翠翠握着那张有些泛旧的纸条,陈旧的纸张,一个鲜少提起却被她保留很久的电话。犹豫片刻后她还是按照纸条上的数字一个个按下,电话并没有第一时间被接通。
长时间的嘟嘟声,让女人不由自主握紧手中贴近耳朵的座机电话,紧张,不安。
就在她以为不会接通时,那头传来消失许久的温和男声,以及他那一句不确定小心翼翼的:“翠翠?”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6章 香山人家
迟来的, 熟悉的,消失许久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李翠翠更加紧握电话,将出声口贴在耳边。明明是自己打的电话, 这会儿手心却冒了汗。
“翠翠,是你吗?”许久没听到回应,赵崇山不确定的再次开口。他声音温和, 并没有因为没有人回答就挂断电话,又或者皱眉质问是否打错电话。
就好像他确定对面的人就一定是她一样。温柔的温和的等待她的回应。
老香山穷, 哪怕外面的世界已经翻天覆地的变化。人人都有了一个小小的握在掌心里就能拨打的翻盖手机, 但老香山内还有很多人家连旧时代的座机电话都没有,一千多的安装费购买费对于他们而言是比巨款,是一年的收成。
他们拿不出这么多钱,也下不去决心。所以只有极少部分很富裕的家庭才会安装,老香山褚家村内也仅仅只有三户人家装了。一个是村口开小卖部的, 要做生意必须得留个电话,再者就是村长陈春生家, 以及李翠翠家隔壁的赵家。
要与在外打工的亲人通电话, 往往都要去这些人家里借。借得最多的是村口开小卖部的, 因为大家总要在他们那里买点东西,做生意的人家也不会太小气,会行这个方便。1999年农村乡下打座机电话一般都是拨打电话的那方扣钱, 因此往往都是村外向村内打。
当然,有的时候也难免不会主动去打。有人家便会在店里买一些东西, 或者带些鸡蛋菜之类的东西, 抵一抵。而这些东西是没法和安装电话的支出相比的,想要做生意,又是乡里乡亲也不会太计较。
李翠翠家自然也是没有电话的, 翻盖手机也没有。六七百的价格,对她而言过于昂贵,她也没什么需要打电话的场合。
压下那些莫名其妙的心绪,女人将那泛旧的纸条收紧收好,轻轻:“嗯。”了一声。
为什么会那么确定是她,因为这个时代父母不同意的婚姻,是不被村里承认的。两人也没有订亲,不管是借小卖部借村长家或者去用他家里的电话给他打电话,都是不好、会被传闲话。
所以只能用公共电话亭,可公共电话亭只有镇县上才有。六月已过,七月来临,忙完了水里的工作她才有那么一段时间来次镇上。
所以,当看到那个挂着香山开头的号码时。赵崇山便已经确定是她,只是他没想到,翠翠会真的给他打电话。在赵崇山的世界里,似乎永远都是他一头热,永远是他爱慕着翠翠。
翠翠长得那么漂亮,又那么厉害能干。如果不是家庭发生了那种事,喜欢她的人会多更多,她也会有更好的选择。所以当听见厚重雨声里夹杂着女孩清甜的声音时,赵崇山平稳的心收紧,因为他意识到李翠翠对他并不是没有感情的。
她真的在等他,等他一年后回去,等他回去娶她。
赵崇山不知该如何形容那一刻的心情,他只知道他的脸是热的,手心是湿汗,汽修徒弟和小工看向他的眼神充满了惊讶,以及揶揄。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离开机房的,只出了闷热的厂房,才再次开口:“翠翠,别挂我电话。”声音是听得出喜乐的,略急促却难掩笑意的声音传来。
他在高兴,隔着六百公里,隔着一根网线,低低的轻笑声传入她耳朵。乡下年轻男女的感情,总是质朴多过甜言蜜语的。尚年轻的李翠翠还不能完全无视一切,耳尖悄然也跟着微微发烫,但更多的是心里堵的慌。只是这时的雨太凉,只是这时香山的天太暗,她身上穿着雨衣遮住了太多东西隐去了一部分东西。
高兴之余,是更深刻的心疼。赵崇山清楚的知道翠翠来镇上,往往代表什么。而往年这时候都是他帮着一起将东西运到县城的市场里卖的,今年只有她一个人在香山,一定吃了更多更多的苦。
赵崇山:“大山叔还好吗?”
这是他们之间避不开的问题,总是带着悲伤感。
李翠翠:“达,今年的身子比以前更差了。前年他还能吃一碗饭,今年只能半碗,达咳嗽得也厉害。”
这也是一个无解的命运题,生老病死,有的人长命百岁,有的人早早生了怪病,李大山显然属于后者。
将近四十五岁的年纪,长女也才十八,幼子女才七岁。便垮了身体,成了病患,成了拖累女儿的残废。身体的缺陷比不上心灵上的毁灭,一个正值壮年,一个本该再轰轰历历度过许多岁月的人,就这么废了可想而知有多自我接受不了。
李翠翠:“但达今年开心了很多,前些日子还和我一起包了很多粽子给乡里乡亲们送去。家里今年的收成也要比往年多很多,除了种田的收入,我还多了一份给山上那户人家送菜的收入,就是那户很漂亮的老宅,达说以前的地主家。”
她说最后一句话时有着明显的卡顿,因为她不清楚赵崇山知不知道那户人家回来了,或许是不知道的,因为他早就离开了。
可能是很少有人能够倾诉,也可能是在她心里赵崇山是不一样的。她说着说着,话多了起来,也远超以往任何时候。湿冷的雨水打在地面发出轻轻脆响,女人柔软细腻的言语隔着一道网线传进艳阳高照的赵崇山耳中。
明明是那么暖,那么晒。
北方的夏日,也是炎热闷晒的。可赵崇山感受不到丝毫暖意,丝丝缕缕的凉意像是从地底爬上脚面,顺着脚踝往上,直至他的心脏。
他在女人满屏的喜悦里,品到的是无尽的痛苦。或许叙说中的女人也并没有意识到她是痛苦的,是难熬的,也是在崩溃边缘拉扯的。
那家的少爷人很好,给涨了工钱。从原先的一个月六百,涨到了现在一个月一千二。一千二,一年就是一万四千块钱。这一万四千块钱她可以用很久,可以买很多东西。她好久没给达和小军小红买衣服了,他们的衣服早就小了很多,都露出脚脖子。她最近买了好多东西,还给达他们买了新衣服,也称了些肉做红烧肉。
赵崇山:“那你呢,翠翠。你过得还好吗?你给自己买了吗?”
明明是极其温柔的,放缓语气的,可却又尖锐的让李翠翠难以回答。就像是戳破了那层薄薄的用来粉饰太平的窗户纸,窗户纸后面是千疮百孔的一副强颜欢笑的模样。
尖锐的李翠翠甚至不敢面对,她呢她高兴吗?她有给自己买什么东西吗?身上的衣服还是大几年前的款式,老旧洗的发白,穿久了浆洗后的土黄也让人难以体面。
她的衣服是否薄了小了,缺了什么
赵崇山,至始至终在乎的其实只有李翠翠。是,那是看着他长大的李叔,那也是他看着帮忙照顾长大的孩子。但也仅仅如此,这世界上苦的人太多了,一个残疾的独身女人带着刚满六岁的女儿在社区里给人做一点手工活赚点钱勉强养活自己和女儿,还要遭受别人对她残缺肢体上的羞辱,父母双亡的孤儿,稻谷收成不好时,冬天来的时候,北方又有多少人家烧不起煤炭。底层人的日子大多都是得过且过的,没什么好的,多是饿不死就成。
他见惯了,心也自然硬了起来。可翠翠不一样,那是和他一起长大的自幼就喜欢的。
长久的沉默使得这个话题变得更加难以回答,像山间断裂老旧的枯木,沉重而厚实,残破的枝干上盘满嫩绿的青苔,在它腐朽的躯干上长出新的生命。
赵崇山并不想要沉默持续太久,也不想翠翠陷入那些东西里太久。他提出那个问题,只是想要知道她自己怎么样了。而她此刻的沉默,也给了他答案。
所以,这个话题也该结束了。
男人温和的声音再次传来,这次不再是冰冷尖锐到有些刺人的东西,而是柔和的乃至家常:“事情还顺利吗?藕尖卖的怎么样,乡里的稻谷长势好吗?”
他转移话题不算生硬,可李翠翠还是一眼就读懂。只是读懂了又能怎么样,她该怎么回答。她回答不了,所以只能顺着新的话题继续。
脸上笑意褪去,她压住那股怎么止也止不住的酸涩只道:“都挺顺利的,藕尖卖出去了大半。雨倒是一直都在下,年年都这样,今年村里已经开始组织新的抽水了。”
这代表重复,对农人而言重复恰恰是一个很好的表现。不会出错,不会干旱,年年又一年,重复着一切。幼苗长成金黄稻谷,又是丰收一年。
赵崇山认真听着,听着她说着家乡山水里的点滴。他们共有回忆的地方,安静的听着,像1999年广大农村地区的乡村男女那样谈着恋爱。
他们的爱情没有什么高大的约会,华丽的烟花,气球。只有家乡田地里的稻谷,只有那片容易让人迷失的香山。
*
作者有话说:
因为有点事要处理,比较严重。所以更新不确定不定时,写了就更,没写就不更。无法保证什么,比较对不起大家,大家可以等完结了再看。
第37章 香山人家
那通电话开始的匆忙, 挂断的也急匆匆。天黑了,李翠翠不能再待了。再待下去会错过返程回村的车。
她压下心底的不舍,只道:“崇山哥, 你在外面要保重好自己。”
电话本该就此结束,可也是最后一秒。男人突然道:“翠翠,我妈有没有为难你。”离开是他的决定, 要和她结婚也是他的决定。可有些时候有些人总是喜欢将苗头对准那个更弱势的姑娘。
给她编造流言,污名化。
按上一堆莫须有的罪名。
赵崇山不是不清楚母亲的为人, 他只是怕。怕他不在, 怕母亲糊涂将一切都怪罪到翠翠身上。
翠翠:“没有,婶子不是那样的人。”确实不是,除了不同意他与赵崇山的婚事以外。赵婶子一直都是一个很好的人,对他们家也帮助太多。
可哪怕这时候翠翠说了没有,赵崇山也并没有完全松口气。他怕李翠翠只是担心他, 怕他母子离心,所以选择忍下这份委屈。可他不要, 他不需要翠翠为他忍。日子是他要和她过的, 纵有千难万险也是他自己选择的, 偏要的。
男人声音沉得发哑,却坚定道:“一定不要瞒着我,受了委屈要和我说。翠翠, 我不在跟前,要照顾好自己。”
他说的斩钉截铁, 李翠翠不自觉握紧手中电话。乡里嘴笨的姑娘有些高兴男人的维护, 可同样也为这一瞬的高兴感到惶恐。她怕自己沉溺在这种有人依靠的日子里,她怕最后和她结婚的不是赵崇山。
她是配不上赵崇山的。
赵家的条件在村里数一数二,拿到乡上去说也算极好的。她们家呢, 什么都没有。乡里人家其实也讲究门当户对,李赵两家不般配的,李翠翠也只是占了个青梅竹马的名头。
她是存了私心的,她的私心就是想要和他在一起。她也很难不对一个一直陪在身边,帮助她的男人不动心。她只是遵从了自己的心意,也妄想一切都会好起来。
日子好起来,父亲的身体好起来,她也能嫁给自己喜欢的人。
她看不清除了褚家少爷以外的任何一切,那像铺了层白布,遮住了一切模糊了一切。她也看不清自己和赵崇山的未来,所以怕沉迷其中又是一场空。
她总是要克制,要忍,哪怕已经答应和他处对象也是客气中间隔着一层的。不能越界,不能太亲密。当然1999年农村里的男女谈恋爱都是这样的。别说牵牵小手,多说一句话都是出格,要被人说闲话。
她胆怯,她羞怯。
她对于感情也和绝大数姑娘一样,朦胧不知起始。只是遵循自己的心意,小心翼翼的靠近接受,妄想两颗心贴近,有情人终成眷属。
可雨又下大了,下的没完没了,下的仿佛要将这座香山淹没。天黑了很多,前路昏暗模糊,挂了电话后她穿着一身老旧款式的墨绿色胶皮雨衣,背着能压弯一个人脊梁那么大的竹箩筐走在乡道上,好在这时已经轻便了许多,没了来时那么多东西。
她的怀里还抱着一个小小的包裹,那是程霞给她的,也是赵崇山拖程霞给她的。李翠翠并没有第一时间打开看过,只是觉得那东西很柔软,柔软到她的心坎上,软的似乎是棉花糖。
李翠翠是没有吃过棉花糖的,她只在村口的小卖部电视上看到过,模样像是天上的云朵,软绵绵软乎乎的。
回到村子时已经是晚上六点,夏天天黑的晚,但这是香山的雨季,李翠翠到家时已经看不见前路了。
这时候的乡下小村子里还没有装路灯。
李小花记得装路灯大概是2010年的事情,那时候她已经长大了很多,而现在她与哥哥蹲在家门口的木门边看着屋外渐猛的夏雨等大姐归家。
为了省钱,他们并没有打开电灯。而是用的老式煤油灯,以及灶台里木柴燃烧时的火光。电饭煲也一样,那时候乡下很少人家会有,他们家是柴火做大锅饭。她和二哥把米淘洗干净放进锅里,父亲在灶台后烧火。他们又去洗一洗地里种的菜,等米饭熟的时候,就蹲在门口期盼着大姐早点回家。
李翠翠到家门口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幕,小军小红蹲坐在门槛上,屋内亮光幽幽晃动。
“大姐!”两个孩子异口同声,李翠翠点了点头,并没有回话。他们的大姐是严肃的,也是不常笑的。李小花记得幼时她很怕她,却更敬重她。
“达。”她卸下身上的重担,小声叫了句。
灶台后的中年男人抬头,轻声应了声:“回来了就好。”
她点了点头便去了室内换衣服,换好衣服出来,两个孩子已经将小板凳拉出来吃饭。因着是两个孩子做的菜,都是素菜,素炒茄子,素炒豆角,菜籽油自家榨的倒是给的很足,味道鲜。
她将碗洗了,又匆匆洗过澡。便打算回屋里休息,路过堂屋时,父亲沉疴难愈疲惫难掩的声音传来:“喝了吧,暖暖身体。”
在那张已经收拾干净收起来的大半的小矮桌上,赫然放着一个冒着热气的白瓷碗。李翠翠没说话走近了些,闻到一股姜水味道,是红糖姜茶,乡下人最省钱的暖生气预防生病的办法。
她说不出来是什么心情,只是捧着茶碗将它喝的干干净净,末了才道:“达,喝完了。”她应该是高兴的,家人的关心,红糖姜茶实实在在的暖意,可她太累了,累的哪怕是做出高兴的情绪也觉得辛苦。
李翠翠:“您早些休息。”
洗了碗回到室内时两个孩子已经在床上躺着,因着年纪也不算小了,前两日她在大床旁边又搭了一个小床给唯一的男孩小军睡。
七月初,气温升高。
晚上的日子更加难熬了,没了平时那么好睡。她拿了个去年的旧蒲扇,洗干净擦完水,给夜深的两个孩子扇风。
他们说着白天里的趣事,又说前些日子学校里的事情。年岁相近,让他们总有说不完的话题。叽叽喳喳,笑笑闹闹,李翠翠帮她们扇着风,又让他们动静不要太大,闹到堂屋休息的父亲。
时间不早,闹够了。
两个孩子也到了该睡的时候,没电视机的乡下农村年代。人们睡得都早,听两个孩子逐渐平稳的呼吸声,李翠翠将摇动的蒲扇放在一旁,她这才有一小段独属于自己的时间。
收拾一些东西,和打开那个小包。包并不大,但看着也不小。用很大众的布料包裹,看不出里面装了什么。
李翠翠将它解开,是一条裙子和一双凉鞋。雪白的纱纺布料,轻薄,摸起来布料上乘的夏裙。凉鞋是带着小细跟的,露肤度很高,清凉夏天。近年来村子里的女孩都喜欢穿,也是她从来舍不得买的
赵崇山记得,赵崇山也为她买了。柔软布料下压着一封信,李翠翠将它拿出打开。
纸上写着他在北方的事情,有刚去时的不适应,有地方上的差异,活倒是不累就是要管的事情很多很杂。
三言两语,道尽自己只身一人前往他乡的经历。后面大部分都是在问她好不好,又为她做了那些安排。
赵崇山:[鞋下面压着压着两千块钱,如今天气热了,容易暑气过头别为了省钱要记得添个风扇好降温。大山叔身子不好要买药。你也买两身衣裳,别省着花,该买的都要买。往年我在家地里抽水可以搭把手,今年我不在,我已经托大兵帮你,倒时他过去不用不好意思。小军年岁不小了,要建一间小屋,你也别着急,等晚一些我回来会弄好的。]
他说了很多很多,大多与她的家人有关,因为他知道那也是她此刻最焦心的。
只在最后一刻,只在信上字多的快要写不下去时,写了一句:“翠翠,我想你了。”明明是文字,明明隔着千里万里,可李翠翠却像是亲耳听到。仿佛他就在她耳边说的,她心跳得很快,快的不正常,不像她的。
而她也不自觉攥紧手中的纸张,弄皱这封对她而言很郑重的信。
李翠翠不知道自己看了多久,只知道等她回过神时夜已经很深了。她压下那些难以言说的情绪,只好好将信折好收起,同时看到了那压在干净鞋面下,用信封好好包裹着的两千块钱。
三千,对于1999年的一个农村家庭而言并不算是小数目,而两人其实并没有什么真正的关系。因此李翠翠不打算用这两千块钱,她将这两千与赵崇山远行前留下的一千块钱放在一起藏好。
她想得清楚,如果赵婶子同意了她和赵崇山的婚事。这些钱到时再说,如果不成,那便在一年后退还给赵崇山。
毕竟,这不是一笔小数目。
她这样想着将贵重的东西钱收拾好,剩下的那件连衣裙和小洋皮鞋就难办了。用料好,崭新,看起来就很费钱。
穿李翠翠没有理由,她也没有适合的场地,更加舍不得。放不管放在哪里,都似乎不合适。
她与赵崇山的约定,外头的人不清楚。但两家的长辈,她的父亲赵家的婶子多多少少知道一些。也是因此,赵婶子很久不到她家里坐一坐了。
似乎放哪里都不对,又似乎放哪里都可以。李翠翠纠结着最后选择任其自然发展,她选择了放进家里唯一的柜子最上层,她的那一堆旧衣服里。
只是当看着崭新的雪纺布料在那一堆旧衣服里很明显时,两个孩子的身高也已经完全能够上,李翠翠还是犹豫了。
她将衣服鞋子推到最里面,又用旧衣服盖住。直到做完这些才重新回到床上,沉沉睡下。
*
初夏种植的蔬菜已经进入生长期,稻田里的水稻也在平稳长高。只可惜这会往往是香山雨水最频繁的季节,下着豆大的雨,男人们舍不得让妻子女儿过来。
便都是年轻男人和做了父亲得中年男人们一起拿着抽水机工作。
按常理来说雨天是不能使用抽水机的,但晴天太少了,而粮食收成又关系到一家老小的生计。所以很多人家都是能小雨抽就小雨,碰到晴天那就更好。
有的排在后面的人家等不及,拿了铁锹先给自己田挖个小矮坝先出点水,当然这仅限靠近外围的水田。李翠翠家的田在里侧,这会前面几家弄完了就该轮到她们家。
村里的人大多互帮互助,也多看她一个女儿家的可怜。这会那么大的机器帮着她搭把手弄去田地里。最先上来帮忙的是大兵,青年男人今年二十好几,长相刚毅笑起来清爽,他没有说话,只是来帮她抬机器。
李翠翠想起来前些日子看到的那封信。她避开男人那双飒爽明亮的眼睛,她不敢看,只低着脑袋低声道了句谢谢。
雨水将她额前的黑发通通打湿,紧紧贴在她脸颊。雨水浸过的皮肤格外的白,白里透着淡淡的粉,乡下女人的唇却很红很艳,像是樱桃的红,像是芭蕉熟透时的浓郁亮色。
她似乎笑了,不好意思的羞涩的笑了笑。对着一个陌生的,一个普通的,但看起来和她很熟的男人,那个男人也在笑,笑的很丑、笑的令人厌憎。
黑伞下的褚泊生突然很生气,也很烦躁自己为什么要下山,来这个肮脏的土腥味浓重的泥巴地里就因为许久不见她吗?
来来回回的忙活,湿冷的雨滴落在众人脸上头上。
夏季的雨格外大,总是噼里啪啦的没完没了。哪怕已经穿了雨衣,也避免不了湿了头发。豆大的水滴随着她的脸颊砸在地面,让人分不清是劳作后的汗水还是雨水。
众人不敢停歇,都想着早些干完早些离开:“村长说,后面几天都有暴雨。要五号才停,都麻利点,还有好几家没弄呢。”
一般富裕一些的村子,大多都会准备两台抽水机,或者几家几户筹钱一起买个。但显然老香山内的褚家村的人们没有这个能力。
这场暴雨,下的很久很久,李翠翠的心却罕见安心。因为每年的雨季都如此,而今年的雨季他们也成功的及时的清理掉多余的水。
作者有话说:
临时写的稿子,错别字语句不通明天改。
第38章 香山人家
小雨中, 田埂上。
低着脑袋不敢抬头的李翠翠,用力搬着抽水机。雨水打在她身上,湿了衣服, 湿了脸颊。她压着那股不敢看眼前人的羞耻,尴尬,小声道:“谢谢大兵哥。”
赵崇山能拖张大兵帮忙, 那就代表这段关系他是知情的。尚年轻的乡下女人,脸皮薄, 性子软。
雨下又白又红的脸色, 让人忍不住觉得好笑。张大兵与赵崇山同岁,还要大几个月份。因此,他看眼前的姑娘就是邻里亲近的小妹妹。
知她是羞与崇山的事,女孩嘛面皮都薄。他忍住了打趣的想法,也觉得两人现在不确定的关系, 不适合让更多人知道。
只笑了笑道:“没事,都是一个村的。何况你还叫我哥, 那更要帮了。”
两人对话挑不出错, 也让人听不出什么不对。甚至有人听了, 还纷纷点头:“是啊,都是一个村的。这点小事儿,帮个忙不算啥。”
老一辈的农村人都这样, 人情味重,也念及她一个女儿家可怜。
李翠翠不知该说什么, 只道:“也谢谢叔伯们。”
“没事没事。”
抽完水, 忙完田地里的事。已经是下午的事情,李翠翠回到家中简单收拾了一下,便开始做完饭。
因着进入七月, 两个孩子进入暑期。没了学上,就都在家里帮她做些小事。大米早早蒸上,地里摘的甜瓜切块摆上当一碗菜。炒个肉丝辣椒,黄瓜。
洗洗涮涮春耕夏种的雨季过去,到来的是酷热暴晒的申暑。
第二天一早,李翠翠按照往日的习惯早早去地里摘菜准备送上褚宅。
因着弟妹不用上学,早上吃饭的时间自然也推迟。她将新鲜蔬菜洗净之后,便直接拎着竹篮往山上走。
盛夏已至,气温飙升。
哪怕是在树荫重重覆盖的深山内,李翠翠也热出了一脑门的汗。她不是什么不爱出汗的主,大太阳晒得她皮肤泛黑,午时更会热的脸上泛起两朵高原红。
乡里农村质朴的姑娘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小碎花素色衬衫,下搭一件微收身的九分裤。她扎着两条大麻花辫,额前细碎的发微微透粘在她脸上。
大清早守门的王勤看到的就是这样的一幕,并不算多惊艳的女人,却让人觉得很舒服,一眼就觉得好相处踏实的气质。
自从程江离开后,他便代替了守后门的工作。这也不知是两人第几次见,只知道已经见了很多遍。
可不管多少遍,他都觉得新奇。不是王勤要刻意贬低李翠翠,只是他见识了太多各色人物,高傲自大到骨子里的褚少爷最终动心的确实这样一个于他而言并不怎么出色的乡下姑娘。
而这份普通自然是对褚宅少爷。
不知是该感叹她命好,还是不好。褚宅的少爷对她不一般,褚宅的少爷也不是一般人。褚宅高门大户,不是一般人家能够攀附得上的,褚泊生的喜欢也难长久。可能是情人,可能是一时的女伴,但总归不会是妻子。
这是1999年,王勤的想法。
到底只是普通人家出来的,跟了大老板干活,见识了上流社会的奢靡。也难脱去骨子里属于市井的那份俗气、烟火气。王勤看着来人,眼里多了一丝笑意。
刚想开口,眼角余光却瞥到内廊一角下的人。即将脱口而出的“李姑娘过来了”被迫按下,笑意收敛,男人压低视线面色不由沉重许多。
晨雾还未消散的山间,李翠翠提着竹篮子上前。她不长笑,眉眼也总是带着一些迷雾般的幽静哀色,她将挎在手上的篮子取下,刚打算将其放下就听里面的王勤道:“少爷生气了。”
突兀的几个她听懂了,又觉得有些没懂的字句出现在耳边。她总是低下的眼睛抬起,认真凝视片刻才慢慢低下道:“谢谢。”
她只以为王勤是让她最近干活仔细一些,别在这种紧要关头惹祸上身。末了她放下篮子,道完谢便打算离开。
可也是这时,那把话说了又没吧话说全的王勤却突然不知道该怎么办了,因为他李翠翠似乎并不打算去哄少爷。
王勤自从被调到后门之后,便没有经常跟在少爷身后。他不清楚昨日少爷下山回来之后为什么脸色那么差,他也没好问跟着下山的兄弟,但到底能猜出一些。
今早他这还没起,就有帮佣过来等人。话虽然没有说全,但意思不过就是让李翠翠去道歉加上服一服软哄一哄人。
盛泽是除了管扬以外,跟在褚少爷身边最久的安保。说是少爷最亲近的心腹也不为过,他来这边多多少少带了点少爷的意思。这是男人生气了,要女人哄呢。
他张了张唇想把话挑明,可又觉得不好。
只是犹豫一瞬,李翠翠就已经走出了不少路。盛夏山林,蝉鸣鸟叫,蜻蜓飞舞。
褚宅一角,晨间本就清寂的室内,此刻更是死寂沉沉。褚宅的少爷坐在真皮沙发上,四周站着几个照顾他的人。
巨大水晶吊灯垂落冷白的光,将厅中光影割得生硬。盛泽一身黑色正装,垂着头立在灯底,脊背绷得笔直,长久的死寂过后,他喉间滚出一句低沉的话,音量压得极低,像是生怕惊扰了沙发上的人,可到底还是必须开口:“李小姐下山了。”
话音落下,屋内再度坠入一片令人窒息的沉默,冷气顺着地砖漫上来,压得人胸口发闷。
自从那次少爷主动下山去找李小姐回来后,本还不错的心情日渐沉晦。
砰——
是花瓶狠狠砸在地上摔得稀碎时发出的声响,男人站在偌大空旷的客厅脸上看不出喜怒,可地上凌乱的瓷器碎片昭示着他真实的情绪。
褚家的少爷从不是个需要忍耐的角色,绅士克制也只是做做表面功夫,内里自我傲慢到极致。
这段时间已经是他脾气最好的时候。
他能忍受一个普通的乡下村姑喜欢他,也能接受自己确实被引诱了。却不能忍受这个村姑喜欢他的同时还三心二意,到处沾花惹草。
程江是一个,那个浑身泥土的男人又是一个
屋里所有人都低着头,谁也不敢吭声,空气闷得让人喘不过气。
良久,褚泊生:“让她到白楼来见我。”
*
下山的路已经走了一半,李翠翠却被人突然从身后叫叫住。
等她回头,原来是山上褚宅的人。来人是两个年轻男人,穿着一身干练的黑衣,看起来像是褚少爷身边的保镖。
隐隐约约也有些眼熟,像是在哪里见过。很快李翠翠便确定确实见过,只是他们总是跟在少爷身边,人数又多。
人多了记不住长相而已。
疑惑间来人也直接说出来因,原来是少爷找。可少爷找她干什么?但向来逆来顺受的人,只一瞬便接受了这个要求。她握紧手中的篮子跟着几人原路返回。
重新跨过那道门,往里走。
走了很久很久,走了一条她往常从未走过的道路。一个极具现代化,简约时尚感,西洋风格的白楼。
她被带着进入一楼,那两个带她来的男人,却停在了外面并没有进入。李翠翠疑惑过,他们只回答少爷在里面。
可进入之后,李翠翠并没有见到少爷。空荡荡的一楼客厅,静得落针可闻,也精致的让她不知如何自处。
白净到一尘不染的室内,唯一的脏污便是她自己。低头间看到自己沾着草叶的鞋,自我不适更为浓烈。
这是个阳光正好的晨早,晨光从窗户洒进二楼廊上。褚宅少爷照旧一身纤尘不染的白西装,金丝眼镜架在高挺鼻梁上,一派温文尔雅的学者模样。强烈的对比,也让她心掉进谷底。
而他偏偏立在阳台光影照不到的阴影里,半边身子浸在沉沉暗处。
阳光撞在他的镜片上,映出一片刺目的惨白反光,彻底遮住了眼底神色,只余一片冷光。
李翠翠望着他,明明一身干净柔和的绅士白衣,周身却裹着一层化不开的冷意,往日那副温和斯文的假象淡得几乎看不见。明明外头天光正好,他身上却半点暖意都无,和周遭明媚晨光格格不入,莫名让人心里发紧。
今天的褚泊生和往日截然不同,也让她更加不安。
少爷似乎不太对,可哪里不对李翠翠又不清楚。她想起先前在后门王勤的劝告,想是自己倒霉撞上枪口了吗?
总是下位者先开口,她压下那些不安。只道:“少爷,您找我什么事。”
二人一高一低,因所处位置不同。
她抬着下巴、仰着脸,晨间还算柔和的日光洒在她脸上。女人眉眼眨了又眨,是被晨间并不刺激的日光晃得。
可不知为何没人回答。
极致的安静使得她越发不适,眼中的青年也越发让人难以形容,偏冷的肤色在阴影里平白多出一分鬼感。
二楼浓重的阴影,衬得他面容莫名带上几分阴翳病态。可一身剪裁得体的白西装衬得身形挺拔,又让他矜贵异常。
*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9章 香山人家(
高处的褚泊生将一切尽收眼底, 他看着女人额前被汗浸湿的短卷绒毛,微微湿透的眼睛,因为燥热而泛红的肌肤, 还有那怎么也压抑不住、阵阵起伏些许急促的喘、息。
她紧张,不安,却又睁着一双好似懵懂不知情的眼睛以下犯上。引。诱, 勾。引,拖他下水后摆出一副懵懂不知事的清纯模样。
褚泊生立在高楼, 修长五指随意搭在雕花木质栏杆上, 自上而下俯视着,眉眼覆着层散漫凉薄寒意。可若有人再仔细些,便能发现男人落在雕花栏杆上的手正微微收紧,周身裹着一层生人勿近的冷雾,眸色极淡。他也并没有表现出来的那样平静。
李翠翠察觉到了气氛不对, 王勤给她的提醒也能交相呼应。
褚宅的少爷不知因何而变,女人抬起的眉眼因长时间没有得到回应而再次低下。
同时, 褚泊生的声音也就是在这时出现的, 只是与她询问的事情没有任何关联罢了:“为什么最近没见到你。”
说这话时, 高处的男人垂落一旁的手不自觉收紧。冷白镜片后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窒闷,高高在上的褚少爷不愿意承认自己在意。
只觉得这是因为李翠翠的不忠,就和端午那天送给程江的粽子一样。都是三心二意, 到处留情的证据。
褚家少爷心里头也有一把火,那把火烧得他烦躁不已, 失了所有体面自持。却又自认为不重要, 不甚在意,更拉不下去那个脸。
而底下的李翠翠,并不了解少爷为什么要问这样一句。可到底是给了明确问题, 混沌无知的状态有所缓解。
自从进入七月,采莲这份工作便被季节打断。李翠翠每天上山两次改成一次,因着农忙减少,李翠翠又是个闲不住的,进山找野果野菜的次数便大幅度增加。
自那次端午节在后山遇见褚宅少爷后,李翠翠在山内见到他的频率便多了很多。
从偶然几天一次,到最后天天如此。褚宅的少爷是个沉默寡言,气质斯文的人。他不爱说话,也是和她没话说。山间遇见了,大多数时候是李翠翠主动邀请的。一是怕他单独危险,二是次数多了好像也成了一种习惯。
只是近段时间,她忙着去镇上卖藕尖见一见崇山哥。又要弄稻田里的事,进山次数少了,忙起来也忘了少爷会下山的事。
她未曾想到褚泊生将她叫来,问的会是这事。同样也没想到褚家少爷与她在山里不是偶遇结伴,而是有意靠近。
说不上来是什么感受,惊讶震惊,说有似乎又没有。她是在这座山里长大的人,天然的向导。褚家少爷想要进山让人带路,她确实最合适。
敛去那些乱七八糟的想法,李翠翠沉思片刻后便老实回答:“地里忙,去林子里的次数少了。”
她回答得规规矩矩,挑不出错处,也确实是实话。留洋回来的褚宅少爷虽然没种过地,但来这边的第一天就见过地里有人插秧,这座被困在旧时代里的老香山,最不缺的就是目不识丁的泥腿子乡巴佬。
种地农忙,自然是第一位的头等大事。乡里没什么见识的,一门心思想要攀龙附凤的姑娘也免不了要下地干活。
常年劳作逐渐粗糙的指节,不再白皙细嫩的皮肤,那件洗了又洗却怎么也脱不掉乡土泥气的老旧白衫。
她的眼睛里有一股倔感,一股淳朴的沉静感。就仿佛那个试图勾、引他,走捷径过上好日子的人不存在。
可怎么会不存在,算盘珠子都打到他身上。他应该厌恶至极的,可没有,他不仅没有生出厌恶的情绪,甚至有些高兴。
他对李翠翠攀龙附凤的心思,并不反感。褚泊生不愿意承认,也必须承认。
极致的,强烈的情感。出现在这时高楼上的男人心口,他压着克制着,尽数闷在胸口,男人立在高楼护栏前,掌心收紧,青筋顺着骨节狰狞隆起。
片刻后,冷白镜片后的人才仿佛找回理智冷静开口:“你种一年地多少收入。”
他逆着光,脸上表情看不真切。自下往上,仰着下巴的李翠翠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下颌,冷白的西服穿在他身上,冰冷质感的眼镜。
她握紧手中的衣袖,片刻后道:“种地不挣钱,只是够来年一家子的口粮。多出来一两百斤也不能卖,怕来年地里收成不好,不够吃。”
她老老实实回答,却不知这时顶上的男人只紧紧盯着她开合的薄唇。微微湿润柔软看起来很好亲的唇,又粉又嫩,褚泊生强迫自己移开视线,可事实是他的目光不曾偏移。
褚泊生眼前过过里那一日大雨里女人搬扯务农工具的场景。
是,他见不惯李翠翠三心二意。见不惯她见人便勾。可并代表就会忽视当下他看到的是一个需要努力才能活着的人。
褚泊生也并不觉得在他和那个男人之间,李翠翠会选那人。不过是攀不上他,预留的同村老实人备胎罢了。
管扬早就将她家的资料人口情况告诉他,眼前的女人很缺钱,家里两个孩子一个丧失劳动力的父亲。
因此,她才会急着勾。引他。
或许是心底那点偏执的执念骤然通透,又或许是高高在上惯了的褚家少爷,生来就笃定世间万物、包括眼前卑微的她,从来都只会臣服于自己,从无拒绝的可能。
偌大的别墅厅堂安静得落针可闻,褚泊生身着剪裁利落的白色西服,身姿挺拔矜贵,周身还萦绕着生人勿近的清冷疏离。他抬手轻拂过微凉的白色雕花木雕栏杆,指骨修长分明,动作慢条斯理,带着一股浑然天成的世家子弟的从容,一步步顺着盘旋楼梯缓缓下行。
逆光里,他修长的身影层层铺展,沉沉压落,完完整整地落进李翠翠的视线里。
他离她越来越近。
明明两人之间尚且隔着数步空余的距离,可那股属于上位者的强势压迫感,已经密密麻麻地裹住了李翠翠的四肢百骸,让她心底的不适感骤然翻涌,成倍攀升。
本能的不适与抗拒席卷全身,她不敢直面他沉沉落来的目光,指尖下意识攥紧了身侧的衣料,双脚极其轻微、几乎难以察觉地往后挪了半步。
这个动作太轻太细,不过转瞬即逝,像是随风微动的碎影,连她自己都险些忽略。
可褚泊生是什么人。
他向来敏锐,惯于掌控一切,哪怕是她这一丝微不足道下意识的退避,也精准落入了他暗沉的眼眸中。
他清晰地捕捉到了,她在躲他,她在远离他。方才冷却,勉强归于平静的阴郁与躁郁卷土重来,猛地涌上心头。男人缓步下楼的脚步微顿,俊朗的眉眼蹙起,薄唇下意识抿成冷硬的直线。
落在她身上的视线也不由多了一份晦暗不明的沉郁戾气,沉沉密密地锁在眼底,无声地宣泄着不耐与偏执。
喜欢他,又装什么。
明明就是她想要的,这会儿真到了又开始拿乔、摆架子、讲矜持。
可到底,褚泊生还是生生压住了那一瞬的浓郁暗色。褚家的少爷在一个不远不近的距离停下,垂着眼,长睫敛去所有暗流汹涌的情绪,目光清淡温和,甚至带着恰到好处的绅士分寸,仿佛方才那只因她后退而滋生的暴戾偏执,从未出现过半分。
不远不近的距离也带着让人难以逾越的阶级感,克制感,给了她一份因恃宠而骄得带的体面安全感。
而她也像只如愿以偿的猫,得了一点便宜就卖乖,不安分得很。
落在她身上的视线移开,褚泊生坐回沙发上拿起一旁摊开的报子,视线扫过那一行行文字。
一个利落成熟的女声却道:“既然不挣钱那李小姐就别干了,搬来褚宅做工,少爷给你开更高的工钱。”
说这话的是一个李翠翠见过几次的女人,她穿着褚宅统一服饰,模样柔和秀气,手中拿着托盘,盘子里端着一杯咖啡给沙发上的人端去。
她大概是白楼的工作人员,等级要比刘梦廖夏等人高,待在褚泊生身边的时候也更长。就比如这会,她可以说一些她们不能说的话。
但这不代表她就能胡说乱说,她只是主人家更亲近的工人,更多的是喉舌,替主家说一些主家不好说的话。
李翠翠抬起头,漆黑的瞳仁轻颤,她的目光掠过突然出现的女人慢慢落到青年男人身上,又一直定格在他身上。
乡下出生的女人不傻,这些道理底层人也最懂。她听懂了那些话,也听懂了是有人提前授意。
只是李翠翠怎么也没想到,褚宅的少爷找她,是为了这事,这天大的好事。
倒是显得她的猜测害怕,过于小家子气上不得台面。褚宅的少爷是好人,和村子里常常帮助她家里的乡亲们一样,都是心地善良的人。
可家里的地不能没人种,她家里面也离不开人。李翠翠感激褚宅少爷的好心,同时也不得不拒绝。
李翠翠:“谢过少爷好心,只是家里实在离不开人。”她说着,又忍不住补充道:“地里的菜需要打理,今年的秧苗已经开始抽成,过不了几月就要割稻子,到时候忙起来,来不了褚宅做工。”
到时别说做工,早上送菜都要紧赶。她知道褚家的工钱高,是份极好的工作。哪怕只做一年,收益也是她种几年地都不能相比的。只要不傻都知道怎么选,她想要这份工作,但是确实注定拿不到。
*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0章 香山人家
他模样清寒, 不见半分平易温情。与这座历经几代人,百年荣辱尽数呈于廊瓦梁柱之上的褚家老宅一样,让人望而生畏, 不敢靠近。
李翠翠落在他身上的目光移开,给出了一个令在场所有人都出乎意料的决定。她拒绝了留在褚宅工作,留在褚家少爷身边的机会。
没有人料想到她会拒绝, 包括褚宅的主人。那个永远高高在上,掌控一切的男人。
倚在沙发里侧翻报纸的男人动作微顿, 指节箍紧纸面, 光洁的白报被攥出深浅交错的折痕,指腹也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半晌,褚泊生才微抬下颌,一双淡漠闲散的眼眸沉沉落向厅中解释的女人。
空气静得能听见老式挂钟钟摆来回摇晃的嗒嗒声响,雕花窗棂漏进的日光被切割成零碎长条, 堪堪落在李翠翠沾着晨间露水的鞋面。
褚泊生松开攥皱的报纸,褶皱层层叠叠瘫在白色膝头, 方才骤然收紧的指节舒展, 只剩指根残留一圈淡青。他依旧半倚在真皮沙发深处, 身姿慵懒,周身疏离的寒气却半点未散,寒眸慢悠悠自上而下扫过她一身洗得发白的老旧白衫后落回报纸。
“养家。”他淡淡吐出两个字, 语调平淡无波,听不出喜怒, 偏生字字压得人心里发紧, “褚宅给的月钱,够你一家子安稳度日,远胜过在外头田地里劳碌。”
“你不愿意。”这次, 沙发上的人说得更准确也更有压迫感。
仿佛她的不同意,对他而言是一种以下犯上。李翠翠并不能理解自己那一瞬间的想法从何而来,只想着或许是自己天生就会,因为贫穷恐惧一切。
她摇了摇头:“没有的,家里弟妹年纪尚小,父亲的腿脚不方便也离不开人照顾。”
说来说去,都是不愿意。
自以为仗着他那点喜欢就可以弄些上不了台面的小聪明,以为能拿捏他。褚泊生不会去想李翠翠这样做有什么好处,只觉得都是她的故意拿乔。
冷下来的脸色,让人送客。
不都不算客,那只是他家里的一个佣人,褚泊生想。
*
离开山上褚宅,回到家时已经上午九点。这在以往很少发生,为了不让家里人担心。李翠翠撒了个谎,说是去后山逛了一下。因为怕父亲不信,又真去捡了些野枇杷。
住在山里的人,多是靠山吃山靠水吃水。如今国家发展好了,更多的人去外面打工。而像她这样去不了外面的,也还延续着父辈的生活习惯。
七月中旬,枇杷早就熟透。
果皮薄肉汁满,李翠翠将洗好的枇杷端给父亲以及两个写作业的孩子。
自己去做别的事,前段时间做的土砖已经结块被她全部堆在墙角一侧。搭了小棚子,下雨也不用怕。
八月暮夏,天气不见降温。
李翠翠家墙角的土砖越堆越多,湖里的菱角也熟了。白天忙完农活,她便去湖里摘菱角。有些拿到集市上去卖钱,有的送上山上褚宅,还有一部分自家吃或者拿去做人情世故。
因为不是像藕尖那样出水便难保存的东西,菱角李翠翠大多是和早上的菜一起送上去的。
少爷的腿似乎好了很多,李翠翠见他坐轮椅少了。少爷来林子里也少了很多,可能是天气太热也或许是已经没有吸引他的东西了。但有时上山送菜,李翠翠又总能在后院遇见少爷。
因为有人犯错,被赶出褚宅。
人员不够,李翠翠现在不只是把菜送到后门就可以离开,而是要送到厨房。
那条路很长,翠翠总要走很久。
九月秋老虎,气温虽然依旧高,但傍晚总能凉快。李翠翠的建房计划也开始了,她问了村里有这方面经验的叔伯,便沿着自家两间小屋,又在旁边搭起三面墙。
这样不仅能省不少力,还能省不少钱。砖是她一块块做的,房子自然也是她一个人慢慢搭起来的。
十月初时,屋子的结构基本搭好。唯二缺的便是顶上的木头房梁和瓦片,这两样都是没法自己做的。李翠翠拿出了她存了好久好久的积蓄,去乡上找了做瓦片生意的人家订了千片,又去做木材的人家买了些粗壮能做房梁的木头。又请村里会做瓦工活计的叔伯们来家里做几天工。
十月中旬天气已经凉了,房子也建的差不多。六月份那时说好的小鸡,她也领回家了。李翠翠小时候跟着母亲养过,如今上手也不算难。她想再养个几月,家里就有鸡蛋吃了。
天气转凉了,衣服也渐渐厚了。少爷来香山也有半年了,李翠翠依旧每天干农活,依旧早上去送菜。
只是天冷之后,身上的衣服渐渐厚了。贫穷的也越发直白,冬天的衣服往往更贵。李翠翠舍不得一下子就花出去好几十,她穿着不知道是哪一年的旧棉服。
黯淡的已经看不出原本的颜色。
又是每月的发薪日,李翠翠将菜送到厨房后。便沿着府内的路往另一个院子走,路上遇见形形色色的人不少。
她对这座宅邸已经不算陌生,但宅邸内的人却不算了解。因为褚宅内的人员经常换,刚开始李翠翠并没有怎么注意,直到除了张管事和后厨的大师傅以外李翠翠已经见不到第一次来褚宅见过的熟人了才意识到。
或许还是有的,只是她没看到罢了。
她不认识他们,但不少人认识她。不知何时起,院子里的人们开始有意无意地向她投去目光。
或许一开始只是因为她衣着打扮的好奇,后面渐渐带了些自上而下的打量。可当李翠翠想要去深究些什么时,所有人又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李翠翠沉默地从所有人身边走过,向那个温暖又寂静的白楼走去。楼外廊下坐着手中抱着暖水袋取暖的女人,见她到了,立马站起来笑着道:“你过来了,少爷在里面等你。”
这是那个在白楼问她要不要留下来做工的女人,李翠翠也是后来才知道她叫陈佳梦。是真正的加州褚家老宅人,也是常年跟在褚泊生身边照顾的工作人员。
和少爷一样,她精通中英法三语,也是廖夏刘梦等人直系上司。因为她总是温柔地笑,李翠翠对她的印象很好。
这会儿也点点头:“谢谢。”
褚家的少爷喜欢安静,室内永远静得落针可闻。香味柔和的线香点燃,风铃草的香气在室内飘浮蔓延,她一路向前目光也一路往前,直到穿过层层叠叠昂贵的摆设精美的物件,落到沙发上的黑发青年身上。
天冷,他的下颌更锋利了。
黑发向后梳,露出锐利的眉眼。
她也在一个合适的距离停下,规矩道:“少爷。”
青年慵懒随意地靠坐在沙发,膝上压着一本书,不远的茶几上热茶飘着雾气。全屋恒温系统正在工作,他依旧穿着与初家那时相似的衣服,昂贵的价格和讲究的布料,衬得他越发丰神俊朗,气质上乘。
雪白的布料并不厚实,温暖的褚宅也不需要穿太多衣服。就连外面已经完全枯萎的鲜花,这里依旧新鲜、绚烂。
十二月说来就来了……李翠翠的视线并没有在他身上停落太久,片刻后移开向下,很快落到干净整洁的地面。
她自然也没注意到,那一刻男人指尖的僵硬乃至用力。
室内不只有他们二人,还有张丽红。她像是来汇报工作,同时给她结这个月的工钱。从原本的半月一结,变成了一月一结。而这样的改变也有三个月了。
张丽红:“这是你这个月的工钱。”但她并没有直接给她,而是放在了不远的茶几上,与那杯热茶距离不远。
李翠翠的视线随着张丽红的话语落在那个信封上,又从那枚信封落到那盏热茶。她的目光应该向前的,直直落到茶杯的主人身上。
可没有,她克制又小心地收回。
小心又谨慎道:“谢谢张管事,谢谢少爷。”
张丽红汇报完工作,也没有再留下来的必要。何况某位也不想她留,她给完信封便径直离开。
褚宅的工作人员大多有工前培训,极致严苛的考核制度,使得她们就算是走路离开也有着严格的声量控制。
轻到几乎听不见的高跟鞋碰触地面声后,室内就只剩她们二人了。
李翠翠并不算个聪明的人,但大户人家规矩多的道理她还是清楚的。哪怕今天是她的发薪日,哪怕那桌子上的信封就是东家给她的工钱。
只要褚宅的主人没有发话,她就不能拿。这是父亲教的道理,也是这半年在褚宅学到的规矩。
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她总是觉得每次拿工钱少爷似乎都在故意晾着她,拖着她。明明可以让她早拿早离开,明明只是一句话的事情。
但他却总是沉默的,安静的。那本她看不清的书,在他手中被一次次翻动。
其实李翠翠也不清楚到底是不是书,她曾经在陈佳梦口中听到过,少爷有时是工作。
作者有话说:
这张时间跨度有点大,时间终于过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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