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穷乡僻壤
雨又下大了。
突兀的, 没有征兆的。在这座隐秘于深山内的落后小山村上空凝结出一片厚厚阴云,细密的雨水降下,砸落地面, 墨绿色的深林里蒸腾出浓郁白雾。
噼里啪啦地打在老旧的瓦片上,溅起一圈圈浑浊的水花。潮湿的土腥味混着草木的青涩气扑面而来,风裹着雨丝斜斜地飘过, 落在人身上带着深山特有的清冽与湿冷。
整个山村都被这场急雨笼罩,天地间仿佛只剩这一场下的没完没了的暴雨, 沉闷又压抑, 沉甸甸的,像是要把所有声响都吞没。
李翠翠想要去集市上的打算落空,这个雨水量就算是星期天,街道上也不会有什么人。
那些本来该拿去卖的莲蓬、藕尖,这会只能留在家里自己吃。权当是加个菜, 李翠翠沉默片刻后想。
日子这样一天一天地过,李翠翠继续按照往日的安排, 早早起来先去菜地采新鲜的蔬菜, 往山上送。褚宅厨房每天给来的条子, 需要的菜品都是不一样的。有时需要藕尖,有时不要。
今天就是不要的一天。但这并不代表她就不用下河,不要藕尖, 荷花却是每天固定要送的。
她冒着雨,取了工具。
打算趁着现在雨小, 去弄些固定的量, 省得等会儿雨大了,不好下水。
她刚干完农活回来,正换上一双好上后山野莲湖的鞋。小军小花已经在堂屋内做好了午饭。因为是星期日不用上课, 两个年幼的孩子一个在剥毛豆,一个踩在板凳上炒菜。见她进来了,灶台前的李小花笑得明媚道:“大姐。”
乡下的孩子都早熟,穷人家的孩子早当家。还没土灶台高的女孩,已经学会了简单的做菜。李翠翠也是大概这个年岁会的,她会的第一个是蛋炒饭。
那时候,家里还养着几只鸡。
后来,鸡蛋卖了,鸡也卖了。人都吃不饱了,哪里还有饲料给鸡吃。
李小花在炒苋菜,也叫红菜,因为这菜炒出来爱出红色的汤汁,拌在米饭里红红的很好吃。小锅里热着她昨天做的荷叶粑,简简单单没什么荤腥油味就是他们今天的午饭。
李小花:“吃完早饭再去吧,大姐。”李小军也在一旁帮腔:“是啊,姐。”
两个孩子已经知道了家里的难处,他们尽可能地帮长姐减轻负担。但到底是太小了,担子的重任都压在李翠翠身上。
此刻,窗外的天微微发暗。
阴云压着一层阴云,颇有一种山雨欲来风满楼的既视感。李翠翠看着天,摇了摇头道:“雨小,待会儿大了不好下河。”
末了,她拿来剪开的化肥袋子盖在篮子上。边道:“你们先吃吧,我回来再吃。”
见长姐坚持,小军小花不好再说什么。她们感激褚家给的报酬,却也抱怨这样的大雨天为什么还要去采莲,再好的水性,这种天气下河也总是不安全。
她们担忧长姐,却又无能为力。
菜汤发红,李小花将她盛在盘子里。李小军拉来小桌子放在父亲歇坐的床边,李大山的身子越发差了,这六月夏季,还穿着厚厚一件外衫。
里里外外穿了两层,都是多年前的旧衣,但这会儿却看着布料下空空荡荡的厉害,被病痛折磨的中年男人干瘦得可怜。李翠翠看着那碗里毫无油水的食物,看着父亲越发瘦小的身体,又是弟弟妹妹该长身体的时候。
想着该抓几只鸡苗的。
六月盛夏,梅雨高温盛行期。
抓小鸡苗并不是个好时节,这时候死亡率高,长得慢,也不生蛋。她想了想,还是去刘婶子家换几个鸡蛋比较好。
李翠翠:“你们吃,不用等我。”
李小花:“路上小心,姐。”
李翠翠刚走出屋子,身后就传来小花稚嫩的声音。她没有回头,只是:“嗯,没事。”
便头也不回地踏上进山的路。
这条路她走了很多遍,已经可以说铭记于心。下过雨的林间湿气重,水雾浓,她踩着那些新长的小草,尽量不走泥巴路。
倒不是怕脏,而是下过雨的土路容易打滑。只有踩在草梗上,才有阻力不往后倒。但总有没草的路,不一会儿,那双刷了又刷的皮鞋便脏得彻底。
因为不下水,她没有像昨日那样换衣服。上了船固定好伞,便挑着取莲。
大概一个小时后,一切准备好。她又像往常那样控制着船回到岸上,害怕雨水伤莲,又怕盖头蒙花。
李翠翠收拾好东西后,便尽量将伞打在花上空,自己的身体倒是其次,因此不一会儿功夫女人便打湿了半个肩。
好在这条路并不长,弯弯绕绕总算到了,依旧是那道后院小门。
雨滴噼里啪啦地落下,李翠翠敲门的声音被掩盖。身体残疾,动作缓慢迟暮的老人过了很久才发现。
他拖沓着迟缓的步伐,打开木门,李翠翠就站在能稍微避雨的廊下。她将篮子递近,柔声道:“二爷爷,我来送莲。”
女孩的声音永远这样,温温柔柔的像一湖清凉的水,柔软,透明,也微微发冷。
她站在那矮小的门下,穿着一身衬衫,这个年代微微修身的黑色九分裤。典型的乡村姑娘穿搭,一双漂亮的脚隐在那双焦黑色雨靴内。
她手中捧着一打花,用荷叶拖包着。并不浓艳的花色,与她秀气的长相倒是相得益彰。
管扬的视线从她身上慢慢往回撤,直到落在身前轮椅上看着楼下那幕的少爷。
巨大暴雨下,褚泊生坐在高楼室内窗边一角,他下颌微抬,看不出喜怒。
但出现在这几乎算是边缘的后院一角,足以说明一些事。
自那次,两人在湖边遇见。
已经是一个星期前的事情,南方的梅雨季,让人恶心得透。搅得人心烦,搅得人阴霾更浓。两人从那次之后就没再见过,这次是一个星期后的第一次。
每日山下的新鲜蔬菜按时送来,玉房的莲香依旧。但他们就是见不到,还真是蠢,喜欢他却想不到办法见他。
如果不是他今天无聊,让管扬推他出来透透气。也不会让她撞见他,靠在椅背上的青年,淡漠疏离的视线落在楼下人身上,仿佛楼下那人不过是无关紧要的景致。
她看到了他,在将新鲜水莲递给二爷爷时。李翠翠突然觉得有人在看她,那针对性极强的目光,让她无法忽视。
抬头的瞬间,便与远处楼上青年对上目光。那是少爷,穿着一身高定西服的青年,优雅又随性。他似乎偏爱白色,李翠翠见他几次都是见他穿着一身白西服。
而少爷显然也很适合白色,衬得他肌肤冷白,眉眼锋利,气质矜傲,自带生人勿近的疏离感,仿佛世间万物皆不入他眼,连这身白衣都透着一股居高临下的贵气,干净却冷漠,让人望而生畏,难以接近。
李翠翠没想到会在这里见到他,她给褚家供菜已有半个月。但见到这位少爷的次数,很少。
少的五根手指头数得过来,今天似乎是第四次。这是加前些日子野莲湖那次的第四词。
面对对方,李翠翠总是难免紧张。
她怕自己做得不好被解雇,也怕惹到这位少爷。对他,李翠翠总是小心翼翼的。
这会儿,远远见了。
本该悄悄避开,但到底是被他看到了,当作无事发生离开显然不好。她抱紧了怀里的花,隔着一层水雾柔声道:“少爷。”
她并不指望他听见,也并不指望他有所回应。只是做着口型,便当作问过安。
而这会儿,瞎了眼的老人已经接过她手中递来的花。自然也听见了那声极轻的少爷,只不过因为太小了,他听得并不真切,也以为是自己耳朵出了问题听错了,老人家并没有疑问。
他拿了东西,自顾自道:“今天雨大,回去的路上小心些,别着凉了。”
老人家的声音慈善和蔼,逐渐盖过那远处二楼窗边某人冷凝的视线。她低下了视线,望向了身前苍老的人。没有人会拒绝他人的好意,特别是一位看着她长大的老人。
李翠翠点了点头,也道:“下雨天路滑,您也一样。”
说罢,便转身离开。
而远处楼上,看着一切发生的褚泊生顿时冷下了脸。他指尖猛地收紧,骨节泛白,周身的气压瞬间低了几分。那股没来由的烦躁像梅雨季的潮气,闷在胸口散不开,闷得他心绪混乱。
一股没由来的火气,燥的他心口闷痛,燥得他没忍住失手砸了窗边花瓶。刺耳的瓷器碎裂声响在室内,一瞬间也响在已经走出去一段路的李翠翠耳中。
只是隔着一层雨声,隔着一段距离,她听得并不太清楚,也并没有当一回事,继续她的下山路。
而在她身后,那座古老庄严的宅院内。无数男女,快速的向这边赶来。因为那巨大的碎瓷声响,也因目睹一切的管扬通知。
花瓶碎得很突然,突然的只在发生后管扬才察觉。地上除了碎的瓷器,还有从欧洲花卉市场空运过来的郁金香。纯洁的白色郁金香,洒落一地。可没人会心疼,空气里弥漫的低气压,让过来收拾的几名工作人员大气不敢喘。
包括,一直在现场的管扬。
这位少爷的情绪一直不大稳定,时不时发疯。但他有任性的资本,管扬等人也已经习惯。只是不知道为什么,少爷最近发病发疯的频率似乎变高了,因为什么管扬望向楼下那个已经紧闭空无一人的后门。
作者有话说:
明天白天也要更新,今夜先这样。大家早点睡~
第17章 穷乡僻壤
最后, 李翠翠拿着两块钱。
在刘婶子那里换了十六个鸡蛋,1999年,南方某些欠发达地区乡下农人的年收入普遍在1800左右。而乡里的土鸡蛋, 往往是一块五一斤。
李翠翠扣去父亲每月必备的药钱,家里的各类开支,在仅剩的不多的四十多块存款里拿出两块去买鸡蛋给弟弟妹妹还有父亲补身体。
那是两张纸一块钱, 皱皱巴巴被她握在手心,像是被她留了很久, 也藏了很久, 拿出来花掉看起来很不舍也很不轻松。
穷,拮据,窘迫,笼罩在她头顶。
刘婶子看着并没有说什么,她接过钱后便塞进兜里, 便迈着不紧不慢的步子,走进卧室。李翠翠看不见的角落, 身体发福微胖的中年女人掀开地上小桶上盖的布, 蓝花布下是一个个叠放在一起的圆润鸡蛋。
刘婶子家是村里的大户, 她生了三个儿子,一个女儿,那个年代的人结婚早, 生孩子也早。早早做工,早早养家。她养了二十几只鸡, 还种着田。大家都说她是有福的人, 自己能干,身体利索,儿女也孝顺早早成家不给她添麻烦。
李翠翠站在一旁安静地等着, 不一会儿,便见门那边有人走了出来。是刘婶子,刘婶子快五十多岁了,常年的劳作让她关节僵硬,小腿容易发酸,但她的动作又是格外利落干脆的。
她没有拿秤称,也没有说什么只是装好了就递给李翠翠。等她接了,才淡淡道:“下面垫了稻草,你回去的路上小心些。”
女人的腿有些跛,听说是冬天在河边给丈夫洗衣服时不小心摔的。
她说着,便再次往屋里走。
这个年代乡下人家没有冰箱,像这些需要低温保存的东西,大多都放在阴凉地,有些过惯了苦日子的老人,也会将它们放在卧室床下离自己最近的地方。
防贼,也是给自己一个安心。
刘婶子没有将它们藏在床底,但也是放在了卧室内某个拐角。拿了东西,用布盖住,保护得很好。
李翠翠并没有直接离开,她等了一会儿。中年女人出来见她还在,不解地皱了皱眉。李翠翠也没有再卡着话不说,她直接道:“婶子,八九月的时候。我想在你这里买几只小鸡苗,自己养。”
李翠翠想着,该养的。
等九、十月,地里的庄稼好了。打完稻谷,也有米糠给鸡吃。那时候天气不热不冷,小鸡苗可以存活。
再过个冬,来年春季就能下蛋了。
微胖的中年妇人听了,沉思片刻后,便点了点头爽快道:“行,到时候你过来拿。”
李翠翠同样没有数也没有要拿秤称,她知道的,婶子是多给的。两块的价钱,买不到这沉甸甸的一筐。
李翠翠当家做主已经有很多年,她太清楚这个年代的物价,也太知道一毫一分钱该怎么花,能买些什么。
1块5一斤,是买不到这些的。刘婶子多给她放了几个,便宜了些价钱。
她道完谢,看着时间不早,快要吃午饭了。便赶紧离开,不打扰人家。
小雨淅淅沥沥地落着,回到家时已经是上午十一点左右。她家堂屋的门大开,李大山坐在屋内一角做着力所能及的小事。
他手中握着一只颜色土黑断裂的凉鞋,那是小军前两天跑断的胶鞋。农村人就是这样,缝缝补补又一年,拿了胶水,拿胶带,不成就拿针线缝在一起。总是要等完全烂了,拼不起来了才丢。
“回来了。”室内父亲苍老病态的声音响起,李翠翠点点头:“嗯,回来了。”
一进家,她先换了一双鞋。
虽说是农村乡里人,也都是土泥巴路,土房子。用不着像城里人那样讲究,但农人们也是有爱干净的权利的。
李翠翠家的室内地面是土坯,可干的土总是要比湿的土好走,看着也干净整洁些。大部分乡里人都是这样过来的。
李大山放下手中修补快一半的凉鞋,他举着拐杖,慢悠悠来到灶台后生火。
李翠翠也没有再说什么,她淘水洗米,先在一边的小吊锅蒸上米饭,又去打水洗菜。
因为等会小花小军要回来吃午饭,她从那盖着布的篮筐里拿出两个鸡蛋,可刚打一个进碗里时,她又停下了动作。
片刻后,放了一个回篮子里。
再将筐子搬回卧室的某个阴凉角落盖上布,过了一会儿她出来,锅里的油已经热得冒烟。李翠翠赶紧拿筷子搅了搅鸡蛋液,便倒进锅里煎熟炒散,又将新切好的黄瓜丢进去。
放点盐,味精,生抽。
又赶紧盛出来。
同样的步骤,她又炒了一个青菜。
而两个年纪不大的孩子也到家了。
这个年代的乡下农村学校,很少有食堂这种东西。大多数都是回家里解决,要么就是带一个饭盒,有的学校有条件就给你加个热,没条件的就那么冷着拌着吃下。
老香山不远,有一所乡村学校。好在离她们家不远,来回十几分钟。李小花,李小军每天和村子里适龄的学生一起回来吃饭,吃完又一起去学校上课。
“今天吃鸡蛋!”小花兴奋的声音响起,小军紧跟其后看到桌子上难得的荤菜。哪怕他性子腼腆不爱说话,这会儿也是肉眼可见的高兴和馋。
他们洗完手就去帮着拉桌子,捧菜,洗筷子,洗碗。将所有菜摆上之后,李翠翠便开始给大家盛饭。
给两个孩子先盛,再给父亲,最后是她自己。李大山的脾胃也有些问题,吃不了太多东西,容易难受。
饭桌上,也是他最先停住筷子。
做苦力的人,哪怕是女人,也难有小饭量的。她吃了很多,却很少夹那放了鸡蛋的。李大山看着,将自己碗里那没怎么碰过的鸡蛋给了坐在他对面的长女碗里:“你也吃,翠翠。”
李翠翠看着碗里嫩黄的鸡蛋,只摇了摇头:“达,你给小军小花吧。”李翠翠是不常撒谎的,她做不到说不爱吃,也不想说假话。
说着,她便将鸡蛋夹出放在两个埋头吃饭的孩子碗里。可能是太久没有吃过鸡蛋,两个孩子吃得很急也很香,并没有发现刚刚父亲与长姐的对话。
只是一个劲地将碗里的米饭全部吃干净。吃完饭,已经是十二点的事情。
两个孩子没有休息时间又赶紧去找伙伴回学校。李翠翠洗了碗,便去了田里。她要看看最近涨水的情况,田地里的人很多,大多是和她一样来看地里庄稼的。
好在,没什么大问题。
李翠翠便沿路去了一趟菜地,摘了些辣椒西红柿,又回家。不久后,按照往日的安排她再次去了后山。
这场仿佛没有尽头的雨,一路噼里啪啦落个不停。落在山林,落在树叶上,落在她的黑伞上。
和昨日几乎没什么变化的打扮,一身浅白色纽扣衬衣,一条黑色微微紧身好下地干活的九分裤,都是些廉价厚硬的布料。大概是最近的雨水,她没有再编那两条粗粗土土的麻花辫,而是直接将发全部盘起。
露出饱满,圆润清丽的额头。女人生了一张好脸,那脸让她偏生多了一份好处也让她命运多舛。
张丽红站在后门廊下避雨,余光不经意扫过暗处的拐角,那里轮椅上坐着个青年男人。张丽红沉眸片刻,便收回目光重新落回那门边的姑娘身上 。
李翠翠也显然没想到,门后除了每日都会见的二爷爷,还有张丽红。
她们离着一段距离,隔着雨水打湿的庭院。年长她一些的女人,立在廊下。她穿着高跟鞋职业的半裙套装,白灰色的搭配,简单大方。浓墨重彩的口红,让她更显凌厉干练。
李翠翠没想到会在这里见到她,只一瞬的惊讶后。乡下姑娘便敏锐地意识到,张丽红的视线一直落在她身上。且没有惊讶看到她,就像是一直在这里等她。
忐忑,对未知的不安。
都使得李翠翠不自觉握紧了手中的篮子,她哑着声,甚至一瞬间忽略了身边的老人,只道:“张管事。”
年纪不大的乡下姑娘,不爱笑,不喜欢说话。总是安静,沉闷,老实的。这样的性子并不讨人喜欢,也并不会让人多加关注。
张丽红也不喜欢这样的性子,太过老实了。容易认真,容易被人欺负,也容易被骗。
可能是性格使然,她的情绪起伏很少。永远都是安安静静,乖巧听话的。这会也一样,虽然忐忑不安到极点。她也强忍着镇定,让自己看起来更体面一些。
长廊上的女人不知道在想什么,只片刻后才道:“过来领钱吧。”
说完,她便转身往里走。
这话是什么意思?李翠翠听明白了领钱,却有些没懂为什么是今天给钱。
李翠翠很需要这份工作,很需要这份格外的收入。需要到没提前说价钱,没说发薪日,她便一口答应下来。因为一个没有文化,没有学识,又不能离开山村的女孩,没有第二个法子挣钱。
李翠翠拎着装满荷花的篮子,赶紧跟上。她边走边算,才发现自己已经给褚家供了快半月的菜。
说不上来是高兴,还是忐忑。
明明该高兴的,她非常需要这些钱,可真到了这个日子。她的心却安安稳稳地待在原处,并没有过分强烈的跳动。
李翠翠也不明白这是为什么,只是觉得奇怪。奇怪到她都有一些不知道该不该高兴。
她很少有机会进褚家的宅子,除了第一次来试菜的那一天误闯过。这是李翠翠第二次进褚家的大宅子,弯弯绕绕,曲径通幽,一道墙围着一道墙,每走一步都是一个崭新的世界。
她又来到了那个格外奢华古典的西洋客厅,巨大的水晶吊灯。复古的沙发,精致的陶瓷花瓶里插着她叫不出名字的美丽鲜花,每一样都价值千金。
她也在沙发上看到了那个打扮极度西化洋装的少爷,也不该这么说少爷的祖上本来就有外国血统。这是刘梦和她说的,也是她自己发现的。
青年男人的发并不是纯粹的黑,而是带着一些焦黄。特别是在阳光下时,野莲湖清凉的风吹在他身上时,那发透着金。
他的眉目也要比一般人深邃太多,鼻梁高挺。皮肤也白,白得像书上的羊脂玉,像牛奶。李翠翠见到他是惊讶的,只是被她掩饰得很好,再加上这是张丽红带她来的。
他似乎在看书,离得远,加上李翠翠很早就低下了头,她并不知道他看的是什么书。
只是安安静静地站在那,等待张丽红的安排。张丽红:“少爷。”
褚泊生并没有作答,他坐在沙发上目光抬也没抬。张丽红显然也习惯了,她在片刻后,便将目光重新落回不远的李翠翠身上。
温柔安静的乡下姑娘,像绵阳一样温顺的眉眼性子。张丽红不由得再次皱起眉,但到底是什么也没表现出来。她按部就班,做着今天管扬给她的安排。
*
直到,张丽红将三百元的现金红票子。送到她手上,那些不真实的飘忽感才渐渐落到实处。李翠翠的心也开始狂跳,她没想到褚家会给她三百块钱。
要知道,这是1999年的夏天。
农村人家的平均年收入也才两千不到,这还是有能力做些小买卖的家庭。像那些只能靠务农而生的家庭,一年一千元就是全年收入。
而像李翠翠这样的人家,一年做到头,地里收的粮食,留下一小部分勉强填饱肚子,再拿一部分去交公粮,交完了公粮才敢拿剩下的碎米碎谷拿去卖,一年到头也才攒下七百来块钱。
这三百,抵得过她半年。
更重要的是,这才半个月的收入。一个月就是六百,两个月就是一千二,一年就是七千多。
李翠翠从来没有见过那么多钱,也从来没想过自己能挣这么多钱。父亲的药钱一个月三十,这下她不用着急了。小军小花的铅笔也有钱买了,她也能去集市上买些肉了。
张丽红:“以后半个月一结。”女人的声音透着一股少见的威严,可能是因为手底下管了太多人,不严肃难以服众。
李翠翠点了点头,将手中钱紧握在掌心,又赶紧塞进口袋,她哑了声因为激动,也因为感激:“谢谢张管事,我会好好做的。”
她是不善言辞的,说出来的话总是朴素的。但作为管理者的张丽红不在意,因为这样的人好管。
可显然,有人不会满意。
张丽红并没有像往常那样答应,或者说些什么让她离开。她的视线落在她身上,却什么都没说什么都没做。
李翠翠是个没什么见识的乡下姑娘,但这不代表她就是蠢的。几乎是空气冷凝的第二秒,她便意识到问题。只是一时半会儿,她并没有往不远沙发上的青年身上想。
但很快,她就意识到了。
真正雇佣她,真正给她发钱的,其实是褚少爷,褚泊生。她该感谢的,也应该是他。
明明已经见过不少次。
李翠翠对他的感情还是很复杂:“也谢谢褚少爷,我会好好做的。”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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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穷乡僻壤
褚泊生慵懒地靠在离窗很近的沙发上, 雪衣黑发,线条优越指骨分明的手轻轻搭在那翻开的全英文的书本上。
下着薄雨的院子,翠绿的青草地, 园丁修剪得很漂亮的庭院。从李翠翠所站的角度往窗外看,那是一幅悬挂在墙面上静谧氛围浓厚的油画。
他就坐在那样一幅野林墨绿雨后油画边,他的目光并没有落在任何人身上。也没有抬起, 沉默的、寡言的、安静的,仿佛周遭的雨声、绿意, 都与他隔着一层无形的屏障。
而他的周身也始终萦绕着一股生人勿近的距离感, 一种迫人的危险感。
她说了道谢感恩的话,室内的氛围却并没有因此转好甚至是更差了。那话不出彩,没什么新意,只是重复了先前和张丽红说的一模一样的话,可以说是有些愚蠢, 木讷到极点的。
李翠翠知道,这并不是一个好的道谢。
复古宫廷毯边的乡下女人握紧手中篮子, 篮子里的莲花已经被人取走。只有一个空空荡荡的, 老式竹筐。很轻可正因为很轻, 更让人忐忑不安,飘忽拿不定主意。李翠翠在越发沉闷的氛围下,终是又道:“褚少爷, 我一定好好做,不对不起您给的钱。”
太尴尬了, 太木讷了。
也老实的让张丽红眉头紧锁, 只有四人在的大厅。除去沙发上的人以外,都是褚家的工人。
管扬站在褚泊生身后不远,张丽红也在沙发那边。唯一的外人, 是那个客厅冷白炽灯下的姑娘。黑发雪肤,一头顺滑的黑浓的长发盘起。女人的肤色并不是常见的银润白色,是健康的小麦色,但到底是她天生肤白,也该说中国人多数都偏白,那些红和暗色大多是后天劳动晒的。
这持续快一个月的雨季,难见太阳的日子。让乡下女人的肤色回归原样,甚至因为当地雨水季过于频繁,空气中水分湿度高,女人的皮肤更加盈润白皙。
张丽红不该好心的,和她没什么关系的。可就是那么一瞬她还是做了,可能是想到了女人的身世,可能是眼前的姑娘过于沉静的眉眼,又或者别的什么
张丽红:“少爷,翠翠姑娘嘴笨不会哄人说漂亮话,但眼里有活手脚也勤快,每天送来的时蔬也足够新鲜。”
她说这话时根本不敢看沙发上的青年,行事干练利落的女人,眉眼压着极低,轻声细语到有些低眉顺眼到极点。
这是褚家工人们的常态,哪怕张丽红已经做到了家庭主管这个层级,手底下也管着一堆人。但对于真正的主家她依旧不够看,同样这样的行为是冒险的,是不符合往日行事逻辑的。会有什么后果都是不可知的。
张丽红只知道她落后不久。那个高眉骨,眼窝深陷,形成一道冷硬阴影的青年男人合上了书。他靠在椅背,下颌微抬,英俊深邃立体的五官完全暴露在冷白的水晶灯下。
少爷的长相是极度优越,五官立体得近乎锋利,眉骨高、眼窝深邃,冷白,有着明显的西洋特征。
此刻他的目光落在了那个姑娘身上,那个压低脑袋,那个眉目干净的乡下姑娘。她白了脸色,那张本秀气白皙的脸上血色已经全无,只有一双纤长的黑眼睫微微翘着,投落一片阴影。
她在想什么,张丽红想,可能是家里的重担,可能是下个月还能不能拿到工资。
褚泊生将书放到一边,眼底闪过一丝不屑。可肉眼可见的青年男人心情好了很多。
他靠在柔软的意式沙发上,白西服衬得他斯文贵气,绅士精英味儿浓厚,这会儿淡淡道:“你每天都要上几次山?”
突兀的,一个并不在她认知范围的问话出现。是褚少爷,也是在问她。该怎么回答?似乎直说就好:“两次,一次早上五点半左右,一次下午两点。”
说这话时,李翠翠站在客厅内巨大敞亮的明灯下,灯光洒在她身上洒下一片光。温暖而明亮的光。她却没什么暖意,山里的夏雨湿凉。打着雨伞上山的姑娘,衣角略湿,发丝粘在脸颊两侧。
清秀的小脸因为极致的黑发衬得更加雪白,苍白的地步。女人低垂着眉眼,安分守己的同时也足够位卑,言语小声。
沙发上高高在上的少爷,伴随着雨声停了。没人知道他为什么要问这些,也没人知道这些有什么好问。
只知道一向不管这些事的青年男人,好整以暇地待在了室内沙发上。偏白的肤色,衬得他更加俊朗清贵。
褚泊生压在西装裤上的指骨轻叩,一下又一下,看起来格外漫不经心,格外无所事事。无人说话的大厅,气氛似乎一下子又变着沉闷下来。
那些细密的,那些厚重的雨水,像一道道漫长又扯不断的帘,压得人喘不过气。
褚泊生:“下雨了。”
再一次,是褚少爷开的口。没有缘由地让人不明所以的,她的脑袋不知是抬还是不抬,又或者说她要怎么做,这话与她又有没有关系。乡下长大没什么文化的女人,修长眼睫颤了又颤,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安静地站在那等别人的吩咐。
可很快,少爷就又开口了。声线清冷低缓,自带世家子弟独有的矜雅与从容。
褚泊生:“等雨小点再下去吧。”
与先前所有次都不一样,带着善意的。不少爷一直都是个很好的人。李翠翠想起她第一次上山时,也是这样的大雨。他让刘梦给了她把伞。只是最后,那把伞并没有到她手上而已。
也或许是那些陈年旧梦里扰的她太久,久的她有些分不清现实与虚幻,梦里的少爷是个温和涵养极好的人,梦外的少爷依然也是。
他只是被她逼得太狠,才会报复她。不,那都不算报复,那只是让她认清现实,不要去肖想自己无法得到的东西。
山鸡配山鸡,凤凰和凤凰。
李翠翠:“谢谢少爷,雨不算大,我直接回去就好。”她握着手中由老竹编织成的篮子,柔和的语调说着自己的想法。
只是在她话落后,室内本就沉静的氛围更加冷硬。谁也没想到她会是这样的一个回答,就连那个始终保持沉默的管扬都不由自主抬头看过来。
年轻的乡下姑娘,柔和秀丽的眉目,漂亮的模样文静的气质。却有着无比坚韧的性子,她像株小白杨,嫩生生地站在那。
或许她并没有听懂那些异样的暗示,也或许听懂了不为所动。但都让管扬觉得太硬了,这样的性子不好。容易受伤,容易让人记恨。
管扬的视线落在沙发上的青年,果不其然,青年的脸色顿时就冷下。
加州长大的少爷,脾气不算好。黑脸,发火都是最常有的事。除了一些必要的公共场合才会勉强装出几分世家子弟该有的矜贵得体。
此刻,沙发上的人。
没由来的褚泊生压在西服衣摆上的指节,几不可察地收紧,但他的神色看起来依旧淡漠。
厅内的空气像是被雨水浸得发沉,连呼吸都带着黏腻的凉意。褚泊生没说话,只是维持着原本慵懒的姿势,但指尖叩击的动作却停了。他不怒,也不骂,只是安静地看着她。
目光清淡,却带着居高临下的压迫感,像在打量一件不知好歹,擅自挣脱掌控的物件。
管扬垂在身侧的手微微一紧,他太清楚这位少爷了,越是面无表情,越是意味着心情糟糕到了极点。
“雨确实有些大了,李姑娘还是先待在山上吧,待会雨小了再下山也不急。”
这次说话的是张丽红,她的声音在静得过分的厅内格外明显,也格外突兀。
李翠翠并不是个愚笨的人,她敏锐地察觉到自己大概又说错话了。张管事似乎在帮她,就和先前帮她解围一样。她想让她留下来,不应该说褚少爷要她留下来。
李翠翠不明白这其中的缘由,也不明白其中的关窍。她想,大概是褚少爷不喜欢别人不听话。
这次,她没有再说拒绝的话 。
而张丽红也读懂了,她扛着巨大的压力又道:“既然如此,那李姑娘就好好待着吧。”
她贸然敲定下来了李翠翠留下的安排。
可沙发上的少爷脸色依旧没有好转,不李翠翠并不能看出好坏,少爷并没有对她笑过,少爷与她说过的话也一只手数得过来。少爷的表情也一直淡淡的,没什么情绪变化。
李翠翠最终还是留了下来,不过不是主人家待的那厅。而是较为偏向内院的花园长廊上,一个既能避雨,也不会不合身份能让下人们待的花园连廊下。
只有她一个人,没有别人。
没有少爷,没有她熟悉的张管事。更没有那个常常跟在少爷身后的管扬,以及她熟悉的刘梦等人。
什么人也没有,只有她。
偌大的府邸,只有她。
雨淅淅沥沥地下,仿佛没有尽头。
听着雨声,听着雨水落在昂贵白瓦上的滴答声,在长廊一角在褚家老宅的百年庭院,李翠翠来回走着。她并没有手表,也并不能清晰地知道自己每日上山的时间变化,但这会显然超出了往常待在山上的时间。漫长而煎熬的,无端让人沉闷压抑的,李翠翠不喜欢这里,不喜欢这里的任何东西。
但她像个鹌鹑一样,永远低着脑袋,永远沉默无声的,没有目的地在湿冷的连廊来回走着。
她在等雨停,也在想回家。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9章 穷乡僻壤
下了雨的庭院, 湿湿答答爬满假山墙角的青苔,漂浮在空气中潮湿白雾。年轻的乡下女人低着头脑袋,在廊下没有目的地走着。
她的不安, 她频繁看向廊外雨水。
通通落入远处另外两人眼中,这座庞大的府邸。这座年代久远的,带着中国古代士绅阶级最喜欢的中式叠山理水的老宅, 潮湿水汽缥缈的雾气,夏季茂密的绿植, 都隔绝了他们看向彼此的视线目光。
管扬推着轮椅站在某个暗处, 他的目光落在那不远处独自在廊上的年轻女人,略微老土的打扮,并不精致的姑娘。雪白的衬衫包裹着她健康丰润的身体,雪白修长的脖颈,干净秀气的五官。乡下姑娘的稚气, 乡下姑娘的温顺无知。
管扬想,如果喜欢, 为什么又要将她一个人丢在这里。管扬并不算一个普世意义上的好人, 就像现在, 他明知道褚少爷在故意折腾人,只因为那病态的控制欲以及高高在上的傲慢,但他还是选择什么也没做。
哪怕这个姑娘什么都不知道, 什么都不懂。只是以为自己被刁难了,也或许连这些都没有。
管扬的出生和褚泊生比起来实在是太普通了, 庞大的国家庞大的人口, 管扬成长的过程中不可能只看到身边的中产阶级以上。
这个国家也才刚从农业转向工业,他的父辈也才刚从土地里走出不久。
愚昧的农人,无知的农人, 贫穷的农人,但管扬更喜欢称他们为质朴的农人。
加州富人区长大的少爷,是不会知道这些的。他不会明白这些20世纪末的农人要活下去有多艰难,当然也或许知道,只是不在乎罢了。
管扬见识过太多这种所谓的二代喜欢上贫家妹的故事,毫不意外结局都不怎么好。但不是什么电视剧上演的那种豪门父母棒打鸳鸯,更不是阶级,或者门当户对。
而是少爷们根本就不会真的上心,他们的人生有太多选择了,也有太多的诱惑。凭什么会认为人的一生只会爱一个人,普通人都做不到,这种一出生就在世界顶点的人,更不可能,他们被赠予的命运蛋糕通常都是最美味的。
真心是稍纵即逝的,也该说他们就没有真心。玩玩而已,怎么能当真?
这在那个圈子里并不算秘密,都这么玩。最近网上不是流行了几个词,金主,包。养。情。人,甚至那些远古的带着很封建主义的二。奶。大多都是从那个纸醉金迷,灯红酒绿不差钱的二代圈子里溢出。
泳池party,海上私人游艇乱搞。
管扬并不清楚褚泊生的私生活,因为少爷很少有这方面的需求。但管扬已经跟在他身边很多年,他见识过少爷的那些朋友的操作,与网上传的别无一二,甚至有的更过分。
管扬一直相信,近朱者赤,近墨者黑。上行下效,何况是海外那个更乱的圈子里长大的少爷。他是不信少爷能在这种环境长成什么洁身自好的人,这个是笑话少爷也从来都不是什么好人。
他反感那些送上门的女人,只是因为没看上。看上了还不都一样,就像这会那个叫翠翠的香山姑娘。
人类和动物不一样,它不会在成熟以后散发诱惑雄性的特殊气味。但人类有独属于自己的一套另类的,作用相同的东西。
年轻的乡下女人,已经微微长成。她丰腴,健康红润,已经是一个生物学意义上。性。成熟的女人。
管扬的视线已经偏开落回身前的青年身上,俊美异常的男人视线静静落在那远处的女人身上,片刻也没有偏离。
而暴雨也一直没有停止,不知道要下多久,她不知道还要留多久。
管扬数着时间,视线落回手腕上的机械表。时针指向四点时,天边更暗了。青年的眉微不可察地皱了皱,但就像他认为的那样,自己并不是个好人,自己也没有能力做些什么。
直到:“让她回去。”
是褚泊生,雨水盖过了他的声音只有身边的管扬能听见。那个隔着一层水雾,绿植的乡下女人什么也没发现。
管扬有些意外,他以为少爷会再磨一磨李翠翠的性子。他点头说是,便沿着另一条完全不同的路去找那个和他们其实只隔着几道绿植的姑娘。
皮鞋踩在地面的声音,在这样的暴雨天并不算明显。但这会格外敏。感,不安的李翠翠还是第一时间察觉到。
她抬起头转过身,就见迎面走来的是见过几次面的管扬。那个常常跟在褚少爷后面的年轻总助,李翠翠不知道总助是什么,但她听刘梦柳青青说过,总助是个和少爷很亲近的关系。是贴身照顾他,是常年跟在他左右的人,也是最了解他的人。
见到她,年轻的女人明显有些紧张。特别是他越来越近,那种紧绷感,那种神经被拉扯到极限的不适感。
她在怕什么,她又在紧张什么。
因为他身后代表的那个人,管扬在很多人眼里是没有名字的,他是褚泊生意志的载体。所有人通过他都在看另一个人,李翠翠也不例外。
这会被留在褚宅,她不喜欢也不明白。
是管扬先开的口:“李小姐。”西洋留学回来的人,更偏向现代化的称呼。
他声音温和一如既往,穿着体面,打扮俊朗。李翠翠听见了,自然也是好好地打招呼,乖乖点头。
她没有开口,没有叫他的名字。
因为不熟,也因为乡下女人的腼腆。
女人白净的小脸微微抬着,一双像杏仁一样漂亮的眼睛静静地看着他。眼瞳淡棕,她们中国人最常有的颜色。
“嗯,时间不早了。”
“少爷让我来告诉你可以下山了。”
说这话时,管扬的视线看了看廊外的雨。雨还没有停歇,也没有要停下来的架势。又补充道:“雨天路滑,李小姐路上要小心。”
“小心山里的植物,路滑。”
“尽量走草丛,泥巴,别走光滑的石头台阶。”按常理来说,这座山里长大的李翠翠应该要比管扬更懂这些,但他还是说了。
出于一些隐秘的好心。
男人嘴角带着一些笑,但那笑并不会让人感觉亲近,只是客气疏离的,可他的话却又实实在在友好的。
李翠翠迷茫却也并没有多想,她只是为自己终于可以回家感到高兴,同样她也是个不看态度看事实的人,管扬或许只是客气,可这份好心提醒不是假。
她点了点头,便感谢道:“谢谢提醒。”她说着就该结束,可某个想法突然出现,李翠翠想起了先前在厅内张管事为她解围的那幕,少爷不喜欢别人违背他。
那些应该就此拦腰截断的话,李翠翠又补充道:“也替我谢谢少爷,管总助。”
她是不习惯这些城里人的叫法的,这会儿了绕口又难叫出口。但好在第一次开口都难,后面再说就好很多了。
说完,她便拿起一旁放在角落的篮子。李翠翠是第二次进入这个靠近主人家居住的里院,虽说不太熟悉,但好在路已经认得差不多。
道完谢,她便沿着那条熟悉的路往外走。雨天,路上行人很少。李翠翠并没有遇见什么人,只是在快要靠近后门时,碰见了刘梦柳青青廖夏等人。
她们三个关系似乎很好,也常常一起工作。所以李翠翠遇见她们其中一个,也代表另外两人也在附近。
三人不是上次那样在室外站着聊天,而是各有各的事。李翠翠路过时,刘梦正跪坐在地上擦洗各类花景大瓶。
古代中国擅长瓷器,名窑瓷器也是许多大族家中最常见的收藏品。这些自然也不是什么凡品,刘梦将其擦干净柳青青便将它们抱到一边,似乎是摆回原位,当景观。
而廖夏,则是在一旁修剪盆栽花枝。她并不是专业的园艺师傅出身,但能来褚家工作的大多都学过一些,而廖夏的拿手则是插花,与园艺不同但到底殊途同归了,都是修剪花枝,设计树木美学。
她显然很擅长做这个,这会刘梦柳青青两人都是纯苦力打扫,只有她拿着一把剪刀,身边堆满新鲜的空运过来的各类鲜花,修修剪剪放进瓶中,摆着造型。
这会见到了她,刘梦率先开口:“翠翠?”自从那次之后,她就改口叫她的名字了。
李翠翠点点头,并未说话。但刘梦不在乎,乡下姑娘都腼腆。李翠翠的性子也一样罢了,只是刚笑着打完招呼。
她便意识到哪里不太对:“你怎么在这?”平常这个时间点,她不是都已经下山很久了吗?
刘梦柳青青并不算能常见到李翠翠,十天半个月碰见一次差不多。但她们还是能从各岗位部门的同事那里知道李翠翠来去的时间。
因此,这快傍晚四点二十了。
怎么还没下山?
就连那对她挑鼻子瞪眼,不屑一顾的廖夏都递来了视线。年轻傲气的女人哼了哼,但也没反驳,显然是想看她给出个怎么样的回答。
李翠翠并没有迟疑太久,她道:“今天张管事给我结工钱。所以多停留了一会。”
廖夏:“呵,结工钱哪里需要那么长时间,别不是有什么见不得人的心思,故意留下的。”
刘梦:“是吗?发工资了。发了多少,这可真是一个好消息。”
恼人的声音被刘梦系统性抛在脑后,李翠翠听了不舒服却也不想与人起冲突。她只回答刘梦的话:“嗯,给了三百。”
说这话时,刘梦柳青青等人就见女人苍白的小脸上带起一抹笑。微弱的,些许的,透着些苦尽甘来的明媚。
这是1999年,廖夏第一次见李翠翠笑。笑得那样漂亮,笑得让人恨不得将手中的花扯烂。她强压着心口那股无来由的愤怒,呵呵了两声,不屑地回:“三百?狗都不只是挣三百。”
廖夏:“这点钱你就那么高兴。”
廖夏:“真是没见识!”
她压着怒火,却显然没怎么压下去。李翠翠脸上的笑顿时消失殆尽,人都是有自尊的,人活着也都要脸面。
李翠翠没有这些,早几年为了家人的活计低声下气求了很多村里的叔伯婶子。
但这不代表就真的什么都真不在乎了,其实往往都是越没有越在意。就像这会儿年轻的乡下女人已经完全笑不出来,她没有对廖夏的话做出回应。
只是收敛了嘴角的笑,握紧了手中的篮子。也更加觉得这座宅院与她不和,她不喜欢这里,也不喜欢这里的人 。
柳青青:“廖夏你闭嘴,你不说话,没人把你当哑巴。”
刘梦:“翠翠你别生气,廖夏她就这样。好了好了,别气,别气。不过话说回来,你这工资确实有些少。”
刘梦:“我们来快二十天了,你上了也大概半个月的班。半个月三百,一个月也才六百,确实有些少。不过对于你们乡下人不少了,你又不会什么手艺,只能送点菜。我记得现在猪肉好像也才五块钱一斤,这三百你能买好多。”
李翠翠依旧没说话,但也没反驳。
因为刘梦说的是实话,三百她可以买很多很多肉。她可以做很多事,而她又确实只会这些。
她没有再计较那些,只是和几人道别就往乡下走。这场过分持久的雨并没有因为她赶路就怜惜她,它依旧在下,下得更为猛烈,像是要将整个老香山淹没,要将这片山谷填平。
同样也因为雨势太大了,她走得比往日要慢很多。下山到家时,天已经在黑的边缘。
四处都静悄悄的,昏暗的。
有人家已经吹起了烟囱,滚滚黑烟,点点烛火。而她的家却安静一片,静得落针可闻,一种灰败的,暗淡的,乃至沉重的气氛在不大的室内蔓延。
直到她推开大门,那两个年幼的孩子才猛然地奔向她,并大喊:“大姐,阿姐!”
她们焦急的,担忧的,乃至快吓哭的。李翠翠很少这个点回来,何况是这样的大雨天。每日她一两点进山,回来的时间往往都是三点多一些。
可今天迟了快两个小时。
李翠翠想要早些下山,也有这个原因。她摸着两个孩子的头,摸了摸脸上不可避免的水,笑着对她们道:“没事,只是有点事耽误了。”
“山里我很熟悉的,不会出事的。”
这话是说给两个孩子听,也是说给她的父亲听。蜷缩在角落里的中年男人,这会儿早就湿了眼眶。他望着长女,看着女儿湿透的发,冻得发白的唇。
放下心的同时,也格外心疼。
是啊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0章 穷乡僻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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简单地安抚好两个弟妹, 李翠翠压下心底杂乱的思绪便开始去做饭。老香山内的人家穷,穷到万不得已真的看不见才会开电灯。
李翠翠去做饭淘水洗米的同时,也解释着:“我今天迟了是因为那户人家要给我结这半个月的工钱, 给了三百。”
女人动作利索,不一会便将大米淘洗好端上灶台蒸煮。身体残缺的李大山在灶门口生火烧柴,他动作迟缓却老道不一会儿红色的火焰便燃起 , 而他也在认真地听女儿讲话。
李翠翠:“那人家的管事和我说以后每半个月一结,一个月就是六百。达, 你不用担心了。”李翠翠是很少笑的, 大概是身上的担子压得她太喘不过气。
这会儿,她笑得很漂亮。
因为她知道有了这三百块钱,省着点花,可以撑个小半年,六百更是能花很久很久。
小花:“三百!!!”
小军:“三百是很大的钱吗?”
小花:“三百当然是很大的钱, 李小军你好蠢!”李小花很瞧不上弟弟的蠢笨样,她打小就比李小军聪明, 机灵, 对钱, 对贵的物件这种东西也格外地敏锐。
李小花知道猪肉要五块钱一斤,她听隔壁张大婶子和别人聊天时知道的。她还知道咱们乡上奶糖三块钱一斤,可好吃来, 她同桌大龙妈妈说的,因为大龙把奶糖给她吃, 她妈妈骂大龙时她就在旁边听着。
小花不在乎, 因为糖很好吃。
这会儿,一听李小花这么说。洗菜打算做菜的李翠翠也跟着笑了笑,她对两个孩子道:“这事不能去外面说, 知道吗?”
她不是想要恶意去揣测谁,而是钱不外露的道理,乡下人也明白。
李翠翠:“今天做鸡蛋子糕汤。”
所谓的鸡蛋子糕汤,就是把鸡蛋打散,在锅里煎出来一个大圆饼的形状,随后将它在案板上切块成糕点大小,又放在水里煮汤,汤会将蛋里的油水逼出,再放一些当季的时蔬小白菜青菜类的,就是一个很美味又营养的农家小汤。
两个孩子虽然不太明白长姐为什么要这么说,但他们都很乖地点头,保证绝对不去外面说。同时,她们闻着空气里的鸡蛋油香很是兴奋,又可以吃鸡蛋了!!!
见她们这样子,李翠翠心疼又艰涩。她摸了摸妹妹的脑袋,妹妹很瘦,看着也比同龄孩子矮上一些。
李家人的基因是没有什么问题的,正常长大男在一米七六,女也有一米六五。李翠翠的身高在乡里的卫生所量过,一米六六。一个在这个偏僻的南方乡村不算顶高,但绝对不矮的身高。
她的妹妹弟弟也应该如此。
但到底是营养没跟上,看着瘦小太多。李翠翠听隔壁张婶子说过,这两个龙凤胎弟妹一点都不像她小时候壮壮的,贼大。
那时候她双亲都在,爷爷和奶奶也能帮衬。四个大人养一个小孩,能不油光,能不壮实。
李翠翠:“以后每天都有一个鸡蛋,等到了九月,阿姐就去抓几只鸡养。到时候,想吃多少就吃多少。”
李翠翠:“过两天,阿姐也去买点肉,做红烧肉吃。”
一听这话,李小花笑得更开心了。
不远处腼腆的李小军也笑了。
一口一个好,李家那不大的堂屋也满是欢声笑语。李大山在灶台后面看着,也止不住地跟着笑,但时不时的肺部咳嗽,总是打断这些笑。他不想破坏儿女这一刻的开心,所以每次咳嗽都刻意压得很低很低,隐在灶台后噼里啪啦柴火响声后。
隐在儿女难得欢快的笑声后。
李翠翠对钱抓得很紧,这些年当家做主操持一家老小。让一个年纪不大的姑娘已经晓得柴米油盐多贵,钱有多难挣。
她们这个家再也经不起一点风吹雨打,她也不敢多花出一分一毫。做好鸡蛋子糕糖,李翠翠又炒了个酱豆辣椒。
乡里人家一道特殊下饭菜,洗干净的辣椒不用切。只需要拿剪刀去掉两边头,又顺着头部将里面的辣椒籽掏空,便整的丢到油锅里烙,拿锅铲压,等皮软,青椒皮微微泛起油焦黄。便丢下蒜末酱豆爆炒,十几秒后开始放盐酱油,随后盛出,是一道鲜辣咸香的下饭菜。
乡下人家养孩子是没有城里人精细的,大多时候都是大人吃什么小孩就跟着吃什么。而那个年代能吃饱饭就已经不错,哪里会管辣不辣。
两个年纪不大的孩子吃得很欢,连连下了两碗饭。吃过饭各自洗过澡,天也完全黑下来。等两个孩子写完作业,没什么事上了床后李翠翠便熄了灯。
李家是没有电视这种高档货的,有的只有头顶的一盏老旧电灯,还时不时停电,她们也舍不得一直开着。
没有娱乐活动的年代,睡得都早。李翠翠也不例外早早便上了床,她闭着眼听着耳边两个弟妹轻微传来的呼吸声。这在夏夜的蝉鸣蛙叫前并不强烈,乃至是有些微弱的。
她不是个一上。床就能睡着的人,多年的彻夜难眠甚至让她养成了睡前要静默一两个小时的习惯。这会也是,虽说那三百块钱解了家里的燃眉之急,往后每个月都有。
但这笔钱并不会长久,李翠翠并不清楚褚家人多久后离开。梦里的他们似乎是在一年后的夏季离开,也就是说她只能做一年工挣一年钱。一年之后,她又要想新的法子挣钱。
砌一间矮房的事情不能再拖了,小军小红快长大了。还和她挤在一张床上睡不好,也不合适。家里也没有一个洗澡的地方,每次洗漱都不方便。特别是夏天大多数时候都要冲凉更麻烦,要去一间矮屋住人,要弄一间小房洗澡,还有养鸡的小舍。
九、十月过后,便是最寒冷的冬季。老香山虽地处于南方,但山里的寒凉厚雪不比一般的南方少,厚厚的一层雪白常有。
冬季的鸡可不能养在后山。
思来想去,又是一笔极大的开支。李翠翠显然是舍不得动那些钱的,褚家挣的那些钱在她心里是救命钱,是往后很多年父亲的药钱,小军小红的学费。
乡里人家也想自己家里能出一个大学生,小花小军那么聪明,读书成绩又好。李翠翠简直不敢想,如果两个孩子考上了她拿不出钱该怎么办?
她想两个孩子读书,也只有读书才能摆脱这贫穷落后的命运,所以那些钱绝对不能用。
思来想去就只有一个办法,不用花钱但就是苦了一些。李翠翠小时候看见过上一辈的老人做土砖,盖房。
挖一个大坑,挑了很多担黄泥,装满水将它们泡透。泡得软塌塌发软发黏,便光着脚踩进去将泥踩得又黏又韧,找来土砖模子,在里面抹上灶里的草木灰,一个个压扁压实,倒出来放在太阳底下晒,晒个几天,便成了硬邦邦的土砖。
这个年代已经很少人家用土砖做房子,技术的变革使得大多数人家开始转向红砖房。可李翠翠家太穷了,她根本负担不起红砖。
答应给两个孩子买肉吃的事情,她也并没有忘记。早早将菜送上山上那户人家,她便赶着晨雾又去了一趟乡上的老集市。
拿着昨日从河里采的莲蓬,和家里种的些蔬菜,趁着日头还早或许有人买。那是个离村子两公里路外的地方。因为靠近乡道,进出方便,慢慢地聚集起了一些周边村子做买卖的人。
她背着竹筐,框里是不多的莲蓬蔬菜。因为下着雨,脚下胶皮靴泥泞浑浊。但她并没有就此放弃,踩在乡道上,被雨水冲打的土地流出泥浆色的水流。
她穿着一身墨绿色胶皮衣,衣服将她牢牢包裹。但雨水太大了,还是将她的脸发梢打湿。
好在路途并不算太远,十几分钟后他就到了。集市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有十几户正经做买卖的人家,也有更多像他这样附近村子里拿些东西来卖的小摊贩。
因为当地雨季频繁,本地人也都习惯。这会儿来的人并不少,李翠翠沿着人群摊位往里走,路过卖猪肉的摊子时李翠翠只瞧了一眼便继续往里走。
李翠翠舍不得动自己手中的钱,乡下人家也大多数先卖再买。她想着等手中的莲蓬嫩藕尖卖出些再去买,但卖菜哪里有这么容易,这周围的人家谁不种些菜。
他们来买的大多是避免不了的像肥皂,牙膏这种工业品。以及一些人家养不了的猪鸭肉,李翠翠的小摊位在一个靠后的角落。
她来得晚了,再加上这地儿她并不熟。乡里人家做生意也是要关系的,这地儿的人明面上不拉帮结派,私底下都一样。好位子大多都是那些做得久的人家,第二好的就是那些做得久的人家的亲戚,朋友。
像李翠翠这样的散户,大多都在外围角落。雨水丝丝打在菜叶上,李翠翠在地上铺上化肥袋子,又将各类蔬菜,莲蓬藕尖摆在上面。
第一个被卖出去的是藕尖和莲蓬,以及茭白。都是些这个季节的水生作物,茭白8毛钱一斤,藕尖7毛钱一斤,莲蓬三毛钱一个,一块钱五个。
茭白难弄,不像藕尖莲蓬可以大批量弄。只有两三颗摆在一起,有人卖,一起买了一块二。藕尖和莲藕多一些但买的人少了很多,零零闪闪卖了两块左右。其他的时蔬,几乎没怎么卖。
李翠翠收摊的时间已经是八点四十左右,这个点乡下的小早市也大部分开始收摊,因为很少再有人来买了。
李翠翠将那些没卖出去的菜收拾收拾,放进背篓。她数了数口袋里今天买菜赚的钱,一共3块6。她将钱揣紧放进兜里,去卖肉的摊子上挑挑拣拣,剃了半斤肉。
半斤肉花出去了2块1,李翠翠又用剩下来的1块6,剃了一块巴掌大小的后腿肉。这并不是做红烧肉的好肉,但胜在便宜。
付了钱,她将两份肉收好。
便又开始沿着来时的路往家走,途中经过一个聚集了很多摩托车的地方时。李翠翠的脚下却突然像灌满铅般地停下,她看着那头,三三两两的摩托车,五六成群拖家带口的妇人、年轻男女。
1999年的老香山,还没有普及公交系统。他们老香山内的人家要去镇上城里,大多数都是坐摩的,也就是几十年后的摩托车。有的则是坐乡里顺路的拖拉机,或者农用车。
李翠翠站在那看了片刻,也只有片刻,那揽客的摩的师傅便发现了她。年纪不大的乡下男人热情地招呼着问她要不要去镇上,像是才回过神来般李翠翠抬起的头又低下,片刻之后觉得这样不好她才又摇了摇头表示不用。
她低着脑袋,踩在雨天泥泞的地里。脑海里闪过很多事情,一些她不知道如何说的事。明明不坐,明明也走远了,但她还是频繁地望向那些去镇上的摩托车。
李翠翠压着心口丝丝缕缕的涩,她其实也分不清那是涩还是什么,只是不好受。
离得远了,见不到了。
李翠翠也知道不该看了。
她收回视线,低垂着眸子往家赶。
她家离集市并不算远,大概一点八公里。走得慢四十分钟,走得快二十分钟就能到家。
李翠翠属于那个不紧不慢的,回到褚家庄的时候,已经是九点多。她并没有第一时间回家,而是沿着乡道去了一趟村长陈春生家。
村长陈春生的家靠近村头,也是进村的必经之路。陈春生夫妻双双年过五十快要六十,两夫妻育有一子一女。这个年纪自然也都成家,这个年头种地显然不再是年轻人的选择。
陈家的儿子儿媳都出去打工,因为不愿意儿女当留守儿童,也将两个孩子接走。如今留在家里的只有他们夫妻二人。
李翠翠上门时,两夫妻在堂屋内看电视喝茶。见她敲门站在门外,都有些意外,这会儿也站了起来招呼她进去。
李翠翠也没有推脱,她将雨伞放在室外背着筐子进屋。
陈春生:“翠翠怎么来了。”
婶子:“喝茶。”
妇人拿杯子又倒了一杯递给她,李翠翠却摇了摇头。只是从自己带来的背篓里拿出刚刚在集市上买的那半斤猪肉,以及一些新鲜的没卖出去的菜。
她不是个善言辞的人,总是做得比说的多,这会儿也一样只道:“婶子陈伯,多亏您们帮我寻了份活计,家里日子才能揭的开锅。这是我今早刚割的一点肉,想着拿来您尝尝。还有这些都是我今天早上拿去乡上卖的菜,没怎么买完,但都是新鲜的,您们别嫌弃。”
李翠翠:“这藕尖和莲蓬还新鲜,你和婶子尝尝。”
李婶子:“这怎么行,不用,又不是什么大事。”那头发微白的妇人连连摇头,想要将李翠翠拿出来的东西给她推回去。
但这会儿那个向来不收入恩情的男人却道:“收下吧。”
陈春生一发话,两个互相推的人都停了手。李翠翠是如释重负,李桂芳是皱眉,她不明白丈夫为什么要收下这礼。
直到李翠翠离开,陈春生才解释道:“不接受,她心里头不安生。”
是啊,受了那么大恩惠。
心里总是惦记着的,想要报答,如果不让她报这恩,便会一直压在心里,时间久了可能还要成为心病。
李翠翠回到家不久,便到了可以做午饭的时间。拿出那份巴掌大小三两接近四两的肉,清洗干净,切小块。
她舍不得多花钱,也知道这肉少,所以先在锅里用水煮了三个鸡蛋。切好配料,撒一点糖炒糖色,又倒开水酱油。红烧肉是要久煮的,一个小时常有。跟时间到得差不多,她将那三个白煮蛋剥了壳放进去收汁。
等两个孩子回家时,也差不多煮好。
酱香浓郁的红烧肉,因为五花肉太贵,李翠翠买的大多是炒菜用的猪后腿肉。大肥和大瘦一起,瘦肉炒过容易缩水,肥肉倒是油花花的。因为煮得够久,肉质鲜香紧实,加几个鸡蛋也足够添它一盘。
这几乎是李家近年来最好的一顿饭,有肉有菜。比过年时候还豪华,酱肉香与米香混合在一起两个孩子足足吃了两大碗,肠胃不怎么舒服的李大山今天也罕见多吃了一些白饭。
李翠翠见父亲多吃了,也肉眼可见的高兴。所有人都说,李大山这情况还不如早早死了,别拖累女儿。但对于李翠翠来说,这是她的父亲,爸爸,最亲最亲的人。怎么会有女儿希望父亲早点走,她只希望他能活得久一点,活得好一些,陪陪她,不要让她在世界上太孤单。
最好能看着她成婚,成家。
小军小红长大。
吃过饭洗过碗,她给父亲弄好药嘱咐他一定要吃。便又拎着篮子往后山走,下了快一个星期的雨下午的时候终于停了。
太阳照在老香山上空,落在野莲湖水面像是浮现一层银光,也落在李翠翠身上。像是要晒去她身上的阴霾,暖烘烘的。
她没有下河,依旧是乘着船去湖中心,这是她每日必备的工作。从湖里摘了很多莲,还有嫩莲蓬。李翠翠将它们用草叶绑在一起,打包好,便又沿着那条走过了很多遍的路往上。
路上的一切都是熟悉的,熟悉到草木的布局。哪棵树的枝头容易出现松鼠,乃至蚊虫。
今天的天气好,日头烈也浓。
光影从各大树枝缝隙落下,在树木厚重的林间仿佛洒下点点星光。夏天哪怕是雨水充沛的老香山,天气也是炎热的,不过一两个小时林子里的水汽就少了很多。
草叶也干干净净,不见以往水滴。
来到褚家的门前时,已经是下午两点半。还是那个后门,但不是二爷爷给她开的。是一个她没见过的,年纪尚轻看起来只有二十出头。
他穿着和刘梦等人差不多的服饰,只不过是男版,颜色也是更为暗沉的深黑色。
李翠翠见到他,低垂的眼睫轻颤。显然是没想到今天开门的会是他,青年点了点头便将一切交代清楚:“张老爷子年纪大了,让他一个人守着后门不合适,以后我和他一道。”
说是一起,其实就是变相地换成他。
少年人骄矜,下颌微抬。
“我叫程江,你以后叫我程江就行。”在褚家工作的很少有不严肃的,少年模样的男人虽然看着很是年轻,但这会也和张管事一样不苟言笑。
李翠翠疑惑,但也并未多问。
只点了点头,便说好。
只是那青年又道:“进来吧。”末了,他便偏过身往旁边挪了挪。
那模样,像是示意她进去。
可她为什么要进去?李翠翠是不解的,所以道:“是不是弄错了,我不进去的。 ”
李翠翠也不知道自己出于一个什么心理,可能是因为怕耽误下山的时间,也或许是对某些事情变化的不安。昨日的经历历历在目,李翠翠想要忘记也不可能。
程江皱了皱眉,又道:“没出错,花房那边以后不来拿了,你自己送过去。”
得了解释,李翠翠的眉也跟着蹙起。程江原本是不耐烦的,但看她长得漂亮又面容白皙气质小家碧玉。到底是有些怜惜美人的男人心态在,模样清秀不大的男人道:“你别怕,没什么事。只是人手不够,她们不愿意过来了。”
程江:“路不远的,你沿着这廊往里走。穿过几道门,再转个大弯进入院子就到了。透明的玻璃房那个,里面和周围种满了大片鲜花,有的还吊在空中,很漂亮一眼就看得见。”
程江:“你到了那边,见着人将花交给人家就好。”
程江的好心解释,李翠翠是感激的。同样她也知道这些安排不是他一个小工能决定。找他没用,多说多错也解决不了问题,还为难人家。
而她也总是懦弱的,她想要这份工作,就要按人家安排的做。这会儿听明白了,也就沿着那条路往里走。
褚宅是很大的,大的能住上百号人。同样房间也多,里面弯弯绕绕,各类院落多到数不清。李翠翠这次走的路是她以往从没走过的,因此李翠翠也见识到了新的不一样的景色 ,好在她记忆不错,记住了程江的话。沿着她说的路一直往前,也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
越往里走,路上越安静。
这种安静与平日里的静不太一样,平日里虽然人少也遇不见几个人,但零零散散,总能远远见到一两个忙碌的身影。
可今天这一路都没有,没有遇见。四周更是静得很,一丝一毫的声音也没。不还是有的,风吹过花枝颤动时的声音,刮过草叶的沙沙声。
李翠翠是第一次晴天来褚宅,大片的阳光洒进花房,娇艳欲滴的鲜花中有蝴蝶在飞舞,它们汲取蜜粉,停留在每一片花瓣上。
李翠翠是乡野间长大的孩子,她见过林子里最自然的美。见过秋季一切飘黄的景色,但眼前由人类花费大量金钱时间精心打造的美景是第一次见。
阴雨天是见不到这样的景色的,就像是人间仙境。像那些故事里的人间仙境,她顺着这些话一路向前,不久后她便看见了程江说的那栋玻璃房子。
一个巨大的全由玻璃建造的房子。
要知道,村子里的人家大多还在用土砖做房子。这个从左到右从前到后,到最顶端都是玻璃做的大房子对于1999年的李翠翠而言有多震撼,漂亮。
她被眼前的玻璃花房吸引住了所有目光。像一个没有什么见识的土包子,定定地立在原地。直到在这座漂亮的花房一角看到轮椅上的人,他似乎格外偏爱白色,依旧是那样一身笔挺修身的西服。暖白的日光打落在他身上,衬得他越发清俊挺拔。
像夏夜的君子兰,也像熟透的陈年白兰地缓缓散出烈性又清冷的沉敛气度。
是少爷。
几乎只是一瞬,李翠翠便从刚刚的惊艳中回过身。她也确实是个什么见识都没有的土包子,更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少爷,沉默片刻女人便低下头避开视线。
但少爷还是发现她了。
隔着一段距离,隔着一道花房玻璃透明的墙璧。这座巨大的欧式吊顶玻璃花房,建造的风格很奇特,三角形的塔顶具有极强的宗。教风格。大概是为了透气,花房向外延伸的门窗并没有关闭,风风吹过来时,带上了丝丝缕缕的花香。
作为一个送菜送花的工人,三番五次与主家的少爷碰到,似乎并不是一件好事。
李翠翠站在门外,迟疑片刻还是往前走了些。但并没有逾越,也并没有忘记自己的身份,只在花房门外便停止了动作。
她柔和的声音道:“少爷。”
不算温柔语气,也不算过分亲和。只是淡淡的透着股这个乡下姑娘的纯净,淳朴: “后门的程江告诉我,以后这些花都要我送进来。”
所以,不是她故意闯入的。
她解释着,雪白的脖颈因为低头的缘故暴露在他人严重。男人靠坐在椅背上,随意锋利的目光落在那处,雪白的,甜腻的,褚泊生突然觉得牙尖很痒,想要咬一咬止一止什么。
男人的目光片刻后才缓慢移开,落到女人怀里那些快要被她抱进心口的野莲,水腥的气味在空气中蔓延,那是独属于这个乡下女人身上的味道,并不算好闻,带着一股泥土味。
她穿着一身被反复漂洗得掉色发灰发白的衣服,虽然没有半点污渍,也洗得发白,但到底透着一股洗得太久失了神采的暗沉感,也有色泽浑浊不清感。
男人修长有力的指骨压在腿上,明明只是随意打量。却又透着股压抑感,像克制着什么。
风刮过这边时带着少爷身上的冷香飘向李翠翠,香的她脑袋发晕,香的她难言更加低下了头。
怀里的荷花还没有交到主人家的手里,褚家的工人很多,有像管扬刘梦那样专门照顾少爷的,也有专门摆弄这些鲜花的。
专门的事情总是交给专业的人做,李翠翠手中这些东西该交给花房工人,但她并没有看到花房工人。这些没有经过花房工人处理过的荷花,是不能给少爷的,少爷身子金贵,碰不得这些泥污。
她抱紧荷香,褚泊生就见那衣着朴素,乃至老土的乡下村姑道:“少爷,我没看到花房工人。这些东西我该放到哪里”
说这话时,李翠翠是迟疑的。
潜意识里,她觉得这些事情不能问少爷,是不敬。可这里又只有她们,不问她交不了差,没法按时下山。
这是个罕见的晴天,她有很多事情要做。同样也可能是昨日的那场雨太大,让她对这座府邸生出了些许抗拒。
李翠翠想早些离开。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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