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熟了要出锅喽。”马婶子掀开蒸饭的锅盖头,氤氲的白气笼着头脸,轻快地说着。
杨念薇站在旁边,柴火蒸的大锅米饭,锅盖掀开的时候,一股米香扑鼻而来。
杨念薇与马婶子将饭菜摆放在东花厅,那是潘君仪饮食的地方。晚饭极简单家常,一道猪油炒春菜和肉末茄子。看着简单,马婶子做菜的时候把何时放油,火候怎么掌握都说得头头是道。
“怪不得闻起来这么香,不怕大娘笑话,口水都要流出来了。”杨念薇笑道。杨念薇不擅烹饪,每每做出的菜都寡淡无味,时常嘴馋又无奈。
“待会儿你多吃两口就是了。还有这份鸡蛋羹是大人吩咐做给你吃的。”马婶子朝桌上白瓷碗里嫩黄晶莹的鸡蛋羹努一努嘴。
“给我的?”杨念薇有些诧异。
“大人说你前两天受了伤,让我做点什么给你补补。我说今天是来不及杀鸡了,一碗鸡蛋羹刚好和饭一起蒸了。不妨事的,鸡蛋厨房里多的是,吃就是了。”马婶子絮叨着说了事情来龙去脉。
杨念薇心下一动,原来潘君仪还记着她那日血洒铜镜额头受的伤。
马婶子转身说:“我下去灶房和大伙儿一起吃饭了,大人说留你在县衙作客,你就在这儿陪大人吃饭吧。”
杨念薇扫了一眼花厅,不甚宽敞,自然是容不下那么多人一起吃饭,估计只是潘君仪单独的饮食场所。她想到要单独和不苟言笑,言必“子不语怪力乱神”,与严肃凛然的潘大人一同吃饭,还不如在灶房和一群人吃饭自在些。潘大人好是好,杨念薇感激归感激
“大娘,我和你一起去灶房吃。”杨念薇一手拉住马婶子,一手端起那碗鸡蛋羹急急要走。
这时潘君仪进来看到她端着一碗鸡蛋羹,以为她饿极了。潘君仪坐下,施施然挽起袖子:“杨姑娘,坐下一起吃饭吧。”
马婶子笑着将她按在椅子上后转身走去东花厅隔壁的灶房。
吃饭就真的只是吃饭。二人好似在比赛静默,一言不发。面对潘君仪坐着,杨念薇感到无比煎熬,马婶子做的鸡蛋羹都不香了。但转念一想,这位县令大人的确有些与众不同,没有官架子,能留一个民女同桌吃饭已是少见,更别提还特意吩咐厨房准备一碗鸡蛋羹给她。
“多谢大人,这碗鸡蛋羹……”杨念薇低头吃着鸡蛋羹,本来要说些“感激不尽”“铭记在心”之类的话,不料吃急了喉头噎住,一句话的后半段也在轻轻的咳嗽声中咽下。
待她舒缓下来,不再咳嗽,潘君仪面色如常看着她:“不足挂齿,你慢点吃。”似乎是为了缓解她的不自在,接着解释道:“灶房闷热,衙役们吃饭谈天说地,你几日前刚受伤,也许不喜欢闹哄哄的地方。”
杨念薇撩起额前秀发,一道红色疤痕烙在上面,她反而笑道:“大人你看,小伤而已,早好了。”
“嗯。”潘君仪应了一句接着吃饭,东花厅又安静了。
杨念薇本是活泼爽朗的性子,开了话匣子便关不住。她见潘君仪也不是冷若冰霜不好接近的人,想着自己以后要在栎阳县城立足,若是能跟潘大人熟识起来,怎么算都不是赔本买卖吧。此刻又住在县衙,千载难逢的机会。
杨念薇开启拉家常模式。“潘大人,听说你家在京城?京城离这里千山万水的,一南一北。”
潘君仪:“嗯。”
“京城有什么好吃的好玩的呀?我还没去过京城呢。”
潘君仪顿了一下才说:“京城有很多人,吃的你以后去了便知。”
杨念薇头疼,潘大人就不是个爱聊天说话的人。
深吸一口气,再问一个问题她就不再开口说话,只管吃饭。
“听闻潘大人是今科进士,栎阳县真是交了好运,能让你舍了其他好地方,来到这个南方边境小县城。大人为何非来栎阳县不可?前几任县官都巴不得离开这里,说这里穷得一斤油都刮不出来。”
过了许久,潘君仪都未发一言。一副碗筷已搁置在旁,他并未理会杨念薇的问题,起身便要离开。
正在这时,周捕头跨步进来,见到潘君仪便汇报:“大人,刘员外说那具尸骨极有可能是失踪十年的刘玉荷。”
周捕头拿着那块刻有“刘”字的玉佩进了刘府。刘员外显然知道周捕头的来意,命管家拿出自己的玉佩,两块玉佩一模一样,所不同的是尸骨旁的玉佩缀有精致的红穗子。
刘员外当着周捕头的面号啕大哭:“老爷子去后,只剩我和玉荷姐,后来玉荷姐无故失踪,下落不明十余年……”
刘玉荷是谁?潘君仪不是本地人,不了解当地宗族情况。周捕头给潘君仪解释道:“栎阳县刘氏以城东刘府为尊,刘府生意遍布米粮、木材、布庄绣房、金银首饰等多个行业。刘府原本的主人叫刘璋,生意做得很大,在栎阳县很有面子,只是膝下只有一女,并无男嗣,怕将来女儿守不住家业,平白被外人夺了去。据说生前病重时为延续香火从家族里过继一个堂侄,叫刘秉文,也就是现在的刘员外。刘璋死后,家产一半在刘秉文名下经营,另一半归女儿刘玉荷经营。刘玉荷经营的绣房生意越做越大,而刘秉文名下的店却是接连亏损,不得不相继关停了几家。据他的说法,刘玉荷是某一天不见人影的。”
潘君仪适时问道:“这么说刘玉荷是突然失踪的。刘府可曾来县衙报案?”
“问过了,刘员外说派了人在外面找了好几年,没找到,怕家丑外扬就没有报官。”
“岂有此理!人不见了也不报官,找不到就不找了,人就死在刘氏绣房,这事有古怪。”杨念薇在一旁收拾碗碟,免得马婶子还要来收,凑巧听了一耳朵。本来事关案情她是不该插话的。杨父杨母迫她去嫁的就是这个刘员外,经营不善,家产渐渐败光,又好享受,家里几房姬妾还止不住手。
潘君仪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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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捕头又说:“刘员外问何时能结案,他等着给刘小姐收尸骨下葬。”
潘君仪沉默片刻方说:“明日先让刘员外来县衙。”
虽说绣房古井内只余一具尸骨,凭着证明刘璋后人的玉佩大概能确认死者是刘玉荷,但刘员外未尝前来看一眼就记着要领回尸骨,就如杨念薇所说其中有“古怪”,潘君仪的心中掠过一丝怀疑的阴影。
第二天,刘员外带着几个家丁来到县衙。
杨念薇在大堂后面暗暗看了一阵,原以为那刘员外必定长得凶神恶煞,全然不是,反而是全身白胖膘肥,透着十余年酒池肉林的享受滋养模样,看起来就是一个养尊处优的中年员外。
呵,想起杨父杨母以为把她嫁给刘员外做小妾就能跟着吃香喝辣的,杨念薇心中一阵恼怒。平常人看不出刘员外有什么异于常人的地方,杨念薇离得远都能看到他煞气聚于顶,时辰一到必然暴毙,待在这种人身边只有被克的份儿,还指望跟着享福?
周捕头领刘员外去仵作房,那刘员外略略看一眼就又作出大悲恸模样,由管家扶着往外走去大堂。
刘府管家恭敬道:“潘大人,我家老爷实在受不住这样的场面,有玉佩作证,那里面是玉荷小姐无疑了。请大人让玉荷小姐早日下葬,早日安息吧。”
潘君仪在大堂踱步,并不急着对刘府管家的话作出回应,忽而停下,说:“想必刘员外也知晓尸骨死因为何,颈骨遭暴力断裂,生前必是被人杀害。若古井尸骨真为刘玉荷小姐,难道员外不想彻查真凶?”
刘员外作势叹了口气,摆了摆手:“那古井那么深,意外跌进去也是有可能的。事情已经过去那么多年,要查谈何容易?毕竟是我父唯一的亲生女儿,老夫不想玉荷姐此后还不得安宁,早日入土为安吧。”他脸上的悲哀神色早已消失了,盯着潘君仪说:“老夫听闻潘大人上任不久,新官上任三把火,无非想要功绩罢了。可是老夫还是劝大人多多尊重本地民风民俗,不要横加干涉吧。”
潘君仪转过身,神色平静,眼睛里却流露出一丝愠怒:“大胆!本官治下发现无名尸骨,且验尸报告指明生前遭人捏断颈骨而死,本官就有责追查到底。本官还未追查刘府是否有知情瞒报嫌疑,你竟敢威胁本官!”他的声音不高,一字一句却镇得堂下之人噤了声。
刘员外并不惧怕,哼了一声:“要查便查吧。大人不听老夫的话,硬要蹚浑水,搅扰了亡灵,大人自求多福吧。”
“不劳操心,送客。”
刘员外脚下并不挪动,又说:“潘大人需要给个期限,否则真凶十年半载查不出来,刘玉荷十年半载也不得入土为安么?”
周捕头喝道:“官府办事,岂容你在此饶舌!”
潘君仪冷冷道:“刘员外所言也不无道理。一月为限,若查不出真凶,本官自会上报府衙,请上级定夺。”
说罢,转身便回内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