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在老宅吃完午饭,霍奶奶兴高采烈地将他们送上了车。临走前还拉着郁杳的手,在她耳边催她抓紧点。
郁杳红着脸,胡乱点了点头,然后逃也似的躲进了车里。
安静的车厢里,郁杳比去的时候更加坐立难安。她一直用余光去偷看身边的霍景川,却看到他依然面无表情,专心回着手机上的消息。
郁杳在想刚刚霍景川的那句话是什么意思,什么叫“快了”,怎么就“快了”?她以为自己和霍景川的关系会一直像现在这样,客气疏离、稳定且长久。
如果要再进一步……
她张了张嘴正准备问,却见霍景川皱了下眉,抬了抬手示意她不要说话,随后手指划开通话键,将手机放在了耳边。
“关于这个项目,最新的报价有点问题……”
霍景川声线冷酷,像一台没有感情的工作机器,冷静沉稳地与对面通话。
郁杳刚准备问出口的话,又被生生咽了下去。
车子缓慢行驶,开进了铂翰府。郁杳下了车,转身看到霍景川依然在车里坐着。
“霍先生不下车吗?”
霍景川挂了电话,抬眼看了她一眼,“我临时有会,晚上不回来吃饭,不用等我。”
“好。”郁杳点了点头,后退一步让开,让车子先走。
等车子走远,郁杳终于松了口气,推开门进去。
“陈姨!”郁杳喊了一声,“我回来了。”
陈芳从厨房出来,看到只有郁杳一个人,“太太怎么一个人回来了?先生呢?”
郁杳将刚刚藕芳斋送的点心递给她,“去公司了,晚上不回来吃饭。这是藕芳斋送的点心,你拿去尝尝。”
“诶!谢谢太太。”陈芳接过,脸上带着笑。郁杳住进霍家一年,不仅不难伺候,还时不时给自己送点小东西。她觉得关于郁杳的那些传闻,估计是外面的人捕风捉影胡乱说的。
霍景川不在家,整个空气都变得清新多了。郁杳将整个人摔进沙发里,抱着抱枕伸懒腰。
手机有消息进来,她点开发现是姜同喻约她出去玩。
姜姜:【宝贝出来玩!】
杳一杳:【No。】
姜姜:【为何不出来?杳杳不爱我了吗!】
杳一杳:【某人回来了。:)】
姜姜:【丢!你要见色忘友了!】
杳一杳:【微笑:)】
姜姜:【你们是不是要小别胜新婚~邪笑.jpg】
杳一杳:【闭嘴.jpg】
直到晚上郁杳都躺上床了,霍景川依然没有回来。郁杳也没多在意,觉得霍景川可能直接又去出差了。
他总是这样,突然回来又突然离开。霍景川不会报备,她也不会去过问他的行程。
等洗完澡整个人倒在柔软的床上,郁杳才觉得自己活过来了。应付霍景川太累了,要时刻扮演“温柔贤惠,大方得体”的样子。
她拉过枕头边上的小兔子,一把搂进怀里,熟悉的触感让她整个人放松下来。
郁杳手里摩挲着小兔子的耳朵,闭上眼终于进入了梦乡。
——
“啧,这就是周老的外孙女。”
“就是被周老宠得无法无天的那个?”
“可不是嘛!”
“她怎么没哭啊?她舅舅舅妈都快哭昏过去了!”
“谁知道……”
……
灵堂上摆满了白色花圈,沉重的哀乐夹杂着压抑的哭泣声。而郁杳跪在一边,面无表情。
她脸上没有眼泪,也看不出悲伤,只是挺着背,静静地跪在那里。
周奇在外面招待来吊唁的客人,双眼布满红血丝,像是受了巨大的打击。有人劝他节哀,他声音沙哑着道谢。
“你这外甥女是怎么回事?周老生前不是最疼她?我看她怎么一点都不难过?”说话的人是周家的一个生意伙伴,皱着眉指责起来。
周奇看了一眼郁杳,眼里闪过一丝冷漠,他面上不显,“杳杳年纪小,可能还不懂事……”
“哪里是不懂事?我看她就是个白眼狼!”
周奇与这人又交谈几句,将人请进屋坐。他的妻子白媛媛走过来,凑在他身边说话:“这郁杳怎么回事?不会是傻了吧?”
周奇脸上的悲伤退去,冷哼一声,“你管她做什么?”
“爸生前对她这么好,怎么现在人都死了,我看她一点也不伤心?亏你爸还给她留了这么多公司股份。”白媛媛特意没涂口红,整个人看起来特别憔悴。
“谁知道呢,这公司都快要破产了,她一个外姓人,老头子居然还给她这么多股份。”周奇回道。
“我听外面在传霍家老太太和爸是旧友,爸生前已经找了霍氏集团注资,”白媛媛压低了声音,“我还听说两家谈好了联姻,要将郁杳嫁给霍景川!”
周奇皱着眉,“哪里听来的?”
“都这么说!”白媛媛道,“那要是真的怎么办?我们还怎么将郁杳手上的股份骗来……”
“啧!”周奇让她赶紧闭嘴,四下看了一眼,发现周围没有人才放心下来,“小声点!”
……
郁杳耳边嗡嗡作响,心里空落落的不知该落向哪里。她抬头看着灵堂正中间摆着的照片,照片里的周世雄更年轻一点,但却冰冷没有生气。
郁杳明白,最爱她的外公去世了,和她的父母一样,从此她便是孤零零的一个人了。
她知道自己应该哭的,但却哭不出来。她整个人仿佛失去了五感,好像这一切就只是一场梦。
梦里外公去世了,没关系,等梦醒了就好了。
……
郁杳睁开眼,眼前漆黑一片。胸口传来钝痛,她抬手,用手背盖住眼睛,但其实,黑夜里没人看得见她缀在眼角的泪。
她缓了好一会儿,从床边摸来手机看了眼时间,晚上十一点二十三分。
睡不着,郁杳索性翻身起床,想去门口喂喂鱼。她随便披了件衣服下楼,却正好碰见了刚刚从门外回来的霍景川。
两人一高一低,都愣在那里。
霍景川看见从楼上下来的郁杳,穿了一身粉色丝绸质地的睡衣,头发披在肩上,露在外面的锁骨看起来特别单薄。
卸了妆的郁杳更秀丽一点,不像白天那样明媚精致,眼角似乎也有些泛红。
霍景川先开口:“吵到你了?”
郁杳一愣,脸上表情还有些呆滞,显然是还没有进入“霍太太”的角色里。她今晚刚刚做了梦,心情本就不太好,一时间也没了兴致再扮演那个温柔贤惠的妻子。
“这么晚回来?”郁杳声音有些冷淡,趿拉着拖鞋下楼。
霍景川第一次见她这样冷淡地和自己说话,郁杳平时总是温柔的,得体的。他表情有一瞬间的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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惑,“嗯,海外那边临时有个会。”
郁杳不在意,她甚至没有发现霍景川现在的衣服和早上出门那套都不一样。她表情恹恹,实在提不起兴致应付。
“要吃夜宵吗?”或许是平时装得太久习惯了,郁杳脱口而出,等反应过来后立刻就后悔了。
陈姨已经睡了,要是霍景川真想吃夜宵,难道要她来做吗?
郁杳没做过饭,那种故意作秀来讨外公欢心的都没做过。衣来伸手,饭来张口,她曾经被外公宠成了小“废物”。
但“霍太太”不行,郁杳见过上流圈子里很多“太太”,她们出得厅堂,入得厨房,将一切都打理得井井有条。郁杳觉得霍景川需要的就是这样的“太太”,为了留在霍景川身边久一点,郁杳也一直演得很好。
她怕霍景川不满,将自己赶走。
家里的光线不算明亮,晦明晦暗中郁杳对上霍景川的视线。她看见那深色眸子里有探究,还有一丝她不明白的情绪。
郁杳赶紧转过头,“要,要是吃的话,我让陈姨起来做。”
霍景川将她有些无措的样子看进眼里,目光又沉了沉,“不用了。”
郁杳心中长舒一口气,紧绷的肩膀也稍稍放松。
霍景川见她还站着不动,又开口问:“不去休息吗?”
郁杳这会儿有些清醒了,她不好说自己起来准备去喂鱼,便胡乱点了点头,“准备去了。”
郁杳转身准备上楼,却又被喊住。听到霍景川没来由地说道:“做噩梦了?”
郁杳想起刚刚的梦,恍惚了一下,是做梦了,但不算噩梦,于是她摇了摇头。
她和霍景川应该也不是这种可以分享梦境的关系,霍景川可能只是出于礼貌来关心自己。她不想多说,也没必要说。
“我先上去睡了。”郁杳轻声道了别,便头也不回地上楼了。
她将自己重新包裹进被子里,闭着眼却依然睡不着。脑海想起第一次见霍景川的样子,不苟言笑,疏离冷漠。看自己的第一眼,高高在上又带着怜悯。
外公葬礼后的第七天,郁杳在周家的花园里见到了霍景川。
花园里有一棵不算高大的松树,但郁郁葱葱,长得很好。这是父母去世的那一年,外公带着她亲手种下的。
那一年她八岁,已经懂得了死亡的意义。知道生命的终结就像是从手里飞走的气球,飞得很高很高,然后再也不会回来。
但是外公将她抱在怀里,为她种下了这棵树,他说:“杳杳别怕,外公会永远陪在你身边。”但他也食言了,生命的最后,他用瘦削苍老的手握着郁杳的手,艰难地张开嘴,他最后说,对不起。
在葬礼上没有哭的郁杳盯着这棵树,突然就感受到了外公去世的实感。悲伤像潮水一样,铺天盖地地灌注到她每一寸肌肤。终于,她痛哭出声。
而霍景川就站在花园里,静静看着她哭。他没有出声安慰,没有上前阻止,就这样站着看她哭了很久。
等郁杳终于发现身后站了个男人,她转过头,睁着通红的眼睛望着霍景川许久。
她听过那些传闻,外公也说以后会有人照顾自己,而她此时也迫切地想要离开这个满是外公的地方。
她眼睛蓄满眼泪,哑着嗓子,颤抖地问霍景川:“你……是来娶我的吗?”
霍景川依旧站着没动,只是蹙了下眉,不过片刻,他终于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