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那么幸运。
两所沈城中学的初三生中,并没有叫秦怀阳的考生。
林鹰谢过校长,挂掉电话,随后回家告诉家人她的好成绩。
林家出了一个大专生,小女儿又考上市一中,邻居们见到林则峰和周如梅纷纷道喜,都夸老林两口子有福气,入冬过年,刘书记将自己家里养的猪宰掉,送去一条肥瘦相间的上好五花肉,说林鹰是全村的骄傲,将来一定能成为村里第一个考上本科大学的学生。
高中学业难度大。
林鹰也体会到妈妈曾说过的,高中里全是和她一样优秀又努力的学子。
高一期末考,林鹰考到年级前十五名。
高二期末考,成绩升到年级前十名。
这个成绩如果稳定,高考足够考上她想念的沈东大学。
这两年除了好好学习,她和妈妈也没忘记联系秦叔叔一家。
可一直没消息。
林鹰高二暑假又偷偷去沈城,沈煤矿家属院小卖部的大爷说,秦怀阳姑姑回来过一趟,把信拿走了。
信拿走,却一直没来电话。
是秦姑姑忘记把电话号给秦怀阳,还是……秦怀阳把号码纸条弄丢了?
她想过无数个可能。
却一直相信秦怀阳不会不打给她。
入秋天冷,周末林鹰和妈妈去城里买做衣服的布料,回家后顺便又去了趟抚煤矿厂,两年内周如梅来过几次,领导总是在忙,前几个月煤矿厂更换领导,对秦青山的事情更不清楚。
回到家,过了收麦子农忙的季节,有人家的葵花籽熟了,村里的女人们坐在路边大树下嗑瓜子唠嗑。
看见她们母女,笑眯眯夸道:“一阵子没见,小鹰都长成大姑娘啦,越来越水灵了,真好看!”
“不光长得好看,人家学习还好呢。”
女人乐呵呵:“听说在市一中考试排前十呢。”
“这不妥妥的能念本科了嘛!”
“那不可!如梅和老林多有福气啊!”
“对了如梅,你家老三也快工作了吧?”
周如梅推着车,笑道:“嗯,学校给分配的单位,现在在实习呢。”
“哎呦你瞧瞧,这一家孩子多有出息啊。”
路过这些唠嗑的村口女人,走出不远,有人忽然聊起。
“哎,听说这老林媳妇最近还老往煤矿厂跑呢,好像还没联系到秦工一家。”
“啊?这都两年多了,还没联系到?她不是和江美丽关系不错嘛?”
“在这儿住的时候关系不错,走了就不来往了呗。”
“也是。”
“想找人怎么找不到?除非人家故意躲着……”
说话声不大,但林鹰和妈妈都听的清楚,回家后,周如梅看着一切如常,但给小鸡小鸭喂食时,错把二嫂摘的油菜切给了鸡鸭吃。
林鹰端过去野菜:“妈妈,你也觉得江阿姨他们在躲我们?”
“不会的,”周如梅抓了一把碎野菜拌稻壳粉喂鸡鸭,“你江阿姨不会躲着我们,应该就是回沈城后事情多,工作忙,没时间联系吧。”
晚上林鹰写作业,翻译过一篇英语短文,短文里提到萤火虫。
笔尖停下。
她抿了唇,笔尖又落在笔记本。
由轻到深,慢慢地,写着一个名字。
心里酸涩涩的。
“秦怀阳,如果你不是脑袋出了问题,等见到你时我一定先揍你一顿!”
“到时候你可别委屈,谁让你不给我打电话的……”
浪费一篇笔记纸。
林鹰长长叹了口气,又重新写一篇英语作文。
隔天是周日,她到村子附近的野地里挖野菜。
挺巧,遇见了张小艳。
张小艳初三那年没念完就退了学,听说是家里让她回家干农活带弟弟。
看见她,张小艳开心:“好久没见你了,你现在学习怎么样?还是全校第一不?”
林鹰弯弯唇,蹲下来挖野菜:“学校比我学习好的有很多,我一次第一都没考过。”
张小艳哦了声,又笑道:“好学校嘛,你能考上已经是咱村里的第一名啦!”
低头间,她看见张小艳小手臂有条深红印子:“你胳膊怎么了?”
张小艳目光颤动,拽了拽袖子,“…没事,我前几天不同意我妈给我找的对象,挨打了。”
“对象?你才多大?”
林鹰惊讶:“你家里让你这么早谈恋爱?”
“不是谈恋爱,是定亲。”
张小艳喃喃道:“那人长得太丑了,还比我大十岁,我妈说人家给的彩礼多,让我别太挑,先把亲定下,以后彩礼好给我弟弟娶媳妇用。”
“我没同意,就被我妈拿藤条打了一顿。”
林鹰拉过她胳膊,皱眉:“你这胳膊还红着,上药了吗?”
“嗯,我偷偷抹了点药酒,”张小艳无奈:“当时还被我妈发现了,骂我活该挨打。”
林鹰怔愣住。
张小艳抬了抬下巴:“喏,我这不出来挖野菜想着去大集上换点煤,等冬天把煤打碎做蜂窝煤,我妈觉得我有用就能不太逼我相亲了。”
临走时,林鹰把挖的野菜都给了张小艳,张小艳笑了笑,想起件事说:“唉对了,你家今年买煤的话一定别买那种不好烧的媒啊,听说去年隔壁村有两家人因为烧了煤球,差点中毒呛死呢。”
林鹰点点头,“知道了,我家的媒是我二哥去矸子道捡的,好烧的。”
入冬后,林鹰家里按上炉子,爸爸先把她和大姐的屋里按上,每个屋都有个小炉子,冬天暖暖和和的。
月末三哥休息从实习单位回家,林鹰在炉篦子烤地瓜,香喷喷的,三哥回来时她去开门,意外看见跟在三哥身后一起进院的张小艳。
张小艳脸红红的,有点肿,像是被打了。
看见林鹰,忽然委屈地扑到她怀里。
林鸣看向小妹:“我去煮个鸡蛋,你给小艳敷一敷。”
进屋后,林鹰才得知原来是张小艳又被家里逼着相亲,她反抗却挨打,从家里跑出来,路上恰好遇见她三哥,三哥拦住追出来打人的张母,把张小艳带回家。
林鹰拿鸡蛋给她敷脸,安慰道:“别伤心了,今晚你就住在我家,和我一起睡。”
张小艳吸了吸鼻子,“可是我明天回去,还会被打骂……”
林鹰:“那就在我家住着,反正我这有地方,我们一屋,你想住多久都行。”
张小艳抽泣:“林鹰,你真好。”
林鹰歪头逗她:“你知道的,我是活雷锋嘛。”
张小艳噗嗤一声笑了。
林鸣担心张小艳没吃晚饭,端一碗周如梅煮的面进屋,“小艳,我妈特意给你煮的,加了蘑菇干,趁热吃。”
张小艳坐在温暖的屋子里,第一次感受到别人家原来是这么温暖,不必担心挨骂,不必担心没照看好弟弟而挨打,不必总听见父母嫌弃自己的话。
张小艳捧着碗把一碗热腾腾的面吃光,林鸣笑了笑,说她跟小时候一个样,一哭就成花脸猫。
顺手接过空碗出去。
张小艳愣了愣,忙跟林鹰要镜子照。
“呀,我怎么哭得这么丑!”
林鹰给她拿手帕搽脸,偷笑:“哪儿丑了,村里的花脸猫多好看呐。”
张小艳听她笑话自己,伸手去挠她痒痒肉,两个女孩子嬉笑玩闹了一会儿,玩累了,仰躺下来休息。
“哎,林鸣哥现在工作了吧?”
“嗯,我哥过完年实习期结束,可以留在实习的单位。”
“啊,真好啊……”话音落,张小艳还和小时候一样没心没肺,笑嘻嘻地:“我发现林鸣哥比小时候好看了。”
张小艳:“上了大学气质也斯文了,像电影明星。”
又是像电影明星。
林鹰目光盯着屋顶,轻轻弯唇。
这一晚,张小艳说她以后想去广东,听说那边离香港近,人都特别时髦,可会打扮了,她想挣钱买漂亮衣服,以后找个自己喜欢的人结婚……
林鹰则展望着考上大学。
两个女孩子聊着梦想。
屋外是十二月的冬天,天寒地冻,屋里炭火烧得旺,暖呼呼的。
这一晚住在林家,张小艳不好意思白在人家吃住,翌日清早鸡刚打鸣就起来干活,把林家院子扫了一遍,鸡鸭也喂了食。
周末林鸣不用回单位,张小艳吃过早饭和林鸣一起去矸子道捡煤。
林鹰回屋看书复习。
大姐这几日陪服装店老板去南方上货,没在家,周如梅怕她冷,不时来屋里添煤。
冬天煤贵,得省着用,周如梅自己屋里没烧,拿上针线篮去小女儿屋里呆着。
高三虽紧迫,但林鹰没感到太大压力,可能昨晚跟张小艳聊天睡的晚,今日脑袋有点累。
她揉了揉太阳穴,回头看见妈妈套袖缝了一半,躺在炕上睡着了。
林鹰去给妈妈盖条被子,弯腰时头晕沉沉,干脆也躺下小憩一会儿再学。
屋里的煤炭烧得旺,不用担心会灭,她闭上眼,感觉身体发飘,格外温暖……
快到中午,张小艳背着一篮煤回来,林鸣还在矸子道,让她先回来吃饭。
张小艳把煤篮子放院里,准备进屋去洗手,然后去帮周姨做午饭,谁知一进屋,却看见躺在屋里的周姨和林鹰,母女俩状态不对劲儿!
张小艳过去试探呼吸和脉搏,很微弱,忙试着叫醒林鹰。
“林鹰,林鹰!”
糟糕!
是煤气中毒!
农村窗户为了冬天保暖会糊上,不好通风,张小艳立刻背起林鹰往外拖。
昏睡的人很沉,张小艳使出全身力气把她拉到背上。
刚拖出林鹰,看见进院的林鸣。
“林鸣哥!林鹰煤气中毒了!”
“你去快救周姨!”
“周姨还在屋里呢!”
这个冬天,林鹰和妈妈因煤气中毒住院。
幸亏张小艳发现及时,再晚一刻就多一分危险,林鹰经过治疗,几个小时后清醒过来。
她年轻,醒来后只有头疼恶心的后遗症,但妈妈昏迷一天一夜才苏醒,醒来后人犯糊涂,有时甚至不认识人。
有时还以为自己还是个小媳妇,正怀上二哥时的年纪、跟丈夫从公婆家搬出来自己住那会儿。
每天跟爸说想吃山楂。
妈妈严重的后遗症需要慢慢恢复,住院一个月,在医生的建议下出院回家休养。
正逢过年,一家人在家凑给妈治病买药的钱。
医生开的中药方要吃上半年,药很贵,大姐准备年后在服装店当裁缝工之余,还帮老板记账卖货,能再多赚些。
春节后矿山附近会新开采一片煤矿区,天暖动工,二哥接不到瓦工活就去捡煤,三哥实习期过工资会涨,二嫂则在家照顾妈和孩子。
这样安排着,却未预料二嫂在家照顾病人还要管一个三岁大会跑会闹的孩子根本顾不来。
只能林鹰爸先不去工地,在家照顾妻子。
这天大姐去大伯家把之前妈借的钱要回来,谁知年前刚打粮,谁家手头都有点钱,大伯母却哭穷不打算还。
最后林敏在大伯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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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撒了一顿泼,把大伯家不道义的事当着左邻右舍讲了一通,这才逼得大伯母还钱。
要回钱也不够用。
家里最挣钱的还是林鹰爸,路上林敏心不在焉,快到家时,看见大院门口站着一个人。
六十岁的陈钢妈双手拎着两只鸡,看见林敏,忽地笑着喊:“敏啊。”
林敏意外地跑过去,“姨,你怎么来了?”
陈钢妈:“去年你养的鸡长大了,我给你打电话让你来取,却听见你们村书记说你妈妈病了。”
陈钢妈肩上还背着行李,关心道:“我这就赶紧过来了,敏啊,要是你妈妈需要,姨就留下来照顾你妈妈,我行李都带上了。”
林敏心里头热乎,眼眶也湿润,她点点头:“需要!谢谢姨!”
陈钢妈这一来帮忙,林则峰便可以放心出去挣钱。
周如梅出院后,隔壁张婶不时会送点家里屯的菜,张小艳偷偷攒了家里的鸡蛋,也给林鹰家送来。
张小艳前脚刚走,院外又来人,是朝鲜族崔奶奶,送来一篮土豆和一大麻袋菜干。
这些菜和鸡蛋,够林家一家人一两个月吃的,陈钢妈见状,边给周如梅捏腿边说:“敏啊,一看你妈妈就是个善人,平时对人好,这种时候才会都来帮一把。”
林敏嗯了声:“我妈是心善。”
陈钢妈微笑感慨:“是啊,要不怎么舍得让闺女去伺候一个老婆子好几年呢。”
西屋的小侄子跑进屋里玩,手里举着纸飞机,周如梅盯着这小孩笑:“小鸣长个了,再过几年就该上小学了。”
周如梅这是把小孙子当成林鸣小时候了,她招招手:“小鸣来,妈妈问你,你想不想要个妹妹?”
“妈妈还想要个女儿,明年给你添个妹妹好不?”
小孙子没听懂,笑吱吱地答应。
周如梅摸了摸小孩儿脑袋,瞥见桌上篮子里的菜干,似忽而想起什么,嘀咕着:“这菜干晒的好,炖土豆可香了。”
“美丽爱吃,我得给美丽留点。”
陈钢妈问林敏:“美丽是谁呀?”
“之前在我家隔壁住过几年的邻居。”
“哦。”
三月,草长莺飞。
矿山新开采的一片煤矿区动工,林德每日一大早去新矿区的矸子道捡煤。
捡煤的人很多,来自周围各个村的男人,林德来得最早,天没亮就出发,赶上第一趟煤车倒矸碎石,冲上前从碎石里捡出半框煤。
第二趟煤车来时,已经逐渐来了挺多人,但林德最勤快,别人坐着等,见车来慢悠悠地起身。
林德则是立刻跳起身,第一个冲过去,每次都能比别人多捡上几块煤。
一筐装满,背回家,吃一口饭再来。
另一头县城里。
林则峰的瓦工活好,这次工地盖房最难砌的墙角,工头依然让他来砌。
砌墙角很要靠手艺,工钱比别的瓦工给的多,但每次都给林则峰,有人眼气,“工头,你太偏心了,大家伙都跟着你一起干,凭什么砌墙角的活每次都给老林!?”
工头:“他墙角砌的直,我不给他干,难道给你?”
“我也能砌,这次给我!”那人眼馋多的那份钱,拍胸脯说。
工头想了想,就给这人砌试试。
不曾想这人没有精钢钻,却敢揽瓷器活,砌了一上午的墙角给砌歪了,直接导致后面别的工人的墙越砌越歪,给工头气得脸红脖子粗。
“老李!这就是你砌的墙!!?特么的都歪了你没长眼睛啊!”
不怪工头生气,这墙角一旦砌歪整个楼都是歪的,是危楼,根本不能审过,必须拆了重砌!
工头气得指指点点:“你呀你呀,老李你真是!”
姓李瓦匠工这下才知道墙角不是一般人能砌好的,林则峰的手艺活还真就该他拿那个钱。
工头把在砌另一面墙的林则峰找过来,还是让他来砌墙角。
“这次老李犯的错,我扣了他耽误进度的工钱,这个工钱老林你拿着!”
林则峰也没客气。
正了正手套笑道:“行,谢谢工头,那我开干了。”
“好。”
为不耽误工头的进度,林则峰把墙角干完才回家,三月末天黑的晚,到村口时碰见背满满一筐煤的林德。
父子俩碰见,一起回家。
一家人努力挣钱,每个月都能买得上中药。
端午节那日,周如梅喝完药在院子里晒太阳,看着在院子里跑的小孩,招了招手:“小滨,来,奶奶给剥粽子吃。”
院里在腌咸鸭蛋的郑秀手一顿,鸭蛋掉在盆里,抬头看过去。
“妈……”
周如梅抱着小孙子,温柔地看过来,“嗯?”
“您刚才叫孩子什么?”
“小滨。”
“妈,那您认识我是谁吗?”
郑秀声音微微颤抖问。
周如梅好笑:“你都叫我妈了,还能是谁?是我儿媳妇郑秀呀。”
在屋里又煮好一锅粽子的陈钢妈出来,周如梅望过去,“呀,这不是郭姐,你啥时候来的啊?”
陈钢妈愣了愣,看向郑秀,郑秀泪眼带笑:“郭姨,我妈认识人了!”
晚上等林则峰林德林敏回家,林鹰放学,周如梅将孩子们和丈夫一一都认出来。
但却不记得发生过煤气中毒。
说笑间,周如梅看见桌上的日历,忽然一惊,“现在几月份了?”
“六月份。”
“六月份!”周如梅下地去拿日历,紧紧盯着日子。
“那小鹰快高考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