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大早。
周如梅去生产队请假，又去趟城里买份体面的点心礼盒，两包林敏爱吃的牛舌饼。
回到家进院，闻见一股浓浓的糊味，再一看，西屋厨房的窗户往外冒着烟！
她忙跑进屋，厨房灶上在煮东西，从黑色砂锅冒出一股浓稠的药味。
周如梅拿抹布垫着，把砂锅端下，打开盖一看里面是中药。
老二媳妇一早出门去生产队，怎么还回来熬药了呢。
人不在家，药都快干了。
没想太多，周如梅忙把火灭了，外面有人喊：“梅姐，你家在煮什么呀，都糊了！”
味呛人，周如梅咳嗽两声：“美丽，我在西屋呢……咳咳。”
江美丽进屋，见状忙过来把窗户大敞开散味，“梅姐你这是煮中药没看住火啊？”
“秀煮的，人不知道去哪了。”
江美丽自己吃过中药，瞧了眼中药锅，“啧，这药都焦了，这一锅不能吃了。”
周如梅点了点头：“等秀回来，我跟她说。”
江美丽瞧着锅里的药材，顿了顿，又仔细瞧瞧：“梅姐，你说这是郑秀吃的中药？”
周如梅：“应该是，咋了？”
江美丽心直口快：“我瞧着这里的药材，跟我以前没怀上时吃的调理药一样呢。”
周如梅一顿：“你是说，这是女人调理怀胎的药……”
意识到自己话说太快，又见周如梅脸色惊讶，江美丽忙把话往回说：“我也不太确定，嗐，女人调身子的药很像，也不一定是我吃的那种，梅姐你先别急。”
这时郑秀从屋外跑进来，看见灶台边的俩人，吓了一跳：“……妈。”
周如梅心有余悸：“秀啊，你屋里煮着药怎么能离人呢？幸亏我回来得早，不然着火了怎么办？”
想到这阵子老二起早贪黑的去干瓦匠活，有时候力气活也接，估计是和老二媳妇吃药有关。
周如梅没直接问孩子。
江美丽有眼力见，准备走了：“梅姐，我还得回家拿东西回单位呢，我先去忙了啊。”
“哎，好。”
等人走后，周如梅把儿媳妇拉到西屋里屋，婆媳二人坐在炕沿上，“秀，你跟妈说实话，你煮的药是管什么的？”
她这一问，郑秀就哭了：“妈，我之前和林德回娘家那次，不是去参加婚礼，是林德陪我去沈城看病了。”
“什么病？”
“我不太好怀……”
年纪轻的儿媳话没敢说完，“妈对不起，我不敢跟您说，怕您和爸会嫌弃我，让我和德子离了……”
听到这，周如梅反而松了口气：“你这傻孩子，不好怀咱们就慢慢养身子，怕什么，还有德子检查过了吗？是不是德子的问题？”
“要是德子的问题就让他调身子，咱别多吃药，是药三分毒。”
郑秀摇摇头：“去城里大医院检查过了，德子没问题，是我……”
周如梅点了点头，给秀抹把眼泪：“当初你进我家门，我和德子他爸都对你很满意，图的是你这个闺女好，能跟德子好好过日子，不好怀孩子又不是你想的，我和你爸都不会嫌弃你，咱们慢慢调养着啊。”
郑秀哽咽地扑到周如梅怀里：“妈……”
江美丽出门，站在院里没走，不是要偷听，而是她确定那药就是她之前吃过的药方子，一模一样。
但那药不太有效果，郑秀吃了也不一定能调好。
江美丽没顾忌太多，进了屋。
里屋里，听说江美丽之前也是难怀，但有幸寻到一位专门会治女人不孕的老大夫，江美丽按照那位老大夫的方子调理，两年之内就怀上了。
“真的啊！江姨。”
江美丽笑：“当然了，你看秦怀阳现在活蹦乱跳的，我骗你做什么呀。”
郑秀满心激动，周如梅怕孩子上火，嘴上说着不担心，但听江美丽认识这方面的大夫心里也顿时一喜。
江美丽热心肠道：“最近矿局忙，不好请假，青山陪秦怀阳回沈城过生日他请了假，我没请下来，但半天的假单位还是能给的。”
“那位老大夫就在抚城城里，这周日下午吧梅姐，我带着秀去城里找那位老大夫！”
周如梅心口顿时敞亮，摸着江美丽的手感激：“真是太谢谢你了，美丽。”
郑秀：“谢谢您，江姨。”
“嗐，客气啥，”江美丽：“秦怀阳这小子一直在梅姐你家吃饭，是你帮我照顾呢，这点忙算啥。”
周六清早。
露水还没散。
老二的自行车留家里，周如梅把两袋点心挂车把，正准备骑车带上林鹰和林鸣去火车站，院外突然来了人。
“弟妹啊，弟妹啊！”
来人是周如梅的妯娌，林家老大的媳妇，“哎呦，弟妹你快去看看咱妈，妈早上起来头晕倒在炕上了！”
“晕倒了？”
周如梅：“前两天来我家还挺精神呢，叫村里大夫去看了吗？”
“没叫大夫，不是啥大毛病，妈就是眩晕症下不来炕，得人照顾着，”老大媳妇边说边扶腰：“这不赶巧嘛，我昨天在队里干活把腰闪了，弟妹，这阵子得麻烦你照顾一下妈。”
说完，不问周如梅推自行车是有啥事，便要拽人走。
林鹰皱眉：“妈妈，那我们还去沈城么……”
老大媳妇：“去沈城干啥啊？”
“去看我大姐。”
老大媳妇：“嘿呀，你大姐在沈城好好的有啥好看的！快，弟妹你快去照顾妈！”
周如梅：“嫂子你腰不行，那大哥呢？大哥怎么没在家照顾妈？”
“你大哥还得去生产队呢，你也知道，你大哥不如你家则峰有瓦匠手艺，我家东伟和东强都在媳妇家过着，现在家里就靠你大哥去队里赚工分有点口粮呢！”
自从搬出来住第二年，她这个大嫂便常把林则峰能赚钱挂在嘴边。
她家东伟和东强从小是林鹰奶亲手带大的，那会儿穷，粮食少，东伟和东强两个大小伙子却总能吃饱。
“那东伟和东强呢，他们奶奶那么疼他们，这时候是不是该回来照顾几天？”
老大媳妇：“东伟和东强都是孩子嘛，这咱妈有事儿还是得咱们照顾不是？”
“你去看林敏啥时候不能去呀，过阵子再去呗。”
“叮铃铃”隔壁院传来车铃声。
秦青山推自行车经过院门口：“梅姐你们还没走呢？”
周如梅：“啊，我老婆婆病了，我得过去看看。”
刚才在院里林家大嫂洪亮的声音秦青山都听见了，他问：“那梅姐你还去沈城吗？”
秦怀阳拽了拽他爸的衣服，秦青山没看儿子就知道是什么意思。
“梅姐你如果没时间，我可以把小鹰和林鸣带上，到了沈城，把他们安全送到他们大姐家。”
周如梅不想让小鹰和林鸣期盼见大姐的期待落空。
虽然麻烦人家，但还是问：“那方便吗？”
不等大人回答。
秦怀阳先说：“方便！”
“路上我会照顾小鹰，阿姨你放心。”
见周如梅不打算出门，老大媳妇没说多余的话，扶着腰回家。
“弟妹我先回去了，你快点来啊。”
出发前，周如梅单独跟林鹰嘱咐了几句话，又叮嘱林鸣带着妹妹路上小心骑车。
安排好，她去大嫂家去看婆婆。
林鹰奶的眩晕症是老毛病，大夫说让老太太把烟戒了，老太太偏不听，周如梅到时，林鹰奶正躺在炕上，穿着条红色碎花裤子手里扇着一把蒲扇，见她一来，便哎呦起来。
“遭罪呀，人老了真是遭罪呦。”
周如梅坐在炕沿：“妈，您除了头晕还有别的哪儿难受吗？”
“没别的，就是头晕，不用花钱看大夫，你在这儿伺候我几天就行了。”
周如梅看着继续哎呦哎呦的老太太，去倒杯水。
幸亏先让小鹰他们去沈城，等老太太着病好，瞧这样子不知得多少天。
照顾老太太一上午，中午周如梅回家跟儿媳妇嘱咐一声，晚饭帮着给林鹰爸带一口。
等回到婆婆家准备做饭，大嫂在婆婆屋里正收饭桌，见她回来，面色自然道：“弟妹回来了。”
周如梅看了眼两只空碗：“嫂子，你和妈吃过了？”
“吃了，妈说饿，我给妈热了饼子吃。”
老太太吃饱喝足，哎呦着躺在炕上。
周如梅看大嫂利落地搬饭桌，“嫂子，你腰好了？”
“能在灶台弯腰生火，还能搬桌子了？”
老大媳妇一顿，立不愣腰就疼了起来：“弟妹，我这是硬挺着干的。”
炕上的老太太打断这对话：“如梅你没吃饭吧，我厨房里没啥东西了，你回家吃一口，我睡一觉，先不用你伺候。”
饭桌靠在墙边，老大媳妇端两个空碗出屋。
周如梅站在屋里，盯着老太太看一会儿。
随后转身去外屋厨房。
厨房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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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真的没吃的，一个饼子也没有。
还真是……怕她能吃到一口。
周如梅气笑了。
她走出厨房，院里小，老大家的厨房是单独砌在婆婆家屋旁边。
周如梅看了眼，走进去。
一小时后，老太太还在午睡，被人推门吵醒。
“家里进贼了吗！厨房里的饼子少了！”
老太太被吵醒，揉着太阳穴语气不好：“老大媳妇你吵吵什么！”
“妈，我厨房里的饼子少了！我记得清清楚楚还剩三张呢。”
“嫂子，是我吃了。”
周如梅进屋，笑道。
老大媳妇一愣：“什么，你吃了？”
周如梅在院门口摘小葱，听见动静进到屋里来解释：“我饿了，就去大嫂你厨房里看了眼，正好有饼。”
“我还吃了一个咸鸭蛋。”
周如梅笑道：嫂子，你腌的咸鸭蛋味道不咸又香，筷子头一扎下去，油就冒出来，真是一包油。”
老大媳妇：“你你还吃了咸鸭蛋？”
老太太倏然变色。
周如梅嗯了声：“嫂子你腰闪着了，我来帮忙照顾妈，你不会一个咸鸭蛋都舍不得给我吃吧。”
老大媳妇意外僵在脸上，维持颜面地说：“怎么会呢，弟妹……”
周如梅转身去外面摘小葱。
不等踏出外屋门，就听里屋老太太嗤道：“你个笨蛋！饼子给她翻到也就算了，还让她吃了咸鸭蛋，你也不知道藏起来！”
老大媳妇：“不是，老二媳妇她一直规矩，我也没想到她能去厨房自己找吃的啊……”
周如梅嘴角扯着笑，踏出了屋。
晚饭她在婆婆家做好，做了两道青菜，她没留下吃。
第二天一早，等她来时家里大哥已经去了生产队，大嫂和婆婆正好吃完早饭，在收拾桌。
见她来，老大媳妇都忘记装腰疼，一把将饭桌端下炕，问她：“弟妹早饭吃了吗，我给你留了张饼子在锅里呢。”
周如梅在家吃了饭，她笑道：“没吃呢，谢谢嫂子。”
吃了张饼子，周如梅在屋里伺候老太太喝水上厕所，到了中午，她煮一锅玉米碴粥，炒上一盘青菜，切点酱缸里腌的小咸菜端上饭桌。
等婆婆和老大媳妇吃上，她中途出去一趟，回来时，手里多了一颗咸鸭蛋。
周如梅坐下，咸鸭蛋磕开，不顾另外两人直勾勾的眼神，筷子一扎，吃上了金黄冒油的咸鸭蛋。
她笑：“大嫂，我照顾妈挺累的，多吃一个咸鸭蛋你不会不高兴吧？”
老大媳妇愣了好一会儿……：“不，不会。”
老太太狠狠剜一眼老大媳妇，周如梅装没看见，低头吃自己的。
耳边传来老大媳妇的话：“弟妹，这咸鸭蛋是好吃，但吃多了听说对血管还有那个啥血压不好，之前大夫来给妈看病，特意嘱咐的。”
周如梅：“没事，我年轻，我看嫂子你那坛子里还有挺多鸭蛋，不抓紧吃就腌太咸了。”
“我在这儿照顾妈，也不多吃，一天一个就行。”
“………”
“………”
午饭过后，老太太和老大媳妇关门在里屋说话，周如梅去院子里扫扫地，喂喂鸭子，没多会儿老大媳妇走出来。
“弟妹，我一早就想跟你说，昨天你大哥给我买了副药膏，我昨晚贴上今早这腰就好多了，”老大媳妇笑：“你看我现在走路不用扶着腰了！”
周如梅抬头看她，“哦，那药不错啊。”
“是呢，”老大媳妇拍了下手，“要不这边我就辛苦一点，我来照顾妈，应该没啥问题。”
“行吗？”周如梅关心问：“嫂子你可别逞能。”
“不逞能不逞能！我这照顾妈真的能行，你家里也忙就先回吧。”
周如梅神色犹豫一瞬，笑着点头：“那行，那我就先回去了。”
“我把这点儿地扫完，我就回了啊。”
“哎，好好好。”
从婆婆家出来，周如梅往村口方向走。
阳光晒人，但落在人脸上也是盛夏的明媚。
清风阵阵。
周如梅紧赶慢赶，真的在村口赶上了前方的两道身影。
她喊着：“秀，美丽！等等我。”
“我跟你们一起去城里！”
郑秀和江美丽回头，停下脚步，意外问：“梅姐，你怎么来了，不是在照顾你婆婆？”
周如梅笑着挽上她们：“路上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