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鹰发现他很特别。
有时很皮,有时又有超于这个年龄小孩子的聪明智慧。
也是。
他可是一个梦想是不娶媳妇的小男孩呢。
多特别呀。
——
盛夏炎热,蝉鸣阵阵。
等待中考成绩之前,林家一家人每日充实又忙碌。
林鹰三哥二哥去矸子道捡煤,城里的瓦工活比较少,爸便去生产队挣工分,夏季是禾苗除草的时候,妈妈赶在这时机在家多做几双勾线手套卖给生产队干活的人。
这天,周如梅没让她去捡煤,从园子里摘了一篮绿油油的油菜,装上一碗新炸的辣椒油,让她给村西头的崔奶奶送去。
自己家的粮食菜不算充足,但总比穷的只啃窝窝头的时候好多了,家里菜够吃,妈妈就会给崔奶奶送去些。
林鹰端着碗辣椒油,秦怀阳拎一篮油菜,崔奶奶住在村西头把边的一户,木栅栏门下开着几朵黄色蒲公英花,杂草倒是一根没有,干干净净的门口。
进院时,崔奶奶正坐着窗下的蒲草垫上乘凉。
见到她,老太太起身步履蹒跚地相迎:“是小鹰啊,你妈妈又让你来送菜了。”
老奶奶年近八十,满头白发,丈夫年轻时在战场上牺牲,儿子也是抗美援朝烈士,虽有烈士抚恤金和大队里的特殊照顾,但自己过日子依然很不容易。
看见一碗辣椒油,老奶奶不好意思:“瞅瞅,这菜籽油多贵呢,你妈妈还拿上整整一碗。”老奶奶感谢又喜爱地盯着这碗红通通的辣椒油,“谢谢你妈妈了啊。”
林鹰笑出一对小梨涡:“不客气奶奶。”
崔奶奶把菜篮子放头顶,又接过辣椒油,天太热,老奶奶笑脸上的褶子透着慈爱,带着他们进屋里喝水。
老人佝偻着背,菜篮不用手扶,也能平稳地顶着走。
秦怀阳稀奇问:“奶奶为什么用脑袋顶东西?练的杂技?”
林鹰小声说:“不是杂技啦,这是朝鲜族的习惯。”
“哦。”
崔奶奶拿瓢舀了两碗水,加了点白糖,给他们喝。
白糖水凉凉甜甜的,林鹰坐着小板凳上喝,崔奶奶把辣椒油倒在自己碗里,又把碗洗干净,从厨房木柜里装了一些白色块块的东西进去。
老奶奶走过来:“这是昨儿大队书记给我送来的打糕,你们拿回家沾着白糖吃,或者家里有豆子,磨点豆面,沾着豆面吃可香了。”
林鹰没吃过打糕。
但她猜应该和粘豆包味道差不多。
等她端着一碗打糕回家,周如梅叹气:“这打糕不好买得着,老太太是朝鲜族的爱吃,自己留着吃呗,还给送了这么多,哎。”
林鹰和秦怀阳品尝打糕,软糯弹牙,沾上白糖特别好吃。
周如梅端出来一盘玉米饼子。
“饼子今天刚蒸的,小鹰你跟崔奶奶说,饼能放住,能吃两天。”
林鹰和秦怀阳打糕吃完,又一起去给崔奶奶送饼子。
崔奶奶正在厨房里拌辣椒油小油菜呢,看见她又送来玉米饼,二话不说,准备把辣椒小油菜给他们带回去一半。
“这小油菜香香辣辣的可好吃呢,你们晚上可以喝粥吃。”
“…奶奶,您再装小油菜给我们带回去,我妈妈估计还要让我给您送东西。”
林鹰脸蛋白里透红:“奶奶,外面天太热了……”
崔奶奶瞅瞅小姑娘。
秦怀阳笑了下,“奶奶,饼您收下,小油菜我们留在你家吃。”
“对呀对呀,我们尝一尝就好。”
崔奶奶一听,被逗笑了,“哈哈哈,那行,那你们坐在这儿吃点,不折腾你们了。”
辣椒小油菜不咸,崔奶奶拌得清淡爽口,其实崔奶奶做得最好的是辣白菜和拌狗宝,大姐林敏的狗宝咸菜就是跟崔奶奶学的。
“你姐姐还好吗?”
林鹰嘴里嚼着小油菜,“我姐去沈城照顾陈钢哥妈妈了,陈钢哥妈妈生病了,我大姐不放心。”
“唉,你大姐是个好孩子。”
崔奶奶慈爱地笑道:“你姐姐想跟我学做辣白菜,一直没有空,等今年入秋白菜下来,你姐姐回来时让她来我这,我教她做。”
林鹰点头:“好!”
吃过辣椒小油菜,烈日炎炎的午后,林鹰和秦怀阳在奶奶家陪老人呆一会儿。
老人家打量着俊俏的小男孩,笑问:“小胜,你期末考试考得好不?”
林鹰:“奶奶,他不是孙胜,他叫秦怀阳,是我家新搬来的邻居。”
老奶奶恍然:“我说呢小胜怎么长这么高!还突然变好看了呢。”
秦怀阳看她:“小胜是谁?”
林鹰:“就是从小和我一起长大的邻居,你来之前,一直住在我家隔壁的孙叔叔的儿子。”
秦怀阳眼睫轻眨了下。
“哦。”
崔奶奶:“那小阳,你从哪搬来的啊?”
秦怀阳收回目光:“我从沈城来的。”
“沈城啊,沈城好啊……”老奶奶边说边语重心长地看向墙上的老照片,“我小儿子当年就是去沈城当的兵,参加志愿军,然后参加了抗美援朝。”
烈士小儿子去世多年,老奶奶提起已经不再感伤,难得有小孩子来家陪着唠唠嗑,她去取出了一盒有趣的玩意来。
旧木盒打开。
“这是我家小胖小时候攒的小玩意,手可巧了,瞧这小弹弓做的。”
老奶奶一件件物件地讲,偶尔想起来孩子小时候调皮的事儿,怀念地笑,林鹰和秦怀阳认真听,拿起小玩意瞧。
盒子最底下有颗深红色的琥珀,拇指头大小,她眼睛一亮:“奶奶,这个我能看看吗?”
“能呀。”
林鹰拿起琥珀,放在眼前仔细瞧,随后她和秦怀阳对视一眼。
两人不约而同地惊喜:“是药珀!”
老奶奶笑了,“你俩还认识药珀呢?”
林鹰:“秦怀阳爸爸教过我们怎么辨认琥珀,他说药珀就是这种深红色的,里面黑色的东西应该是树皮。”
“没错,”老奶奶点头:“这个药珀是我家小胖十几岁时在西头的山上捡的,觉得石头好看,就带回来了。”
“后来城里来了人,专门在这边寻过药珀,听说挖出了许多呢,这种带着红豆杉树皮能做药材。”
秦怀阳忙问:“那他们挖了多久?”
“也没多久,”老奶奶记性不好,回忆着:“当时一年不到城里农村的年轻人都去打仗了,也就没人顾着挖这里。”
老奶奶随口问:“你们想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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挖呀?”
林鹰:“嗯!”
“这东西能卖钱!”
秦怀阳看了眼一脸小财迷的林鹰。
崔奶奶笑:“这东西可不好找哟,你喜欢,小胖的这颗就送给你俩吧。”
林鹰摇头:“不行,这是您儿子的东西,您要留着。”
林鹰和秦怀阳呆到四点钟,等外面太阳没那么毒辣,出发去了崔奶奶说的村西头那片山。
这片山林鹰八岁那年来过,那次她是来摘野花,但却留下了一生的阴影。
那也是一个夏天,她穿着凉鞋,哼着歌在草丛里蹦蹦跳跳,一脚落下,忽然踩到一个软软乎乎,湿湿凉凉的东西。
几乎一瞬间,她头皮发麻!
意识到这种会出现在草丛里湿软发凉的东西会是什么,吓得拔腿往前跑!
越没看清的东西,越吓人。
从那之后林鹰再没来过这片山。
夏季草丛长得老高,林鹰走在秦怀阳身边,小声提醒他:“这里可能会有蛇,你要小心一点哦。”
“哦。”
林鹰看他,眨眨眼:“你怎么一点不害怕?”
“怕什么?怕蛇吗?”
秦怀阳不以为然:“我没见过真蛇,只在小人书里见过,长长的一条,跟大蚯蚓差不多。”
话音落,注意到她紧张的模样,他问:“你碰见过,很害怕?”
林鹰点点头,“我小时候踩到过。”
“被咬了?”
“没被咬,”林鹰回想:“那条蛇当时应该在盘着睡觉,我恰好踩到它脑袋,它才没机会咬我。”
她想想就后怕。
还有那股软乎贴在脚上皮肤的触感……
秦怀阳眼看着她细细的胳膊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他目光动了动,“你那时多大?”
“八岁。”
秦怀阳:“过去三年了,那条蛇应该死了。”
林鹰抬头盯着他:“你怎么知道的?”
小少年张口就来:“蛇的寿命不超过三年,可能去年就死了呢。”
林鹰半信半疑,忽地说:“它死了,但它的蛇宝宝可能还活着呀。”
秦怀阳:“蛇妈妈去世了,蛇宝宝会换个地方生活。”
“你连这也知道?”
“嗯,书上看的。”
林鹰放松警惕一小会儿,忽然又想到:“那还会有别的蛇生活在山里呀。”
“……”
秦怀阳编不下去了。
他点点头,“你说的也对。”
林鹰脸蛋抿起婴儿肥,“我们还是小心点儿。”
地上有块煤石,秦怀阳弯腰捡起,用随手捡的小石头敲碎,里面没有琥珀。
他似不经意地问:“那个叫孙胜的邻居小男孩,你和他关系很好吗?”
林鹰声音放轻,怕引蛇出洞:“当然啦,他是我从小一起玩到大的好朋友呀。”
安静须臾。
秦怀阳又问:“那如果我和孙胜同时被蛇缠住,你会救谁?”
林鹰嘘了他一声,指指有可能藏着蛇的草丛里。
又安静片刻。
秦怀阳侧头:“那我和孙胜一起掉水里,你先救谁?”
“……”
他怎么话这么多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