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都市小说 > 小城晴天[年代] > 6. 第 6 章
    如果是在沈矿厂家属大院,秦怀阳有很多办法可以赚零花钱。

    他的小人书一半零用钱买的,另一半是他收集大院邻居用完的牙膏皮、雪花膏铁皮盒、罐头盒皮去废品站卖钱买来的。

    但村子里没有废品收购站。

    秦怀阳啃饼子的功夫,帮林鹰想出一个这里小孩子能赚钱的法子。

    “村里小卖部没有冰箱,卖冰棍大爷每隔三天来一次,小孩平时吃不到冰棍,咱们可以冻冰棍卖给同学。”

    秦怀阳撂下饼,去从冰箱冷冻层拿出一个铁皮饭盒过来,铁皮饭盒倒扣在桌。

    他用铁勺用力敲,敲出几块淡黄色的冰块。

    像她爸爸以前自己酿的小黄米酒。

    “这是什么冻的呀,是米酒吗?”

    “不是,”他递一块给她:“这是用麦乳精冲水冻上的,前天我爸在沈矿局的同事来看我爸时带的,我试着自己冻了冰棍。”

    林鹰睫毛一眨:“麦乳精是什么?”

    他去箱盖柜上拿来一桶红色铁皮罐:“就是这个,喝起来比牛奶香。”

    他拿过一个搪瓷杯,给她冲泡一杯。

    嘴里的冰块已经极其好吃,没想到冲泡的麦乳精更香。

    甜甜的,有股大麦的香气。

    秦怀阳:“麦乳精好吃,但我们不能直接卖钱,可以用来换煤,然后再去你们这边的大集上卖煤。”

    “为什么不能直接卖钱?”

    秦怀阳肆意的性子,在有些事情上却很小心,他一家人以前吃过亏,“因为有些事不让,冰棍也是,不能随便卖,可能会被罚。”

    林鹰一听被罚,立刻点头,“哦哦,被罚可不行呢。”

    她又稍犹豫:“可麦乳精冻成冰棍会不会太浪费了?被你妈妈知道了你会挨揍的。”

    秦怀阳继续敲冰块,一副无所谓的模样:“我怕挨揍吗?”

    “放心,我爸妈不喝麦乳精,这东西都是留给我喝的,他们不会发现。”

    听他一说,叫林鹰也想起那盒奶糖,她回家取来也打算做冰棍用。

    一来一回的功夫,她已经想好怎么卖,迫不及待道:“麦乳精味道好,冻成冰棍可以卖五分钱一根,奶糖味道淡,就按白糖冰棍的价钱你觉得怎么样?”

    她摸着小下巴:“也就是麦乳精冰棍用一篮煤换,白糖冰棍用半篮煤换!”

    见她如此想要赚钱,秦怀阳小心翼翼问:“你赚钱,是因为林敏姐姐吗?”

    林鹰承认:“是。”

    秦怀阳点头:“那我们卖了钱后,一人一半。”

    “不行,用你的麦乳精还要用你家冰箱,我分三分之一就好。”

    “一人一半,就这么定了。”

    他把敲出的冰块放在小碗里,推到她桌前:“我不亏,我早就想赚零花钱了,和你一起卖,我也能早点赚到钱。”

    他的执行力很快,第二天到学校,便告诉林鹰昨天夜里他爸爸用木板做了两个冻冰棍的模具盒,早上出门前他已经把冰棍冻上。

    下午体育课跳绳比赛结束后,秦怀阳坐在大槐树下拿出一包麦乳精粉,让同学们捻着吃尝尝。

    “秦怀阳,这是什么呀这么好吃!”

    秦怀阳给他们讲这是麦乳精,沈城城里都很少有卖,如果他们喜欢,他可以乐善好施,把自己留着吃的麦乳精冰棍卖给他们。

    傍晚放学。

    夕阳下几个小同学蹦蹦哒哒地直接跟去秦怀阳家买冰棍,因为要用煤换,同学们没带煤有的回家取,有的嘴馋就先记账。

    林鹰也推销奶糖冰棍。

    但尝过更好吃的麦乳精味,他们宁可三、四个人分一根也要吃麦乳精冰棍。

    白糖冰棍的销售遇到了困难。

    眼看着麦乳精冰棍一根根被换走,林鹰瞅瞅一根没卖出去的奶糖冰棍发愁,院外槐树里知了被热得撕叫,今日傍晚格外闷,她忽然福至心灵,想到个办法。

    她跑去院外。

    不远处的村口方向,有下生产队的大人们干完活回家。

    等他们走近,她吆喝着:“叔叔婶子,秦怀阳家里可以换冰棍,这么热的天,吃一根凉快凉快呗,半篮子煤就能换一根。”

    夏天干农活又累又热,大人们衣服被汗浸湿贴后背,脑门头发一捋捋贴着头皮。

    这时候能喝一口井水都是舒坦,别说吃一根冰棍。

    “是秦工家卖?半篮子煤就能换呀,那省得我们再去大集卖煤了,还比卖冰棍大爷卖得便宜。”

    林鹰笑容清甜:“对呀,便宜还好吃。”

    等吆喝着大人们进去买冰棍,林鹰继续在院外等。

    从地里回村有两条路,林鹰只等到一波人,但她碰见了张小艳。

    自从上次张小艳不讲信用抢走她的半根冰棍,在学校张小艳碰见她都躲着走,生怕林鹰找她赔。

    这次也要躲着走。

    林鹰忽然叫了她一声,“张小艳,你想吃冰棍吗?”

    张小艳要跑走的脚刚伸半步,忽地停住,扭头瞅她:“你说什么?”

    林鹰微笑:“你想吃冰棍吗?我可以给你一根。”

    张小艳不可置信。

    听她又说:“但我不能白给你,你要帮我做件事。”

    张小艳被冰棍诱惑,答应了林鹰去村子另一条下生产队回村的路帮她吆喝秦工家能换冰棍。

    上次的事也一笔勾销。

    张小艳在村里另一边路口卖力吆喝,招来五六个大人来秦家换冰棍。

    等回来,林鹰说到做到,给她一根白糖冰棍。

    张小艳盯着一整根冰棍,神色显得激动,见她舔了干巴巴的嘴唇,林鹰以为她要吃,却见她转身就走。

    林鹰:“喂,今天很热冰棍容易化掉,你最好在路上吃呀。”

    张小艳回头,摇摇头。

    “我不能吃,我得拿回家给弟弟吃。”

    真是个好姐姐。

    林鹰心想好吧。

    回身之前张小艳忽地开口,语气有点别扭:“喂,那个……”

    “嗯?”

    “上次那半根冰棍,是我不对。”

    林鹰看她。

    张小艳努努嘴:“我弟弟没吃过冰棍,我得分给他吃。”

    林鹰就事论事:“那你应该把你的半根留给你弟弟。”

    张小艳:“可是我也没吃过冰棍。”

    林鹰一顿,回想起自己第一次吃冰棍是八岁,妈妈买给她的。

    安静一瞬。

    林鹰没再跟她讲道理,只歪头问:“那你还觉得雷锋是傻子吗?”

    “啊?”

    张小艳怔了怔,看着对她微笑的林鹰,抿抿唇:“雷锋不是……你也不是。”

    “上次……谢谢你!”

    张小艳脸红着对她说了这句谢谢,临走前,又瞄了一眼秦怀阳。

    林鹰顺着她的视线,看见秦怀阳正在院里收拾冰棍模具,今天穿了一件灰白格衬衫。

    比之前的蓝衬衫还好看。

    第一天的冰棍生意格外顺利,林鹰进屋时,看见秦怀阳从冰箱里拿出一根麦乳精冰棍。

    她意外:“不是都卖光了吗?”

    秦怀阳递给她:“我提前给你留了一根。”

    林鹰吆喝冰棍脑门冒汗,一小撮刘海贴在额头:“那我们一人一半。”

    秦怀阳不自觉地笑了:“好,你先吃。”

    第二天秦怀阳冻了十五根麦乳精冰棍,五根奶糖冰棍,干农活的大人不可能每天奢侈地吃冰棍,但小孩子嘴馋。

    果然,晚上放学昨天吃过麦乳精冰棍的同学又纷纷回家带来了煤,昨天没尝到的今天也拿煤来换。

    林鹰这次嘱咐让秦怀阳不用给她留冰棍,麦乳精冰棍特别受欢迎,大院门开着,不时跑进来几个小学生。

    王婆子抱着小孙子经过,看见院里挺热闹,也进来瞧瞧。

    结果小孙子一看见冰棍,就吵着要吃。

    王婆子没办法,抱着孙子问:“秦家小子,你们这是哪来的冰棍?”

    秦怀阳:“我拿麦乳精做的。”

    王婆子记着上次的事儿没讨到便宜,不太好气地哼了声:“那你们这是在投机倒把,你是要被抓起来的!”

    秦怀阳把一根冰棍递给同学,看向王婆子:“投机倒把是我买了外面的冰棍,回来高价再卖给你,但我是拿自己家的东西做的冰棍,怎么就成投机倒把了?”

    “而且我是用冰棍换煤。”

    “王奶奶,您不懂就别乱说话。”

    林鹰看看秦怀阳,懂了他为什么要用煤换。

    王婆子深知这小子精着呢,便没自讨没趣,舍脸问:“那你这什么,什么麦什么精的冰棍怎么换的?”

    “一篮煤一根。”

    “那给我来一根。”

    秦怀阳:“先拿煤,再给冰棍。”

    王婆子:“哎呀,我还能差一个小孩子的冰棍钱呀!而且你这不是也有人赊账呢。”

    秦怀阳:“别人可以赊,你不行。”

    王婆子抿了抿嘴唇:“我怎么不行!我先拿一根给我孙子吃,回头把煤给你送来。”

    秦怀阳:“不行,你可容易赖账。”

    王婆子脸色难看,身边买冰棍的小同学也数落她:“就是,王婆子你爱占便宜全村里的人都知道,我们小孩都拿煤换冰棍,不赊账,你脸皮真厚!”

    “你这小兔崽子怎么没大没小,叫谁王婆子呢!”

    小同学舔了一口冰棍:“村里的大人们都这么叫你呀,我为什么不能叫?”

    他扮鬼脸吐舌头:“略略略略略……”

    旁边的小孩子也一起起哄叫:“王婆子,王婆子,略略略略略……”

    给王婆子气得脸铁青地抱着孙子走了,“别哭了,吃什么冰棍!这破冰棍不能好吃!”

    第二天傍晚,王婆子抱小孙子又经过秦怀阳家,看见大院门上贴张纸,她不识字,抓住个小同学问:“小崽子,这上面写的什么?”

    小同学着急换冰棍,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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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好笑地一字一句说道:

    “上面写着“王婆子和王婆小孙子,以及鸡鸭鹅禁止入内!”哈哈哈”

    王婆子一听气得眉毛高挑,甩手呸了声,扬着脑袋走了。

    一盒麦乳精和奶糖都光,赶上周末,林鹰和秦怀阳去村头刘大爷家,刘大爷岁数大不能下生产队干活,平时靠捡煤卖煤换点钱,清早他们顺路坐刘大爷的驴车一道去大集上卖煤。

    “呦,你们捡的煤挺多的嘞。”

    林鹰甜甜一笑,没多说是用冰棍换的,只说道:“有我二哥捡的。”

    “林德是会捡煤,”刘大爷可惜自己身子骨老了:“还是年轻好啊,像我这老头子走道慢,捡煤都赶不上趟。”

    小毛驴车一路颠颠簸簸赶到大集,集市上都是附近村子的村民,现在正是盛夏没入冬,煤不太能卖出价,刘大爷先紧着自己的煤卖,闲出空了也帮两个小孩卖点。

    他们的一筐煤一共卖了七块六毛,林鹰从来没拥有过这么多钱。

    晚上她和秦怀阳美滋滋地分了钱,林鹰把钱宝贝地揣在兜里。

    赚钱和读书一样,真是太幸福了!

    秦怀阳:“我想过了,我们接下来去捡煤。”

    林鹰抬头,嘴角的笑停住:“捡煤吗?”

    村子里很多年轻人都去捡,火车经过掉下来的煤就那么多,他们两个小孩抢不过大人。

    而且白天还要上学。

    她跟他说了顾虑,秦怀阳却道:“那我们和别人不捡一车的不就好了?”

    “我前天看过我妈工作笔记的火车排班表,早上五点增了一班煤车,现在天亮得早,我们四点半出发,和起早捡煤的大人们错开,还不耽误上课。”

    这绝对是个好消息。

    林鹰兴奋:“那岂不是那一趟火车掉下的煤,都被我们捡到啦?”

    秦怀阳意气风发。

    “没错,一整火车掉的煤都是我们的。”

    他们在分钱的这一晚,又计划了下一份挣钱的门路。

    林鹰晚上兴致勃勃地回家,准备去二哥的西屋里睡,省得第二天早起被爸妈发现,谁知不赶巧,这天晚上二哥二嫂从娘家回来。

    哥嫂得知陈钢哥的事,又听说大姐去了沈城照顾陈钢哥生病的母亲,二哥二嫂原本路途疲累,听见消息难过不已,晚饭都没胃口吃,后来是林鹰妈劝着他们回屋休息。

    林鹰在东屋和爸妈一起睡。

    睡觉前把衣服叠好放在枕边,方便穿。

    第二天清早,家里公鸡每日在四点钟打鸣,爸妈会在五点半起来做饭,林鹰闻鸡而起,悄悄穿好衣服,去外屋洗了把脸便去大门外等秦怀阳。

    几乎同时,秦怀阳脸上带着和她同样的兴奋,拎一个框搂出来。

    东方天边一片鱼肚白,他们在格外安静的清早赶向拉煤火车的轨道。

    天边将亮之时,从远处传来一阵鸣笛声,果然如秦怀阳说的,一辆黑色拉煤火车咣当咣当快速地从轨道开来。

    经过弯道,沿路掉落零零碎碎煤块。

    这些煤顿时在林鹰眼中化作她储钱盒里的钱!等火车开走,她和秦怀阳沿路开始捡。

    两个小孩子一刻不停地将弯道轨道的散煤捡完,大小不一黑亮的煤块装满半篮子,林鹰很开心,一抬头发现远处走来捡下一趟煤的村里人。

    林鹰和秦怀阳偷偷躲着他们,从另一边小路回村。

    到家后林鹰担心妈妈不允许她起早去捡煤,将碎煤藏在秦怀阳家的地窖。

    不过一星期捡的煤全卖掉也没多少钱,周末大集上,刘爷爷拿自己那点钱去买盐。

    他们在驴车上等。

    林鹰低头看着手里的钱叹气:“唉,和冰棍换的差多了。”

    秦怀阳笑她,赚大钱就瞧不上小钱。

    回去路上,林鹰有点蔫蔫的,傍晚的风吹过鼻尖带来路边槐树花尾期的残余香味,小毛驴踩在土地哒哒哒地走,秦怀阳忽然对刘大爷说。

    “爷爷,您教我赶毛驴车吧。”

    “呦,小子,这可不好学啊。”

    “没事,我聪明学得快。”

    “哈哈,行。”刘爷爷乐呵呵地下了车,坐到另一头,教秦怀阳用缰绳赶毛驴。

    回来路上一直愁钱不好赚的林鹰终于被少年赶毛驴车吸引,好奇抬起头。

    秦怀阳学得有模有样,引得林鹰也觉得赶毛驴十分有趣,大人骑车赶车理所应当,一旦换上小孩,叫林鹰生出一种感同身受,仿佛是自己在赶毛驴,跟着新奇雀跃。

    忽然,秦怀阳试着让毛驴加速,“嘚儿,嘚儿”了两声,忽地一甩缰绳。

    “驾!”

    毛驴长啸一声,很有气势地哒哒哒地往前小跑。

    林鹰惊喜又兴奋,一双眼弯作月牙地笑,“真的跑起来了欸!”

    秦怀阳回头看了她一眼。

    毛驴脖间铃铛声清脆欢快。

    在傍晚的夕光下,林鹰之前的忧愁一扫而空,赶毛驴的童趣在心间荡漾开,天地辽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