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为秦宴卿首次独立执导拍摄的影片,他花了大量的时间和他那个著名的编剧母亲磨《路迢迢》的剧本。陆遥就是最后定下来的女主角的名字。
秦宴卿自顾自地说下去:“陆遥也是事业有成的年轻白领,一样因为一个几乎不可能完成的愿望,放下她现在拥有的一切,一样的飞蛾扑火。”
大银幕里的驯鹿亲昵地蹭了蹭主人阿依娜的手心。
云和月赞同道:“我想这就是阿依娜所追寻的温暖。而寡居的何秀奶奶对陆遥来说,也是她在高楼林立的钢铁城市里唯一的温暖吧。”
何秀奶奶一直在怀念一个名为禾风村的地方,那是她生于斯、长于斯的地方,是她客死他乡也希望运棺归葬祖茔的愿望。
于是陆遥毅然决然地请了长假,一路打听禾风村的位置,逐渐拼凑起何秀奶奶记忆的村子,最终带着何秀奶奶的骨灰魂归那个难以寻觅的故里。
驯鹿转头看着相机的方向,独属于这种生灵的眼眸透过镜头与他们视线交汇。
云和月轻声道:“不是飞蛾扑火。我认为《路迢迢》是在探讨国人的生死观,以及被开发、被推向重塑的故土。你把故事的结局永远定格在陆遥站在山坡上,注视着与何秀奶奶回忆里截然不同的村庄,我想陆遥当时应该是庆幸的。”
因为那里其实已经不叫禾风村了,变成一个颇受欢迎的旅游景点,但禾风村依旧活在每一个记得它的人心里,以前是何秀奶奶,现在是陆遥了。
《驯鹿遥想》已经放映到最后一秒,呦呦的鹿鸣回荡在观众的私语声里,两个人并排坐在最佳观影席位,谁都没有离场。
“人类就是一面割舍不下科技发展带来的便利,”秦宴卿没有理会云和月的沉默,自顾自地说起来,“一面对将要消失的东西追悔莫及,驯鹿也好,陆遥也好,最后都会变成那艘忒修斯之船。”
云和月凝望着最后的画面定格在驯鹿的眼睛:“老树的树皮剥落了,但种子飘进了石缝里,一定要守着枯树干哭吗?新芽总有一天会长出来。我依旧认为拯救不是目的,存在才是意义。”
“如果存在必须以改变为代价,那我们还能说,它活着吗?”
秦宴卿回头看向云和月的那一瞬,好像回到两人无数次在片场针锋相对的时刻,两个人都在为自己的艺术理解而据理力争。
“驯鹿活着,不是因为它们和一百年前长得一样,而是因为它们每年春天,都会找到新长出来的苔藓,鹿铃响了之后永远有人回应,有人记得它们,认得出它们,就是活着。”云和月不甘示弱地回敬自己的观点,“至于陆遥,她寻找禾风村的过程就是意义,一路上她的询问会唤醒那些人对禾风村的记忆,禾风村就活在他们心里。李诗雨导演会记得驯鹿,陆遥会记得禾风村和何秀奶奶。”
秦宴卿忽然抬起双手,拇指与食指构成一个四四方方的边框,将云和月框在里面,他仿佛又回到了现场,依旧在透过监视器的屏幕看云和月。
云和月偏头错开取景框的限制。
他勾起唇角,展露出一个和煦的笑:“云老师真的是一个很好的演员。”
“谢谢,我也觉得学长是个很有思想的导演。”
放映厅的保洁阿姨已经开始做最后的清扫了,云和月也不好意思继续坐下去,带着秦宴卿想要离开美术馆。
原本还有些意犹未尽的秦宴卿仿佛突然想到了什么似的,问道:“学长?”
“我大学也是在B市的电影学院学的导演,刚好小你两届。”云和月手指点了点下巴。
秦宴卿乍一听闻云和月是学导演出身的,还颇有些惊讶:“我还以为你是学表演的。”
“虽然做演员不是我一开始的梦想,”云和月一说到自己喜欢的东西,眼睛里是带着光的,“但我还不错吧,大导演。”
如果我当初再坚持一下,今天坐在摄影机后的就是她了,云和月的眼睛忽然有了一瞬间的虚焦,她好像在透过秦宴卿,看一场遥不可及的梦。
“嗯,很有灵气的演员。我看过你之前演的剧。”
“评分可不怎么高啊,你还会看这种剧?”
“实话讲,我认为你之前演的片子都不太适合你。”秦宴卿谈起这件事时的语气平淡地仿佛只是问了句,“吃了没?”
云和月的笑意淡了下去:“怎么说?”
“以你的演技和对角色的理解思考不应该在那些偶像剧里打转。”
“既然你看过我以前演的剧,应该也知道我这两天被疯狂攻击资源咖和耍大牌的新闻吧。”
秦宴卿的声音变得有些飘忽:“我还以为你不会想提到这些新闻。”
云和月直勾勾望进秦宴卿的眼底,“我有没有耍大牌接触过的人自然懂,但不瞒你说,我确实是资源咖,我甚至庆幸我足够有钱,可以把那些我喜欢的本子都买下来,就因为我喜欢那些角色,我也认为偶像剧里的角色有自己的弧光。秦大导演,艺术创作怎么可以有鄙视链呢?”
秦宴卿似乎被眼前人坦然的目光震慑住了,良久才找回自己的声音:“是我浅薄了。”
还不等云和月说些什么,秦宴卿的注意力好像被什么东西吸引了,云和月也跟着转身回头找寻秦宴卿的视线所及。
马路对面一个撑着膝盖,喘着粗气,宛如刚跑完八百米的女生闯进云和月的世界里。
是苏鲤安。
苏鲤安毫无疑问是漂亮的,她是那种很标准的野草型的漂亮,足够坚韧,足够有故事感的电影脸。她的身上完全没有被工作污染过的疲惫感,只有一种蓬勃旺盛的生命力,烫得灼人。
其实云和月对苏鲤安的印象并不深,所有工作上的事情都是苏鲤安和她助理陈希对接的,她们之间连个微信都没加上。
红灯闪烁几下后跳成绿色,车流被斑马线截断。
苏鲤安跑向两个人所在的美术馆门口,努力地平复着呼吸。
云和月站在大厅里,看着苏鲤安整理着自己的仪容仪表。
难道这就是小说里男主女势必偶遇的剧情定律?
系统的声音是直达云和月脑子里的,云和月不用开口就可以回应。
“女主来了。如果按照原著的发展,男主会抛下你,并选择和女主一起离开。”
云和月没有说话,倒是一旁的秦宴卿率先开了口:“抱歉,是我没有提前告知你。苏鲤安一直想当面跟你道歉,就想托我帮她见你一面。”
苏鲤安终于做足了心理准备,从衣服口袋里拿出了一个类似于信封的东西,郑重地迈进美术馆。
清脆阳光的声音飘进云和月的耳朵,苏鲤安双手拿着信封想要递给云和月:“不好意思,打扰您了云老师,因为我的工作失误给您带来了损失,我刷到那些热搜了,很抱歉给您带来这么多伤害。幸好我中了彩票,还没有去兑奖,只是不知道这一百万够不够,如果不够的话,您告诉我还差多少,我一定会补齐的。”
苏鲤安叽里呱啦地说了个长难句,可能是打了无数遍的腹稿,说得极其流畅。
云和月接过信封,慢条斯理地拆开。信封里面夹着一封信,还有一张红色的彩票。云和月先是展开了那封信,一目十行地看过去。
很真诚的道歉信,完全不掺杂一丝模板化的真诚。
云和月忽然就明白苏鲤安为什么可以是女主,她记得苏鲤安的家庭条件称不上太好,父母在县城开了家便利店维持生活,不过夫妻俩很会做人,一天下来也能赚上不少,就是很累,从天还没亮开始要熬到凌晨。苏鲤安一直很心疼他们,自从上了大学后,学费和生活费都是靠自己兼职赚的。如果有这一百万,他们一家的生活完全可以被改变。
即使是面对这样一笔横财也可以拱手让人吗?
云和月抽出那张彩票,不由得有些感慨,这就是锦鲤型女主吗?她每次开机和杀青拿到的红包都数不清了,里面的彩票竟然连一张都没中过。对于这种天赋真是叫人嫉妒呢。
云和月勾起嘴角想要逗逗系统口中的女主:“今天这是怎么了?都追着给我送钱。妹妹,你知道彩票要扣百分之二十的税吗?这张彩票兑完到手只有八十万了,这可不够啊,妹妹。”
苏鲤安好像是第一次听说这件事一样,如同卡带似的,支支吾吾地吭出一声:“对不起老师,我一定会给您补上的。”
“噗嗤。”云和月像是欣赏够了苏鲤安的窘迫,她把那封道歉信按照折痕折好,重新塞回信封,丢进秦宴卿给她装早餐的袋子里,又拉起苏鲤安的手,将彩票放到她的手中,“你的道歉我收下了,你是第一次进组吧。”
苏鲤安轻轻点了下头。
“看景的时候你去了吗?”
苏鲤安又点了头。
“你有决定权吗?”
这次苏鲤安轻微地摇了摇头。
“场地费是你谈的吗?”
苏鲤安再次摇了下头。
“所以你有什么错呢?放心吧,这钱有人替你付过了。不用太苛责自己,剧组的工作跟别的不太一样,这里人太多了,你也没办法保证每个人都能有这个责任心,下次尽量避免这种情况,聪明点,别让人把锅都甩在你身上。”
苏鲤安猛然抬起微垂的头,直视着眼前这个看起来极其不好接近的女明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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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了妹妹,我后面还有工作,要先走了。”
苏鲤安终于鼓起了勇气:“云老师,可以加您微信吗?”
这次换成云和月愣住了,她从心底讲是不想跟原著女主再有什么接触的,对她来说不可控的有一个就够了。
“不方便吗,老师?”
不得不说苏鲤安真的有一种蛊惑人心的魔力,云和月鬼使神差地从兜里掏出手机,调到二维码的界面。
云和月叹了口气道:“如果你要去兑奖,记得别自己去,注意安全吧。”
说罢,云和月走到美术馆门口,正要打开打车软件就被秦宴卿的声音打断。
“怎么不上车?”
云和月抬头,刚好对上追过来的秦宴卿的眼睛:“我还以为你要送苏鲤安回家。”
秦宴卿一边替云和月拉开副驾驶的车门,一边蹙起眉头道:“我为什么要送她回家,我又不是司机。”
“我看你中介这活做的还挺上心。”云和月给自己扣上安全带,“不知道的还以为你要转业呢。”
秦宴卿发动车子的动作一顿:“你生气了?”
云和月坦荡地承认了自己的情绪:“是,我在不满。我约你出来就是想跟你一起看展,不是想处理职场人际关系的,这是我的休息时间。”
“跟我看展,”秦宴卿透过后视镜与云和月对视,“不是工作吗?”
“你把这当工作?”
秦宴卿收回视线,启动车子,发动机的轰鸣声淹没了他的声音:“不全是。”
秦宴卿以为云和月不会听到,但云和月一直在透过镜子观察着秦宴卿的表情,自然看到了他唇角的牵动。
你在逃避吗?
我看到了。
云和月同样用唇语回应。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秦宴卿很不喜欢这种沉默的气氛,于是率先打破僵局。
“苏鲤安是夏姐介绍的,她说想当面给你道歉,我不好拂了夏姐的面子。这件事是我处理不当,对不起。”
“下次可以不要把我的私人行程告诉别人吗?万一别人倒手把我的行程卖了,现在咱俩就得去演头文字D了。”
云和月知道秦宴卿不是故意的,只是这个被家里保护得太好的大导演,社会化程度实在有待商榷,他的生活里可能只有他的艺术追求,又刚好他家里完全有资源去托举他。
所以云和月才对秦宴卿主动去问夏姐给自己补片酬的事显得如此惊讶。
秦宴卿被这句话击中,攥紧了手中的方向盘:“抱歉,我下次不会了。”
片刻后,秦宴卿补了句:“我觉得苏鲤安不会是这样的人。”
就算这次没有出现问题,那下次呢?下次再约你出来的时候,你会不会再因为苏鲤安的事情打扰到我们的约会。还是说你这次会应我的约,只是因为苏鲤安想要见我。
云和月心底冒出一大堆问题,但总觉得两个人的关系还没到能质问他的程度,于是她转过脸看向车窗外,又把这些话咽回肚子里。
一到家,云和月就把自己扔进床里休息。
“系统。”云和月强打起精神,开始跟系统复盘心中的疑问,“我好像感受到了剧情的支配。”
系统落在云和月的桌子上,与之平视,等候云和月接下来的话。
“在苏鲤安来之前,我跟秦宴卿的约会可以说没有任何问题。但等到苏鲤安来了之后,我的下意识在告诉我,我讨厌她。我对于她本人的厌恶,远超过她介入我和秦宴卿约会这件事的感觉。”
系统将这段话总结了一下:“你是觉得,你的下意识对挑衅女主的优先级要高于掠夺男主的爱?”
云和月蹙眉,从床上坐起来:“对,我就这个意思。”
“这就是原著对这个世界的影响力。原著是女主视角,周围角色的情感全都系于女主一个人身上,包括男主。”
“那就没有什么办法减弱这种影响力吗?我又不是犁地的老牛,我讨厌这种被人牵着鼻子走的感觉。”
系统的光晕强了几分,它飘到云和月面前:“可是你已经克服它了。”
“嗯?”
系统冰冷的声音拆解着发生过的事,悄无声息滋润着云和月的心:“你讨厌她,但你并没有多难为她,难道说你被放大的恶意就只是调侃她几句吗?”
云和月轻笑出声:“鼓励式教育是吧。”
还不等系统再说什么,云和月手机的来电铃声炸响在空荡的房间。
云和月接起电话,许晗焦急的声音便钻进她的耳朵。
“你和秦宴卿被偷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