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将军他非走对抗路 > 3. 肺腑之言
    赵沧还未及介绍,赵澜已经先开了口。

    她的目光在徐劲的脸上停得稍久了些,从他额角的汗意扫到领口微湿的痕迹,最后落到他唇角那道旧刀疤上,神色坦然从容。

    那目光太稳了,稳得简直不像个初来乍到的年轻人。

    徐劲一时间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场面话,索性拱手抱拳,声音比方才对顾铮时还硬了半分:“赵小公子。”

    赵澜忽然笑了。

    那笑来得毫无征兆,眼角微弯,年青的眉眼被日光映出一层鲜亮的暖色。她的语气也随之变了,不再是方才面对顾铮时恰到好处的客气周全,而是自然而然地亲近了许多,像在同一个早已知了底的故交寒暄。

    “我一早便听闻徐右帅乃是当今江北第一猛将,今日得见,方知所言非虚。”

    这死小子。

    一句话轻轻巧巧,偏把徐劲不轻不重地噎了一下。

    突然给他戴哪门子的高帽?全江北名将济济,哪儿轮得到他徐劲称第一?尤其徐奉在时,从来不许他自满骄傲,他本人也没这么不知天高地厚。偏偏赵澜说出口时语气笃定,像在陈述一桩早已盖棺定论的事实,连客套的尾巴都没留。

    他喉结动了动,向来能说会道、没个准谱的嘴里,半天才硬憋出来一句笨得发拙的话:“我不敢称第一。我家老爷子要是还在,听见了怕是要把我一脚踢翻在这儿。”

    话一落地他就后悔了。

    徐劲本来不是什么薄脸皮的人,又混不吝惯了,偏偏此刻顶着个大太阳,一脑门热汗半干不干地挂在额头,领口还潮着,面前这个漂亮到像画儿似的少年却拿那样的话架他,搞得他少见地有点困窘。

    说得什么乱七八糟的。他在心里直骂自己。

    谁人不知青江骑右副将军,青年得意、屡立奇功。可向来牛气哄哄的徐问松,居然被这毛头小子的一句客套话给弄得舌头都打了结,看来他和这个赵澜实在是八字不合,命里犯冲。

    赵澜偏还瞧着他,眼眸清亮,笑意更深了些。

    而赵沧一直站在她身侧,此刻终于适时清了清嗓子,天然带着主帅说一不二的沉稳分量,不动声色地将场面从赵澜与徐劲之间的微妙僵持中捞了回来。

    他看了赵澜一眼,那眼神里有提醒、有无奈,也有大人对自家小孩才会露出的隐忍纵容:“赵澜,别怪我没提醒你。以后跟着徐将军,把你从家里带的油滑脾气趁早收一收。”

    赵澜倒也不恼,只一副从善如流的姿态,显然把这句话当成了兄长的例行叮嘱,听了,但听进去多少就不好说了。

    她这会儿已经移开了目光,投向了不远处旗杆下的一小片阴影,不再盯着徐劲。

    徐劲没来由地颈后一松。

    汗早就浸透了后脊,这会儿说不上是闷热还是困窘,只觉得浑身黏腻得难受。他说不来那是什么感觉,不是被冒犯,也谈不上看轻,只是莫名其妙有些不大习惯。

    他习惯了旁人怵他、躲他,或是像顾铮一样特意和他对着干,偏偏赵澜不远不近不卑不亢地把他看了一圈,又收得利落,好像已经在那几息之间把他从头到脚都摸了个底儿掉。

    “走罢,客套都先免了。日头正晒,有什么话回帐再谈。”

    赵沧朝亲兵使了个眼色,语调恢复了惯常的利落简练:“褚峰,你领几个人带去安置。赵澜,你随我先行,正好带你看看营盘。”

    赵澜应了一声,两步跟上。她个头高挑,步幅也不短,但走在赵沧身侧仍然矮了一截,不得不微微仰头。

    她似乎凑近兄长耳边说了句什么,声音压得很低,被风吹散了大半。而向来冷肃端正的主帅轻飘飘了横她一眼,却没多训责,只在她后脑勺上轻拍了一下,便带着赵澜径直往营帐的方向去了。

    那一下拍得不重,却看得徐劲眉心一跳。

    赵沧是什么人?青江骑的主心骨,最是杀伐果断的狠角儿。奖惩赏罚干脆利落,治军御下从不含糊,比他老子燕王赵世远还铁面无私的主。可他拍过赵澜这一手,活像在呵斥一只不算懂事却分外黏人的小狗,无奈又温和,带着含含糊糊的纵容。

    这算什么。

    方才还明明故作严肃地让幼弟在军中须称职务,这才多一会儿就装不下去了?

    那绝非他们常见的上级对下属的宽容,也不是主帅对部下的体恤,而是一种更柔软的、带着“拿你没办法”意味的温情妥协。

    这一套徐劲不熟。

    他没有兄弟姐妹,从记事起就一个人在田间巷尾混日子,后来遇见徐奉,才有了爹,有了长姐,有了正经名字也有了家。

    可徐奉不会这样拍他。

    徐奉是个粗人武夫,只会臭骂他一声“混小子”再照他大腿猛踹一脚,过不多会儿又做贼似的避着同袍,把最肥最大的一只鸡腿塞进他碗里,让他别吭声;

    长姐也不会这样拍他。

    长姐温柔沉静,只会在他勾破衣裳的时候帮他仔细缝补,再在灶上拿出一只烤得松软的面饼,叫他拿去吃,小心烫。

    他正出神时,一只手肘忽然精准地顶上了他的腰侧。

    顾铮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凑近了他身旁,压低声音,语调里藏了一层薄薄的幸灾乐祸:“还愣着做什么?走吧,江北第一猛将。”

    徐劲的牙根当即一紧。

    他心里正乱,冷不防听了这话险些绊倒。脸上的热度腾地窜了上来,也说不清那是恼怒还是别的什么,只知道自己方才那副笨嘴拙舌的模样肯定全让这王八蛋瞧在了眼里,一字不落。

    他直接朝着顾铮靴口实实在在踹了一脚,劲道不小,还带着风声。

    “我拿他没办法,还奈何不了你了?”

    那一脚来的快,顾铮却是早有防备,微微侧身便接了下来。他下盘得极稳,连歪都没歪倒半分,甚至还有余裕故作伤心地转头看向落在后面的江遇,无奈叹道:“惠甫兄,你看这浑人,在小公子那吃了瘪,只知道拿我撒气。”

    江遇正抬手遮着日光,闻言抬起一双浅灰色的眸子,不紧不慢地看了顾铮一眼:“活该。你自找的。”

    “我这不是想帮他缓和一下?瞧那脸红的,不知道的还以为中了暑。”顾铮脸不红心不跳,甚至还好整以暇地接了一句,“徐右帅,这回瞧见真人了,你觉着如何?”

    他这话问得轻飘飘,尾音甚至带着点笑,可徐劲和他相识多年,知根知底,哪里听不出他语气里藏着的那点调笑与探究?

    粗鲁地扯了扯衣领,徐劲闷头大步地往前走,脚下踩得黄土冒烟,浑身上下都写满了烦躁二字:“如何?如何个屁。走快点,别叫赵帅觉得我们慢待了他的心肝肉。”

    顾铮没追,只气定神闲地跟在后面。他侧过头看了一眼身侧的江遇,用仅两人可闻的声音低声开口道:“看来是不大讨厌。”

    江遇没立刻回话。他迎着灼灼的日光,抬手在眉骨前遮了遮,手指白得透亮,半晌才道:“才见一面,刚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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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了两句囫囵话,能看出什么。”

    “能看出徐劲没直接甩脸子走人,这于他已经算头一遭了。”顾铮似笑非笑,语气还凉津津的,“我先前还忐忑着,就怕赵小公子要是真不对这混球的胃口,估摸着要给赵帅当场下不来台。”

    江遇没应声,只是将视线越过徐劲,落在营道深处兄弟二人并肩而行的背影上,若有所思。而顾铮也顺着他的目光看了过去,忽然轻笑了一声。

    “惠甫兄,你说他方才那句‘江北第一猛将’,是真心话,还是有意的?”

    江遇收回目光,慢吞吞地开口:“你觉着呢?”

    顾铮想了想,轻哼了一声:“若是真心话,那赵四公子的眼力也算毒辣;若是刻意,那就更有意思,头回见面,张口就能把徐问松堵得说不出话来。”

    他停了一步,兴味盎然地看向徐劲远去的背影,那高大的身形正气冲冲地拐过营帐拐角,连经过的帐帘都被他扯得猎猎作响。

    江遇却摇了摇头。

    “赵澜没有那么深的心思,徐劲也没有那么浅的度量。只是中间隔着故人,反教人面对面也看不清楚。”

    说罢,他不疾不徐地往军帐走去。没再和顾铮搭话。

    而顾铮在原地多站了一息,忽然抬手在自己下巴上轻轻点了一下,像是在确认什么好玩的念头。

    远处,褚峰已经领着赵澜的随行人等往后营去了,赵澜站在中军大帐门口只瞧了一眼,便利落地掀了帐帘,跟着兄长进了帐。

    帐中水盆显然是新换的,搭来散湿的布巾带着清新的凉气,里头甚至还沁着装了药草枝叶的布包。赵沧先进的帐,此时已在主案后头站定了,先解了两只护腕搁在案角,又从颈侧卸甲,搭在身后的木架上。

    而赵澜这会儿已经在帐中转了一圈,手指拂过架上的舆图卷轴,摸了摸角落里一柄长刀的吞口,然后才在离赵沧最近的客位坐了下来。

    “你那随从,我已安排了,小帐就在你住处一旁。”赵沧开口时语气平淡,但条理分明,“青雀不必编入军籍,只算你的私人女侍。但营中有营中的规矩,出入时辰、吃穿用度、着装号令,都须得守。若有触犯,一次警告,两次军法处置。”

    他抬起眼来,不轻不重地看了赵澜一眼。

    “这儿是军营,若非青雀对你病情熟悉,我是断断不会放入的。你在外行走时毕竟是男子身份,与侍女相处不得过于亲近、不得留宿,这些不必我多说。”他顿了顿,又低声嘱咐了一句,“军中兵士多有粗犷豪率者,其中相处分寸,你自行拿捏。”

    赵澜靠在凭几上,随手拿起案上一只桃子掂了掂,没急着剥,只是用指腹搓玩着那层毛茸茸的果皮:“知道了。”

    帐中安静了片刻,赵沧终于还是问到了关键处,声音略低了些,带着点没底的试探。

    “怎么突然来得这么急,和大哥吵架了?”

    赵沧的眉头都下意识地蹙了起来:“他如今政务繁忙,最是费神,身体又不比年轻时结实。你大了,多少该听话些。”

    赵澜闻言抬起头来,干脆利落地应道:“没吵架。只是再不走,大哥怕是要把半个燕王府都给我搬来了。”

    她眨巴眨巴眼睛,那颗蜜桃在她修长的指尖停住。

    “他差人去翻去岁做的那只狐裘和貂皮手筒时我就跑了,哪有人参军穿那玩意儿的,裹在甲外头吗?只是我若说不要,他又要摆出那副欲说还休的伤心慈母样来,我实在遭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