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昭却顾不上两人的打量,将旧册摊在书桌左侧,拿出一本新册子放在右侧后,右手执笔。
她打算先把何家村村民户下的田亩数做个简单的区分,先分清楚大户、中户、小户、贫民。
何昭用左手翻开旧账册的第一页,她的视线在上面扫视了一圈,见上面没有大户的名字,便又直接往下页翻去。
下页还是没有,何昭又继续重复。
而许典吏和周文两人见到何昭在专心整理账册,便也不再看向何昭,都各自埋头做事。
然而,何昭翻看旧账册的速度却越来越快,她甚至直接将笔放下,将旧账册直接放在书桌正中间,重复地一页一页又翻看回去。
何昭的双眉也随着她指尖翻动书页的速度而狠狠皱起。
这何家村竟然没有一个大户人家,甚至于连中小户都没有,全部都是贫民吗?
等等,何家村?
何?
何昭的指尖蓦然停顿下来,这个姓,怎么会这么熟悉?
而且,为什么,她潜意识的就觉得何家村一定就有大户人家呢?
何昭彻底停下,她仔细想了想,脑海中突然闪过李氏的身影。
对了,何昭恍然大悟,想起前两年前,她刚在街上摆摊给人念信的时候。李氏当时念叨,觉得她太过辛苦,把自己从各种渠道打探出来的、有关祁县本地的大户人家的适龄男子的消息都在她耳边说了个遍。
其中便有何家村的大户人家,他们家的独子据说正在府城念书,很得他老师的看重。
想到这里,何昭的心思一动,又把手里的旧账册重新翻开一遍,见其中记录何家村村民户下最多的田亩也该不过十亩。
她合上账册,心中有了一个想法。
于是到了下午下衙的时候,许典吏和周文都还在眼花缭乱地继续整理账册。
何昭却一下子站起身来,眼睛眨也不眨地望向许典吏和周文两人道:
“许典吏,周叔,今天是我娘亲的生日,我想早点下值去街上买点我娘爱吃的零嘴,我把这些账册都拿回家整理行吗?”
说罢,何昭便直勾勾盯着许典吏。
许典吏对上何昭真挚的视线,颇有些不自在,摸了摸自己的胡须才道:
“圣人以孝治天下,既然令母寿辰,你早点回去也是应该的,去吧!”
何昭闻言立即露出笑容,对着许典吏和周文两人行了一礼,便赶紧带着账册走出县衙大门。
正在这时,王勇爽朗的声音在何昭背后响起:
“小郎君?你今日怎么这么早就下值了,你们不是最近特别忙碌吗?”
何昭转身一看,就见王勇露出笑容,有些好奇地看向自己。
何昭想了想,把王勇拉到没人的一处角落。
王勇被何昭的动作弄得丈二摸不着头脑,却并没有声张,只用疑惑的眼神看向何昭。
“王大哥,你也知道我们最近都在忙着整理秋税的账册,我发现何家村村民户下的田亩都有些对不上,打算去何家村看看。”
王勇闻言恍然大悟般地點了點頭,随即,又想到什么,打量了何昭一眼,见何昭又瘦又小:
“那小郎君,我跟你一起去吧。这何家村是距离县衙最远的一个村子,若是现在前往何家村,只怕要到天黑才能回来!你一个人不安全,我跟着你一起去吧!”
“好,”何昭露出笑容,“那我们先回去给我娘交代一声,顺便把这些账册都拿回去!”
王勇点头。
于是两人迅速回去后,又立即急匆匆地赶向何家村。
在赶往何家村的路上。
“王大哥,你知道何家村有一个大户人家吗?”
“知道啊,我有次运气好,猎到一只皮毛非常好看的野狐,那何家村的大户就专门找我买了去,说是要拿去给他们少爷做个围脖呢!”
何昭闻言点点头,更加确定了自己心底的猜测,于是,她不再询问,跟着王勇快速赶路,很快便来到何家村的附近。
此时,日头快要下山,金灿灿的阳光洒在这些原本就已经变黄低垂着头的晚稻上面,显得这些晚稻更加饱满诱人。
田间里不断有村民们来回收割水稻,期间还有妇人带着小孩在捡拾落下的粮食。
王勇见此不由得心生感慨:“看样子何家村今年是个丰收年呀!那村民们也可以过得好一点了!”
闻言,何昭先是赞同地点点头,然后又停顿下来,想到了那本旧账册。她心想,的确是丰收,但是村民们可不一定会过得更好!
这时,何昭注意到一个老妇人也弯着腰,仔细地捡拾地里的粮食,可能是太过于关注于田间的粮食,没注意那里有块凸起的石头。只听得一声“哎呦”,老妇人猛地一下子就摔在了田间。
何昭立即冲了过去,不过却被慢一步出发的王勇给瞬间超过,先一步扶起了那个老妇人。
“老婆婆,你没事吧?”
“哎哟,哎呦,感谢你们两个后生,就是摔的那下子有点痛!”
见老妇人说话清楚,口齿还算伶俐,何昭便和王勇一起将老妇人扶到田埂间坐下。
老妇人缓了片刻,这才抬头打量何昭跟王勇两人,有些疑惑地询问:
“你们两个是外乡人吧?老婆子我怎么从来都没有见过你们!”
“不是,老婆婆,我们就是祁县的,他是猎户王勇,我叫何昭。我们看着这边风景好,一边聊一边乱走,就走到这里来了。请问老婆婆这里是哪里啊?”
“哦,原来是这样啊,我们这里是何家村。”
“何家村,老婆婆,我看你们村今天的稻子长得真好,想必你们今年一定能过个好年吧?”
老婆婆闻言先是露出笑容,随即又摇了摇头,叹息着道:
“唉,后生,这稻子收成是极好的,可这却谈不上我们的日子好过哦!”
“哦,这是为什么啊?”
王勇满脸诧异之色,直接问了出来。
老婆婆抬起头,看了王勇何昭一眼,这才摇着头道:
“这些田亩都不是我们的,我们都是从村里的大户人家那里租借过来的田地,缴纳粮税以后,我们还要交租。今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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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收成虽然好,可也只是能勉强裹腹,哪里还谈过得好哦!”
“原来是这样啊!”王勇恍然大悟道。
“那老婆婆,你们村的大户人家多吗?”何昭又趁机向老婆婆询问道。
谁知老婆婆却抬起头,疑惑不解地看向何昭:“瞧你这孩子,看上去机灵,怎么能问出这种话来!若是大户人家多了,那还能称得上是大户人家了吗?”
何昭点点头,又接着询问道:“那这么说,老婆婆,你们村子就只有一个大户人家了!”
“那是当然,我们何家村的首富,那是在整个祁县都是出名的!”
说到这里,老婆婆的脸上露出自豪的神色来。
“那老婆婆,你们村还有中户和小户人家吗?”
老婆婆闻言,立即摇了摇头,脸上的神色也恢复平静:“那就没有了,我们村除了首富,其他全部都是首富家里租借的田地在耕种!”
“哦。”
何昭点点头,却没有再询问老婆婆。
而老婆婆休息了这会,感觉自己已经好了很多,便尝试站起身来。王勇和何昭两人连忙帮忙。
老婆婆站起身后:“那两位后生,你们便随便看看吧,老婆子我还要趁着天光还亮着,再捡捡粮食呢!”
说罢,老婆子也不等何昭和王勇两人回复,便默默弯着腰走开。
等到老婆子的身影彻底消失不见,王勇神色复杂地看向何昭:“小郎君,你到这里来,就是为了查这件事的吧?”
何昭点点头,抬头与王勇对视:“没错,我在整理他们何家村账册的时候就发现了,他们何家村记载在赋税账册上面的村民,竟然全都是贫民!”
“那小郎君,我们还要去找其他村民问问吗?”
何昭摇了摇头,望向天边,见着余晖慢慢远去:“不用了,我想知道的,已经全部清楚了,时辰也不早了,我们先回去吧!”
于是,两人便又急匆匆地向祁县门口赶去。
直到天色擦黑,家家户户的炊烟袅袅升起,何昭与王勇在祁县门口各自分开。
等到何昭回家,便见李氏提着灯笼在门前等候,一片昏黄的灯光照在前方的路上。
何昭见此,立即快步几步,迅速来到了李氏面前:“娘,对不起,我回来晚了!”
“嗯,没什么,娘知道你平安就好,走吧,今天给你熬了汤,做了你爱吃的菜!”
两人边说边推门进去。
不久后,用过晚膳的何昭来到书桌前,照例先将旧账册翻开。
她提起笔,将从老婆婆那里得来的消息,再加上旧账册上面记录的消息,立即重新书写了一本新的何家村账册。
不知过了多久,何昭只觉得自己的眼睛干涩得不行。她使劲揉了揉,看着新做好的何家村账册,不由得露出了笑容。
然而,这笑容转瞬即逝,很快又从何昭的脸上消失了。
何昭有些苦恼,这账册是做好了,看上去也一目了然,十分清晰,但她是按照现代表格制作的。
那么她明天到底要不要带上,交给许典吏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