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三月,细雨蒙蒙。
青山脚下一条石板路上,一个小姑娘手里拿着一根长树枝在雨雾里行走。
小姑娘扎双环髻,青绿发带随着发丝一同垂在胸前,一边头上插了支刚采下来的黄花。
她脚步轻快,走路时偶尔一蹦一跳的,嘴里叼了根狗尾巴草,仿着那些话本子里的大侠:“大胆邪物,吃你林姑娘一剑!”
林诗晓狠力将手中那根树枝打在路旁杂草上,好似在打什么妖魔鬼怪似的,激起水珠溅了一地。
细雨从她头顶上分散开来,只见雨幕朦胧,她身上却没一丁点儿水。
细细看来才注意到她身上贴了个符纸,整个人身上都防雨。
林诗晓顺着青石板走了好长一段路,手中的树枝走到哪儿敲到哪儿,一路上的杂草都不忍其“摧残”,败了一地。
青石板路到了尽头,前面都是山中土路,刚下了雨,泥水塘一个接着一个,看着就脏。
她站在那儿纠结犹豫半天,这才不情不愿地两只手往上扯裤子,磨磨蹭蹭地踮着脚往前走。
以往这巡山的活儿都是师兄们来的,若非今日全师门都去接大师兄了,她此时应当在洞府里睡得正香呢,哪儿还会顶着细雨来巡山。
说来林诗晓对大师兄当真是没什么印象,大师兄闭关时她才八岁,只能依稀记得大师兄一袭白衣,长发散在脑后又被一条发带松松垮垮地扎起来。
和话本子里那些大侠一点也不一样。
但是师兄师姐都说大师兄是当今人间最强者,一柄长剑劈山断海,是当之无愧的天下第一人。
而且每次下山都会去济世救人,过一段时间又重新闭关。
这天下第一到底是什么意思,比师父还厉害吗?那为何还要拜入师父门下?
还有济世救人,林诗晓有空就全天下跑着玩,也没见哪儿有危险需要天下第一济世救人呀。
她想半天也没想明白,但毕竟今日全山门的人都不在,待她巡完这座山,剩下的时间便可自己掌握了,到时候不管去山下村里吃饭,抑或去北海捉鱼,总归师姐看不见。
她这样想着,步子更加轻快了,大步朝前走去。
青山上草木多,四师兄是木灵根,种了一大堆东西,下雨后总能闻到泥土与草木混合的气味。
而如今,却多了些什么东西。
血腥味。
这味道越往前走越浓,林诗晓的表情瞬间凝住,就连脚步也无意识变轻。
她低下头,泥泞的黑土看不清其他的颜色,但在她的白靴上,沾了一点点红。
林诗晓屏息凝神,顺着那浓厚的味道转身,面前的宽大叶片完全阻挡了视线。
她的心受不住地怦怦跳,她在青山修炼十年,头一次遇到这种情况。
是谁受伤了?还是其他的什么?
莫非……
林诗晓后背发凉,只觉汗毛倒竖,小心翼翼地掀开面前叶片。
树后一片空空荡荡,就连原本生长的草木都被除去,空了一片。
只有一个衣衫破烂的农户趴在泥泞的坑里,背上三道深可见骨的抓痕,皮肉外翻,甚至隐隐有些泛紫发黑。
那抓痕委实不像常人所致,倒像是妖兽抓伤。
妖兽?
林诗晓下意识摇头,她在青山十年之久,从未见到过妖兽。
那是怎么回事?
她正想着,面前农户便发出一声痛苦的呻吟。
他还活着……
管不了那么多,林诗晓手里的那根枝条忽然开始聚水,在外凝成一层壳作剑型,勉强算把冰剑。
林诗晓紧紧握着剑柄,小心翼翼地往前。
她蹲下身去查看这人的伤势:“老伯,你还好吗?能听到我说话吗?”
那人趴着,就连呼吸也愈发微弱,细雨落在伤口周围,甚至开始发涨,变白。
林诗晓赶忙从自己腰间布囊中抽出一张避水符,小心翼翼地贴在他身上还完好的地方,勉强能防雨。
她又取了一颗药丸,动作轻柔地送到他嘴里。
这药丸是四师兄走前给的,治他的伤肯定绰绰有余了。
雨越下越大,周遭寂静无声,林诗晓不能把他放在这儿不管。
她放下手中冰剑,把人背到背上。
所幸方才的药丸已经发挥药效,农户背上的抓痕很快就恢复,不需要担心扯到伤口。
忽然!
头顶树冠处散来腥臭阴风。
雨丝被那股邪气吹歪,林诗晓几乎能听到近在耳边的野兽喘息声。
潮热,狠厉。
不用回头,仅看地上的影子就能看见这是个庞然大物,更别说在自己头顶上根本就难以忽视的威压。
林诗晓不敢轻举妄动,背上还有人,本命剑也不在手里,如此大的妖兽,她不一定有一战之力。
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
林诗晓额头渗出冷汗,只觉浑身僵硬不堪,连走路的力气都散了。
她手心都是汗,刻意压着呼吸,顶着层层威亚,在自己的手心画了个简易的图案。
传送阵,林诗晓平日里闭着眼睛都能画一个然后半息内送到千里之外。
但今日,头顶妖兽威压震得浑身灵力乱飞,阵法落地只发出几芒金光,传到了她方才过来的的那棵树后。
面对着那个妖兽。
林诗晓猛得抬起头,和它对上视线。
狼头豹身蛇尾,身体几乎要与树齐平,嘴里两个獠牙比林诗晓化成的冰剑还长。
呼出的气息如阴风般卷起枝叶。
“吼——”
利爪毫无征兆地朝她袭来,伴随着一阵怒吼,速度快到难以闪躲。
林诗晓连闭上眼睛都来不及,浑身僵硬不堪,只觉面前狂风大作,下一刻就要赶赴地府。
千钧一发之际,一柄长剑从她身侧擦过,带来一阵清风,接着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贯穿妖兽的喉口。将它重重的,钉在了树上。
粗壮树干也支撑不住这妖兽,直直朝后栽去。
那把剑通体雪白,剑柄处白玉雕狐,一条蓝白剑穗随着风飘,没被雨打湿。
林诗晓下意识顺着剑来的方向看过去,来处树折草飞,竟是直直地劈出一条路来。
等她再回过头,面前不知何时出现了一个白衣身影。
男子站在白玉剑柄上,大雨从他头顶三尺边散开,周身不染一滴雨水,白衣被清风拖起,居高临下地看着林诗晓。
一双浅琥珀色的眼睛平淡如水,声音冷如寒霜:“可有受伤?”
林诗晓怔怔地摇头,回过神来内心狂跳不止。
方才那般凶狠的妖兽,竟被一剑毙命,冲击属实过于大了些。
她好不容易喘来一口气,看着男人的身影,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多谢前辈搭救。”
男人颔首,从剑柄上跳下,落在了林诗晓身前。
墨发松垮扎在身后,被一条长带系上。
眉眼锋利,高鼻薄唇,左眼尾斜向上,点了一颗红色小痣。
不显风流,更觉冷冽。
他的目光落在林诗晓肩头的那张避水符,轻声道:“黎翁的弟子?”
林诗晓一愣,惊讶道:“前辈认识师父?难道是为了师父而来?”
她低下头:“师父今日不在青山,前辈可以留下姓名,等师父回来我自会通报的。”
她小心地抬起眼去看男人的表情,毕竟算是她的救命恩人,认真仔细些总是没错的。
恩人一身白衣,长发垂到腰间,还有左眼的那颗小痣。
有些眼熟……
林诗晓忽得想起十几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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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她生了一场好大的病,什么也吃不下,难受到只会哭。
有人将她抱在怀里,在她额间画下图案,轻声道:“那我便将她带走了。”
那时的林诗晓吃力地睁开眼睛,泪眼朦胧间,她对上一双浅色眼瞳。
左眼上一枚艳红的小痣……
林诗晓警觉:“大师兄?!”
“晏长舒。”
林诗晓一怔,随即笑着介绍自己:“我叫林诗晓,十年前拜入师父门下,但大师兄很快就闭关了,所以可能不记得我。”
她偏头看向晏长舒身后:“为何不见师父和师兄师姐?他们不是去接大师兄出关了吗?”
晏长舒走上前,先将她背上那个受伤的农户扶下,一只手运转灵力帮其疗伤,轻声道:“没遇见他们。”
“……”那么多人浩浩荡荡的出去了,结果,没接到人?
林诗晓在心里忍不住吐槽。
她的目光又落在晏长舒身后的那个巨大的妖兽尸体上,问道:“那这妖兽忽然出现在青山,该怎么跟师父报备呢?”
“青山有护山大阵,妖兽进不来。”晏长舒说着,一边又从袖口取出一道传声符:“已至青山。”
那张符纸瞬间化成一道金光,朝远处飞走,消失到天边。
农户很快就睁开眼睛,似乎惊诧自己为何没死,目光在晏长舒和林诗晓身上流转,忽然跪在地上磕头:“谢谢仙人,谢谢仙人救命。”
林诗晓再怎么说也只是个十八岁的小姑娘,担不住一个老人磕头谢自己,连忙把人扶起:“别跪别跪,老丈你身上还难受吗?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老丈连忙摇头。
晏长舒忽然开口:“你为何在山中?”
林诗晓下意识扭头看向他,那双浅色眼瞳毫无波澜。
“回……回仙人。”农户哆哆嗦嗦地说:“小民昨日回家时在田里看见几只怪物,那模样恐怖的很,昨夜听见它们的叫声,整宿都睡不好,今日本想上山向仙人求助,不料途中被这怪物所伤。若非仙人搭救,我怕是……”
他说着,就又要往地上磕头,林诗晓赶忙把人扶起,连声道:“危险即在青山境内,那我们便是要解决的,老丈不用担心。”
林诗晓抬眼去探晏长舒的动静,毕竟都是师父门下,青山又是师门境内,应当不至于不管不顾。
不是说大师兄出关济世救人吗,是他救人的时候了。
晏长舒神色淡然,轻声道:“身上剑痕是为何?”
林诗晓这才注意到,这老丈身上除了妖兽的抓痕,胳膊处还有一道剑伤,朝外渗出缕缕灵气,必然是修士所伤。
但是青山境内,除却他们师门内七人,哪儿来的其他修士?
老丈又是一脸苦涩:“回仙人……今日上山时遇到两个负剑之人,他们说前路有妖兽挡道,只要我给二两银子就能护我至山中。小人一时心急就给了他们,没想到……没想到遇到妖兽他们居然推我出去……”
他满是褶子的眼尾落泪,顺着脸上的皱纹而落。
五十多岁的农户,上山求人救命,却被那些不知道是干什么的修士推出去喂妖兽。
真是……
林诗晓攥紧拳头,咬牙切齿道:“两个混蛋……”
师父常教他们,修仙修的是灵气,问的是苍生大道。
这两个贪财卑劣,视人命为草芥的混蛋,怎配纳天地灵气?
她看向晏长舒,心怦怦乱跳:“大师兄,我们去讨个公道好不好?”
大师兄出关为济世,青山也算是自己的地盘,于情于理,也应当先管青山啊。
晏长舒不语,手中不知何时出现一把短剑,手心火光一盛,噼里啪啦作响。
他抽出背后长剑,给了林诗晓:“且先用着。”
他看向那老丈:“带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