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低垂,秦王府上下都掌了灯,橙黄色泽温暖了深沉的府邸,像暗夜之中温暖的星星。

    吕昭穿了一身利落的、适合运动的窄袖衣裳。

    坐在卧房的床上,缓缓打了个哈欠,软软仰躺下去,将手垫在脑袋下。

    侧头,看着对面,几乎将窗户外透进来橙色暖光全都挡住的男人。

    看他无声将桌上的糕点一扫而空。

    明明吃得极快,咀嚼时,却依旧不发出半点声音。

    全程只有瓷碟子被拿起放下时,碰到桌案的动静。

    “你不撑吗?”

    正细心用手掌收拢好糕点碎屑,往口中倒去的男人闻言,动作一顿。

    黑暗中,黝黑的眼睛沉默地望过来。

    眼神里,没有特殊人群那般,含着未开智的呆滞。

    而是带着既来之则安之的四平八稳,一副不苟言笑的样子。

    沉重又少言。

    就连比划手语时,动作都很少慌忙凌乱。

    粗大的指头只是简单做几个动作,就能表达出来相应的意思,简练、高效。

    完全不像是脑子有问题的特殊人群啊……

    更何况,据她所知,聋哑人是能发出声音的,只是碍于某些原因,不能完整说出话来。

    可他自始至终都没发过声。

    那头,哑奴对她极其快速地摇了下头。

    头顶束起的发冠跟着晃动一下,又垂眼,继续抬起大掌,往口中倾倒糕点渣。

    倒完又不野蛮地闭上嘴巴,用指腹蹭掉嘴角渣子,安静地咀嚼。

    生动诠释了什么叫吃饱最大。

    不过瞧着,那一浅浅小碟的糕点确实给哑奴塞牙缝都不够。

    也是这时吕昭才知道,哑奴的饭量比正常人要大很多。

    他一顿饭几乎要吃掉她两顿的量。

    这么大的饭量,怪不得小厮给送去的饭菜不够吃。

    她对他道:“要是不够吃,你再去厨房吃点。”

    若不是秦王府富裕,估摸着没人能养得起饭量这么大的奴。

    也不怪他从上一家主人那里逃跑。

    挨打又吃不饱饭,谁不跑谁傻子。

    哑奴听到吕昭这么问,起身,走到她床前来。

    似是为了更方便她看清他的动作。

    指了指外头,又指了下吕昭的脚踝。

    眼神中滑过一丝疑惑。

    似乎在问,不是说好了要他陪她出去慢走?

    吕昭蹬了蹬腿,装没看见的翻了个身。

    午膳过后,吕昭一想到要走三公里,拖延症顿时爆发。

    顶着哑奴黝黑的眼神,说了句要回来换一身方便运动的衣服。

    她这一换,就是两个时辰。

    把衣柜里的衣衫掏出来,选了半天又放回去。

    最后还是不情不愿掏出了一件适合运动的衣衫。

    换好后,她又嫌弃外头夜间的温度低。

    想着热身,在屋内来回走了三圈,走累了想歇歇。

    就顺势在床上躺了下来,也顺势睡了一会儿。

    等她睁开眼后,天边就已经暗了下来。

    一直跟着她的哑奴,饿得开始吃起了桌案上摆放的糕点。

    吕昭在床上趴着,等了一会儿,感觉身后一直没动静。

    放松了些,刚要转过头来。

    手臂忽然被人大力扯起。

    天旋地转间,她已经坐了起来。

    哑奴依旧看着她,沉默地比划一下:

    ‘我今天吃到了饱饭,作为交换,我陪你慢走。’

    吕昭没看懂,倒是拖延一整天的压力被哑奴弄得爆发。

    没什么形象地扭曲着身子,艰难从床上挣扎了起来。

    “走!”

    吕昭一鼓作气,直接冲到了外头。

    吹到冷风后又有些懒散地站定在原地。

    脚步顿住,想要回去,刚后退半步。

    柔软的鞋子却不小心踩到了一人的脚。

    她回过头去看,是哑奴。

    正低垂着头看过来。

    吕昭泄气,嘟囔着对他抱怨:

    “我是拉你垫背的,不是叫你督促我的!”

    哑奴侧过身去不看她。

    吕昭鼓了下脸,垂头丧气地开始迈步走路。

    天生的缺陷导致她不爱运动,尤其是需要用上腿脚的运动。

    背后跟着的人一直悄无声息。

    吕昭不情不愿地绕了大半个秦王府,走得气喘吁吁。

    觉得右腿酸软,走路也开始一瘸一拐的用不上劲,便坐在廊下休息。

    嗅着空气之中,刚下过雨的潮湿气息。

    吕昭提着明黄色的莲花灯,又去看身后沉默的,宛若阴影一般的男人。

    瞧见他走得脸不红气不喘,甚至还颇为闲适的模样。

    忽然生了几分不知从哪里来的闷气,道:

    “我好累,你帮我提灯!”

    空气寂静。

    手一空,木质长柄被人利落抽走,莲瓣形状的灯影晃动。

    直直定在地面还带着潮气的石板上。

    也照亮了吕昭绣着青色莲花的绣花鞋。

    提着灯的手顿了下,目光定在她那双瞧着还没他手大的脚上。

    随着她说话的动作,脚尖细微颤动,轻轻地,像被水滴溅湿的花朵。

    为什么,只是走这两步,她就累这样?

    她的脚很不好用。

    哑奴心里这般想着。

    吕昭无知无觉,废了好一会儿时间,才勉强站起身来。

    软着腿,边喘边问:“你、你之前怎么弄成那副样子的?

    你前一个主人是不是打你打得可狠了?”

    旁边的人比划两下:

    ‘人牙子让我干活,但不给我吃饱饭,还觉得我吃得太多,想要用刀杀了我。’

    ‘但我杀了他。’

    吕昭看不懂一长串的手语,也没力气去细看他到底比划了什么。

    跟哑奴说话的初衷也只是慢走时,作为消遣,并不太好奇真实情况如何。

    但瞧见他时不时就指向胃和肚子的手势,猜测着,或许也跟吃不吃得饱饭有关。

    吕昭从小在梁国长大,见多了吃不饱饭的人。

    可虽然见得多了,但身边到底多了个现实的例子。

    她还见识过哑奴饥饿过后迅速进食,一副饿怕了的模样。

    不知为何,前几日的他总让她想起上辈子,她曾救助的那只流浪狗……

    也是同样的饿坏了,时时刻刻都处在惊慌之中。

    但半个月后,那只狗狗就已经成了她最好的伙伴。

    但他又不是小狗。

    吕昭觉得她这样不太好,问了,她又不在意他回答了什么。

    想了想,她真诚道:“你慢些比划,我瞧不懂。”

    “先从第一个动作开始。”

    “我要慢慢看。”

    跟在她身后的人脚步一顿,幽深的眼睛从她的头顶下垂。

    转向她因走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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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时间长,而微微曲起的脊背。

    凭借着敏锐的,宛若狼一般的直觉。

    清楚地察觉出吕昭对他的态度发生了变化。

    他垂下眸子。

    厚实的掌心摊开在吕昭面前,摆动,又指了指胃部。

    “这是什么?饿了?错的?”

    古代没有通用手语,吕昭看得很迷惑。

    眼看着大手开始慢慢比划下一个动作。

    吕昭想也没想,摊开掌心搁在他面前:

    “你写我手上!”

    说完,才想起来后悔。

    靠啊,又忘了在古代,奴隶是不会认字的!

    写个锤子!

    吕昭尴尬地缩了缩指尖,就要放下手时。

    忽然被一只大手拽住掌心。

    她抬起头,恰巧望进那双黑沉沉的眸子之中。

    他在她掌心轻轻划了几道。

    “坏?”

    哑奴点头。

    吕昭细细感受掌心的刺痒,离得近了甚至能感受到他掌心的温度:“人。”

    这次很肯定,因为能沟通,吕昭语调都雀跃了许多。

    “打你?”

    “坏人牙子打你?”

    吕昭仰头看着哑奴,把他写给她的字连着读了一遍。

    望着他时,眼睛在莲花灯逸散出的光晕下,亮晶晶的。

    但因着内容太过分,多了几分下意识的柔软与酸涩。

    看着这双眼睛,哑奴没说他已经把人杀了。

    “还饿着你?”

    吕昭蹙眉,心想,果然跟她猜测的差不多。

    他果然像是她猜的那般,就是因为吃不饱饭,还挨打才跑的!

    “真是坏透了,”

    但哑奴不是从上一任主人家逃出来的,而是从人牙子的手底下跑出来的。

    这还是出乎了吕昭的意料。

    不过,都不是什么好地方。

    吕昭像个讲义气的大姐大,拍了下哑奴的手背,对他道:

    “放心,我养得起你,你以后尽管敞开了吃!”

    “我也不会打你!”

    “我是个绝好的老板!”

    哑奴收回手,感受着掌心被她轻拍后,还残存的细微触感。

    “对了,你会认字,也会写字,那你可知道你自己的名字?”

    她想,总得有个正式的名字可以称呼吧。

    不然她总是不知道叫什么。

    哑奴带着青筋的拳头收紧。

    搁在吕昭掌心上的手也顿住。

    似乎这问题也难住了他。

    吕昭看出来了,意外道:“没有名字?

    那别人都是怎么称呼你的?”

    ‘哑奴。’

    吕昭抿唇,总觉得心底酸酸的。

    还忍不住想,如果她之前养的那只流浪狗有机会变成人,也会是这样子吗?

    被人呼唤的名字是个轻贱的‘哑奴’,吃吃不饱,睡睡不好,还要挨打。

    太可怜了。

    ‘你给我取名字。’

    吕昭眼睛微微瞠大了些:“我?”

    “不行。”

    她坚定摇头:“我和你只是雇佣关系。

    让我给你取名字不合适。”

    万一她取个他不喜欢的名字,他不喜欢,却只能迫于雇佣关系接受。

    那岂不是好心办坏事。

    反正他也会写字认字,不如自己挑个喜欢的。

    她以后叫他喜欢的名字。

    哑奴抿起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