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大早碰到这么件事,吕昭原本出行的机会被耽搁。

    对着仰躺在床上,一直安静的男人扔下一句:“你好好养伤,等我回来。”

    便跑回了自己的卧房。

    感觉来不及换好衣衫,挑好首饰去见自担。

    吕昭便选了一件最近春日新制作的外衫。

    匆匆忙忙跑出了秦王府,让小厮敲响了隔壁楚国公府的大门。

    另一边。

    吕衡看着郎中提着药箱走远。

    回过头去,瞧仰躺在床上,无声望着床帐的男人。

    他是个稳重谨慎的性子,从小父母恩爱,难免忽略了底下的孩子们。

    秦王府人少,作为家里的男子,吕衡从小便学着照顾家中姊妹。

    阿姊有姐夫照顾,性格也温和宁静,从不惹事。

    唯独自家小妹,打小便撵鸡逗狗,胆子大的完全不似她的年龄。

    小妹爱好多,这么多年下来,吕衡不知道亲手帮着妹妹喂了多少次鸡,溜了多少次鹅。

    就连那装了一船歌姬的画舫,都是他亲自去监督工匠打造的。

    这次,只是捡个人而已,相比画舫那些事,小事得不值一提。

    在小妹十八年的生涯之中,仍旧只算是平常。

    吕衡想,估摸着小妹很快便会将其抛在脑后。

    但小妹想捡个人玩,他却不能让其就这么脏兮兮的接近了小妹。

    还有,这人身手虽厉害,可脑子却显得不甚清醒。

    也不知道是不是真能陪小妹玩好,万一伤了小妹……

    吕衡心中多了几分隐忧,但到底还是没多说什么。

    想了想,细心对小厮道:“去把布弄湿了,避着伤口,帮他擦干净了身子。

    再叫裁缝来,给他做几身合体的衣衫。

    熬的药也勤去瞧着些,莫糊了。”

    布巾被小厮拿在手里,即将靠近木床上的男人时,被他极其敏捷侧头躲闪了过去。

    小厮:“世子爷,这……”

    吕衡深吸一口气,顶着满屋子的异味,对着男人低声道:

    “你若想靠近我妹妹,便必须要干干净净的!

    不能就这个样子去她身边。”

    床上的男人顿了一下,却并没让小厮动手。

    而是自己接过布巾,仔细擦干净脸。

    又在小厮的帮助下擦净了手、腰腹、脊背。

    吕衡见状,心底满意了些,出门便叫小厮去官府打探:

    “去查查这个奴到底是谁家跑出来的,我买了。”

    不过一个上午,官府的消息很快便传了回来。

    “官府那边说,姓张的人牙子是在去年冬日捡到的这个哑奴。

    没多久,便在官府给其安上了贱籍。

    至于此人之前是良籍还是贱籍……不甚清楚。”

    吕衡蹙了下眉。

    这人牙子也真是,什么缺德事都能干出来。

    随随便便给人安了个贱籍,让人往后怎么活!

    不过既然查到来源,吕衡心底还是松懈许多。

    这人脑子不好,还是个哑巴,在秦王府里,总比出去被人欺负的好。

    隔壁。

    楚国公府家大业大。

    人口相比秦王府也多了许多,但作为楚国公府嫡长子的正妻,吕迢的日子过的还是十分自在。

    二房三房的叔伯妯娌都住在跨院,平常不往主院里来。

    除了上面楚国公夫妇,没人能对她指手画脚。

    楚国公夫妇又是从小看着秦王府几个孩子长大的,也不会为难吕迢。

    两家亲近,吕昭过来的勤自然也没关系。

    有了吕迢的前车之鉴,楚国公夫妇将她当成了孙瑾的青梅竹马。

    甚至还颇想撮合他们。

    但吕昭前后两辈子加起来都多少岁了,对小屁孩无感。

    除了最近正在追星的关决。

    绕过雕梁画柱的建筑,走到水榭中。

    吕昭一眼便看见了人群之中的自担。

    关决一身玄色窄袖骑装,身姿挺拔,满脸的少年气正端坐在桌案前。

    手持一把短刃,正带着笑对孙瑾比划着什么。

    吕昭和吕迢过去时,二人同时转过头来。

    两张朝气的脸就这么闯入吕昭的眼睛。

    对她的眼睛很友好。

    她笑眯眯的叫了一声:“关郎君,许久不见了啊。”

    关决脸上笑容消失,绷着脸,矜持的收了收下巴:

    “郡主殿下。”

    吕昭不太在意关决的态度。

    男明星嘛。

    梁国不知道有多少女子都想嫁给关决,傲气疏离一些也正常。

    她自顾自找了个柔软的蒲团坐下。

    顺带着,还帮大着肚子,不太方便的吕迢调整了一下蒲团,扶着吕迢坐下。

    “阿姊坐吧。”

    吕迢目光在二人脸上扫过,逐渐敛了笑意。

    小妹这一年的追逐,到底还是养大了某些人的胆子。

    一个小小大理寺少卿,敢对两个郡主同时摆脸色,胆子可真不小。

    就连他爹韩国公来了,都要对她和自家小妹行跪礼。

    他竟就这么忽视过去了。

    呵。

    “关郎君怎么突然得了空,来孙府拜访了?”

    吕迢问。

    关决思索一瞬:“是最近遇到了些难事,这才想着要来与六郎商讨。”

    孙瑾在家中行六。

    吕迢还未等开口,吕昭便先插了话问:“什么难事?

    说出来我听听,或许能帮你!”

    关决摇头,瞧着并不太想搭理吕昭。

    吕昭也识趣的没继续问。

    倒是孙瑾替人尴尬的毛病犯了,心底也向着从小一起长大的玩伴吕昭。

    倒豆子似得,将关决最近的烦恼吐露出来:

    “是有个人牙子莫名其妙死了。

    杀人的手法,和察罕苏勒族的人一模一样。”

    “大理寺怀疑有外族人来搅和梁国的都城。

    这才派关兄去查。”

    “可偌大都城,哪能这么容易抓到人。”

    吕昭听了一耳朵,自觉这件事她帮不了忙。

    只好耸耸肩。

    倒是另一边的吕迢轻笑,意有所指的说:

    “那关郎君可要好好查。”

    吕昭姊妹二人的来到,显然是打断了关决与孙瑾的叙旧。

    二人,不,只有关决拘束起来,与孙瑾聊东西时,也不带着笑了。

    吕昭为自担着想,还是主动拉着吕迢走了。

    仔仔细细关心了好久自家阿姊的近况,确认一切都好。

    吕昭这才补了个觉,醒来时,又看了一会儿吕迢给未出世的孩子绣荷包。

    她留了好几条漂亮的金首饰,这才回家去。

    一回去,便直奔厨房。

    那里,有她前几日折腾着腌的泡菜。

    她要回去尝尝,吃不出问题,还好吃,再给家里人尝。

    至于今日凌晨时留下的人,早就被她抛在了脑后。

    古代美食不少,但相比现代信息发达,一个美食视频就能公开给所有人分享的时代,还是少了许多。

    借着现代时的记忆,吕昭从小到大没少研究新奇的吃食。

    秦王府的厨房被她折腾的都习惯了,里头的人一见了她便露出熟悉的笑。

    吕昭钻进厨房,先夹起一把细长的韭菜,搂着小兔子试了试。

    等了半个时辰,见兔子没问题。

    这才带着笑,享受的吃下第一口腌韭菜。

    啊,酸爽又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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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味。

    吕昭带着满足的笑意,叫小厮帮忙,在竹筒之中分装好了泡菜。

    连夜快马加鞭送去了她父母二人春游的庄子上。

    当然,她也没忘了要分给自己的阿姊和二哥。

    阿姊那份,她还细心的写上了不能多吃。

    泡菜成功了,吕昭高兴,大手一挥,直接请厨子帮忙,将泡菜加入了全府丫鬟小厮们的膳食中!

    虽然她这次腌制的不多,但一人一口也是够的。

    翌日,所有人都分到了一小份酸辣脆爽的泡菜。

    包括如今还在客房养病的哑奴。

    哑奴是府中小厮们给他取的诨号。

    从昨天到今日,这哑奴一直安安静静的养伤。

    除了进食的时候,他会坐起身狼吞虎咽吃东西,其他时候一直都趴伏在床上。

    今日来送菜的小厮见了哑奴,把重复过许多遍的话又说了一次:

    “这是郡主殿下赏咱们的,酸辣味。”

    端盘子走时,小厮多问了一句:

    “昨日郎中叫你忌口没?

    要是忌口就别吃了,我去送给别人。”

    不知何时,床上的男人已然坐直身子,上半身赤裸着。

    结痂与稍微闭合的伤痕还横陈在鼓囊的胸膛上。

    块垒分明的肌肉遍布,肩臂宽厚如山,微微一动,盘绕的青筋便像活了一般贲张着,呼吸着。

    一身古铜皮肉显得他愈发精壮。

    他闷不吭声用两指抓起小碟子,筷子扒拉两下,便将其一口吞了下去。

    负责送菜的小厮:“……”

    很快,屋中无人。

    哑奴垂眸看着吃的干干净净的盘子。

    缓缓捂住胃部。

    没吃饱。

    还想吃那个酸辣的东西……

    她答应了,管他吃饱。

    三日过去。

    春天第二场雨来的猝不及防。

    在宫中和几个公主们玩的吕昭被浇了个正着。

    站在水榭上,瞧着外头细细密密宛若牛毛般的细雨从天而降,惹得池水泛起涟漪。

    “不玩了,不玩了。”

    吕昭扔下沙包,朝几位公主摆手。

    “雨下得太大了,我要回家去了!”

    “家里准备了炙羊肉呢!”

    往常连宫门都出不去的公主们舍不得吕昭,却也没办法。

    眼睁睁瞧着贪吃的吕昭钻进马车,又匆匆呼唤丫鬟小厮们一起回家去。

    诸位公主们只好散了,走时忍不住酸她:

    “哼,说什么着急回去!

    我猜是听到了关决要去秦王府的消息!”

    “个见色忘义的小妮子!”

    “诶?你又是怎么知道关决要去秦王府的?”

    被这么问的公主支支吾吾,脸却一点点红了。

    “让我猜猜,你是不是也偷偷摸摸关注着那大理寺少卿的行踪呢!”

    “我才没有呢!”

    那公主羞恼的一跺脚,快步走远。

    吕昭不知道宫里发生了什么。

    也确实急着回家,就是为了炙羊肉。

    家里的厨子这么多年,早就知道了她的喜好,一下雨就会提前准备炙羊肉。

    家里人都习惯了。

    马车在雨中行进,刚停下时,吕昭掀开车帘,探出半个身子。

    一旁,立刻有丫鬟伸出淡色的油纸伞,遮在她的头顶。

    瞥见家门前停着一辆,刻着‘关’字木牌的马车。

    吕昭一愣。

    谁来了?关决?

    思绪还未落地,一旁丫鬟忽然被吓得惊叫一声。

    手指颤颤指着关家马车后,秦王府的门廊下。

    吕昭下意识抬眼看过去。

    却与一双黑沉沉的眼睛对视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