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都市小说 > 只恐夜深花不睡 > 57. 夜深
    他心慌意乱,浑身发冷,以一种很凄厉的声音无辜而委屈地冲海棠说道:

    “海棠,你听我解释……”

    脑中像缠成了一团的线,他明明想了很多个解释的,他明明觉得自己做得不算错,他明明是为了海棠好……

    檀墨尘根本一时之间不知道该从何解释。

    他看着海棠,明明受到冲击的应该是海棠,他自己却像是乍然被丢到岸上的苦苦挣扎的鱼。

    “我问你。”

    “春闱舞弊案,是不是你们侯府一手安排的?”

    “不、不是……”

    “我父亲下狱,是不是定北侯府的手笔?”

    “海棠,不是你这样理解的。我跟你说,你要冷静下来,现在很多事情我没有办法跟你说清楚。你要知道,我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你好。”

    海棠不想听他的所谓“解释”,反而是向他走近一步,问出自己现在想问的,声音仍然是一种很奇异的平静,尽管那平静比任何嘶喊都可怕:

    “你有没有参与?”

    她的声音在此情此景下竟然还有一些轻柔。

    却像一把利箭直入箭靶中心。

    檀墨尘张了张嘴,终于还是接受了自己一开始就已经感受到的那个真相,就是海棠早就知道上次针对锦家的“春闱舞弊案”是他父亲的手笔。

    他看着海棠,眼里从刚才的慌乱害怕变成了一种很空茫的状态。

    檀墨尘无比确认,自己最担心的选择的结果终于到来。

    他亲手把海棠推到了永不能触碰的地方。

    这个沉默,就是答案。

    “啪!”

    海棠抬起手,一巴掌直接甩在了他的脸上。

    巴掌声很响。

    檀墨尘的被打得偏过头去,脸上立刻浮起红痕。

    他没有躲,更不敢还手,即便他自欺欺人了许多次,可既然真心喜爱一个人,就会不由得对她有许多的关注。

    自然就会明白她的底线,她的脾气何在。

    他转回头来看她,嘴唇动了动,像是要再说什么。

    海棠没有再给他机会。

    体内汹涌的灵力根本无法平复,她抬手捏了一个诀。银光从她指尖涌出来,无声无息地缠上檀墨尘的身体。

    他的动作定在了原地。

    他的眼睛睁大了,慌乱地转动着,像是在找她。

    海棠看着他,忽然想起,及笄礼前,他去锦家那次,在树下夸她如画的场景,那时候她虽然什么也没有恢复,但确认他看她的眼神,是干净的。

    她不知道,那种干净是什么时候开始变质的。

    也许从一开始就有裂缝,只是她没在意。也许就是在某一个极其细小的瞬间,魔罗悄然渗了进去。

    她抬起手,又打了他一巴掌。

    这一巴掌比刚才还重。

    他的嘴角破了皮,有血丝渗出来。他还是没有动,只是看着她。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剧烈地翻涌。

    海棠忽然有些疑惑。

    以她之前的观察和推测,只要檀墨尘的情绪剧烈波动,魔罗就会附身成功。

    要不然她也不会那么快就定住他。

    但是,到现在魔罗都没有出现,可见魔罗附身时的条件,很有可能是与他对自己的想法有关。

    檀墨尘的嘴角已流出血来。

    海棠看着那道血痕,忽然想起锦鹤年和沈清,他们走时,是什么模样?

    海棠又狠狠打了第三巴掌。

    在第四巴掌下去前,海棠的手蓦地停在半空。

    她不想再看他了。

    她转过身,推开门,走了出去。

    夜色很浓。

    凉风迎面扑来,带着湘江的水汽和草木的潮意。海棠站在廊下,深吸了一口气,才发现自己的手竟然还在微微颤栗。

    抬眼望天,疏星寥落,唯有一轮明月皎皎无瑕。

    海棠的心竟然空如这澄澈夜色。

    她该知道的,她早该知道的,从她被推着一步步走,不得不选择檀墨尘且知道自己选错开始,心中就一直提着一口气。

    在南下的路上,在别院等待的七日里,她始终抱着一个模糊的念头:

    也许锦家还能撑住,也许沈清的身子还有转机,也许她还能在某个节点赶回去。

    但知道锦鹤年和沈清已经走了的消息的瞬间,这些“也许”就已全部坍塌。

    现在,她意识到一切终于走到了这一步,她和这个世界的最紧密的关联已经被切断。

    她真的该离开了。

    海棠穿过前院,沿回廊往后面走,她的脚步很快,几乎像是在跑,可她自己也不知道要去哪里。

    有两个小厮提着灯笼夜巡,被她突然地出现吓得惊喝一声,然后再认出她后一起依偎在一起,瑟缩起来。

    海棠没有看他们,径直走了过去,只是没走多远,她的身形就消失了。

    她还是用了隐身诀。

    夜里越发安静。

    海棠走着走着才发现自己正沿着后山那条湿滑的石径往下走。

    半亭犹在。

    残破的顶盖在月光下投下半边阴影,江雾从水面漫上来,把亭子裹在其中。小舟系在亭边,随波轻轻晃动。

    海棠走到亭子边缘,往舟里看了一眼。

    没有人。

    她站在那儿,看着空荡荡的小舟,忽然自嘲一笑。她忘了檀明序会醒来自己走开。

    海棠站在亭子里,看着江面上升起的白雾,忽然觉得有些茫然,自己好像又回到了洞府门口,站在所有世界的起点上。

    她闭了闭眼。

    心中仍是惦念,锦木兰现在怎么样?锦柏松有没有收到消息?

    海棠睁开眼,捏着寻人法诀,一路循着银线的指引朝城西文庙巷走去。

    别院内室里,檀墨尘还站在原地。

    他的身体被定住了,可脑子却没有。

    海棠走后,夜风从甚至将半开的门又吹得阖上了。

    万籁俱静,他能听见外面虫鸣的声音,能听见远处湘江的水声,更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海棠知道了!她真的都知道了!

    檀墨尘一遍遍地几乎强迫似的回想海棠最后跟他说话的神色。越想越像是被人蒙住了面一般,心口沉闷地几乎喘不上气来。

    他记得和海棠在锦府初次相见的场景,也记得两人一同踏青时的风景,更记得海棠在上元节的灯火下言笑晏晏的模样。

    她凤冠霞帔坐在他的窗前的模样是那么惊艳无双。

    而现在,他把一切都毁了!

    他不想再想,可脑中的念头根本停不下来,脑海里像有一架失控的马车,即便悬崖近在眼前,也不停地奔跑。

    檀墨尘站在原地,一遍一遍地回想,一遍一遍地后悔,直至不知过了多久,他脑海中所有的念头都汇成了一句重复的话:

    若有什么办法能让海棠永远乖巧地在他身边就好了。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檀墨尘的瞳孔都震动了一下。

    蓦地,他听见好像脑海里有一声男人满意轻笑的声音,接着他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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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到有什么东西从心底深处涌上来,红光弥漫直至完全占据他的双目。

    魔罗终于能完全掌控他的身体。

    定身术解开了。

    “檀墨尘”活动了一下手腕,银光从他指尖消散,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他推开内室的门,走到廊下,迫不及待地往海棠消失的方向看了一会儿。

    就在他抬脚准备去追海棠时,院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世子。”是定北侯身边的长随,气喘吁吁地跑进来,“侯爷请您过去一趟,说有急事商量。北郊军营那边来了消息,孙玉节的案子出了变故。”

    魔罗的脚步顿住了。

    他站在原地,手指在袖中慢慢收拢。

    正如海棠所猜测的一般,魔罗在异世界也会受到世界限制。他必须履行檀墨尘的一些行动义务。就像上个世界附身檀渡山后他也要按照檀渡山的既定行动处理侯府事务一般。

    现下他不能不顾定北侯的命令。若是强行去追海棠,世界规则会排斥他,他可能会像上个世界使用法力冒充天雷那样被迫脱离这具身体。

    “知道了。”他开口,声音平稳,和檀墨尘平日的语气一模一样,“我这就过去。”

    长随松了口气,退到一边等着。

    魔罗又看了一眼海棠消失的方向,夜风把他的衣摆吹起来,又落下。

    算了,他有的是时间。

    只要海棠还沉溺在这个世界的亲人之情里,她就跑不出他的掌心。她放不下锦家的人,就一定会回京城。

    无论现在她去了哪里,他只要在京城就能等到她。

    他甩了甩袖子,转身往院外走去。

    城西,文庙巷。

    这巷子很窄,两边是青砖灰瓦的民居,墙上爬着薜荔和牵牛花。夜已深了,大多数人家都熄了灯,只有零星几扇窗还亮着。

    海棠走了许久,才循着银线的指引,找到这扇仍透着微光的门。

    她收回银线,维持着隐身的状态,穿过院墙,进入院中。

    院子很小,只有正屋三间,一间卧房,一间书房,一间堆着杂物。院中有一棵老桂花树,树下放着一张石桌,桌上还摊着一卷书。

    现在,书房的烛火还亮着。

    她走到书房门口,从半掩的门缝往里看。

    檀明序坐在书案后,手里握着一卷书,目光却落在案角的一盆海棠花上。他穿着一身家常的月白中衣,头发散着,没有束。烛火映在他脸上,把眉眼照得柔和而朦胧。

    他看得很入神,不知道在看花,还是在想什么。

    海棠站在门外,看了他一会儿。

    这样静谧的场景,竟然让她想起从前他在锦家给她教书时的情景。

    她的心被一种陌生的酸涩骤然占据。

    海棠干脆散了隐身诀,推开门。

    门轴转动的声音在夜里显得格外清楚。

    檀明序抬起头来,看见她站在门口。他愣了一下,接着揉了揉自己的眼睛。

    海棠还在。

    她站在门口,一身月白薄罗,乌发红唇白面,身量纤纤,像从画里走出来的。

    他又看了看桌案上的海棠花,再回过头来看看海棠。

    檀明序忽然想起,方才自己坐在这里看了半宿的花,花是海棠,人也是海棠。

    一个极荒唐的念头从他心底浮起来。他本来觉得不可能,可此刻烛火昏昏,夜风轻轻,她站在门口,像是从画里走下来的,又像是从梦里走出来的。

    他没有出声,只是把那盆海棠花往案里挪了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