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红芬点燃的那从正厅蹿向天际的火舌仿佛还在眼前,衣襟亦或是柱梁被烧成灰烬的焦糊味犹在鼻尖……海棠在一片火热中睁开眼,自己已经回到了洞府。
海棠虽然作为天生地养的精怪,一直独居散修。但是她对自己的洞府却是实实在在地用心布置过且起了名字的,命名为“寄春斋”。
她也从未离开自己的洞府有这么久过,不同于上次从异世穿回来时的轻松心情,这次她感受着收入本源书中的两个金红珠子蕴含的灵力波动,不由得比起以往更细心地打量起自己的“寄春斋”。
一如往日的香甜缠绵的布置。
还有她用珠帘和鲛纱隔断后放置的超大书架,上面放满了她往日打发时间四处搜寻来的传奇话本、志怪图册等书籍。
风从外面的紫锦花中层层透过来,带来阵阵花香。
离她打坐的位置很近的书案上放着的上次她从集市买来的琉璃灯还亮着,火苗被风带过,一跃一跃的。
一切就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似的。
这样的熟悉静谧,抚平了海棠心底仿佛被大火燎过的丝丝浮躁,也让海棠终于有了回来后的实感。
她没有立刻起身,而是先闭眼,将神识沉入灵台。
法力回来了。
不止回来了,而且比之前更沉厚,不再是从前那种轻飘飘的劲,反而像一条吸饱了雨水的河,在她体内缓缓流动,沉重厚实,叫她心内踏实不已。
海棠慢慢吐出一口气,终于确认穿梭异世,会给她的修炼带来多大的好处。
她本以为自己会非常恼恨那布阵之人,恨其把她丢进那样的地方,被动地受人摆布,可此刻掌心微热,法力充盈,都在提醒着她,也许这是她的机缘。
既然有利有弊……海棠睁开眼,还想细细思索,刚想起身往书案旁走去,却发现,有一个人悄无声息地坐在角落里,青灰僧袍,身形清瘦,一手搭在膝上,另一手垂在身侧。
他坐在那里,周身像是被白雾浅浅笼罩着似的,有光晕闪着。
海棠愣了一下,那张眼熟的脸,她认了出来。
那个和尚!
眼看着对方静坐在那里,任凭周身流转的白光渐渐汇成一条细线,涌向他的手腕间内关穴处。
清明咒!
海棠没有出声,悄然在指间聚起法力,像任何一个被打扰到自己领地的兽一样,眸光锋利而谨慎地打量着这个出现在她领地的“熟人”。
几乎是同时,对方亦睁开了眼。
“你回来了。”他声音清凉如溪水,语气平静,“比我想的晚。”
海棠看着他。
这话说得,像是他一直在等她似的。
她忽然也很浅淡地自嘲一笑。
终于意识到当时她察觉到的有人进入过她洞府的那种感觉,就是他带来的,“蒲团是你故意给我的。”
海棠肯定地说道。
没错,她就是从这个和尚手里抢走的的蒲团。
摩罗看了她一眼,没有否认,反而继续解释道:
“它原是我的坐垫。”
“我走火入魔那年,它沾了我的欲念。对凡人是祸,对你却恰好合适。你碰它那日,我醒着。”
“怎么,你一个和尚的坐垫,却沾满了欲念。你该不会是想告诉我,你破戒,是我害的?”
海棠嗤笑一声。
“不是。”
摩罗不在乎她的攻击,只是简单地否定了她的问题。
海棠嘴角那点笑意慢慢淡了下去,“所以根本不是什么顺手牵羊。而是你故意引着我注意到你的蒲团,且还让我以为我占了便宜。”
摩罗像是想起了当时的场景,嘴角挂起了一丝特别淡的笑意。
“是。”
他也肯定地说道。
海棠脑海中思绪翻涌,不知对方究竟何意,不再抓着这件事不放,而是慢慢靠近对方,闻着对方身上飘过来的檀香燃尽的味道,问:
“你到底是谁?”
“摩罗。”
“那里面那个呢?”
海棠当然没有忘记,檀渡山体内的异魂逃走时留下的话音正是“摩罗。”
“我的心魔。所以他叫自己为‘魔罗’,心魔的魔。”他的眼睛落在她脸上,“他原本只是我破戒后生出的一股恶念。可和你在里面修炼过一次,所以他便借你外溢的灵力又长了几分。
如今他已经能自己做主了。
我不一定能压住他太久。”
提到和海棠的那次修炼,他并未看着她的眼睛,而是垂下眼睫,借着眼睫阴影,遮住眼底一点幽微的光。
海棠听了,没有接话。
她转过身,在一旁的整块的的老沉木随着身形雕刻的弧度恰好的椅子上坐下,雪白裘皮托着她的细腰,椅旁的落地雁足灯灯照在她的脸上,将她的面容照得愈发清媚。
经过第二个世界的历练,她的气质和以往有些不同。
摩罗放在膝上的手微微收拢。
像是提醒自己要专心。
“所以前两个世界,全是他安排的。”海棠只关心自己想知道的斜睨着看他。
即便通过穿梭异世她获得了好处,但也并不意味着她就能接受自己被人暗地里计算摆弄。
海棠到底还是气愤的。
“第一个驿站世界,是我在试探你。”摩罗说,“那时他还只是我心底的一缕影子。我只是想看看,你得了这蒲团,会如何用它。
不怕你笑话,我虽然修的佛道,却被男女之情之欲扰乱得破了戒。”
摩罗大概是在等她的时间里想了很多,即便提到自己的窘境仍有些不好意思,但还是努力地把事情说了个清楚。
“我的法力停滞不前,而一旦强行修炼,就会走火入魔,。反而愈发帮助他增进修为。
听说,你是天生的可以依靠男女之情/欲修炼的,我便想看看你的修道之法。
可我没想到,第一个世界,你是那么快地就获得了新法力。
所以,他,也看中了你的修炼之法。”
海棠抬起眼:“那第二个世界呢?”
“他改了我布下的法阵。”摩罗的声音终于低了下去,无论他的初衷为何,海棠因他而差点着了道是事实,“把你拉进去之后,才用自己的法子在异世里投了身。而且还真的和你得以……修炼。”
想到二人在异世之境中的那一夜的亲密光景,摩罗还是自欺欺人地换了个更文雅正式的词,接着解释道,“本来我们法力相同,胜负难分,现在他借你精进了法力,只怕再往后,我就压制不住他了。”
“为什么第二个世界我会没有法力?”
“是他做的手脚。他想要你在里面只能靠他,只能任他摆弄。可你比他想得厉害。你在那种境地,竟然还能悟道。”
虽然摩罗口口声声用“他”代指“魔罗”,但他和海棠都明白,这是他的心魔,自然是他内心的念头形成。
魔罗的贪婪霸道,也是摩罗自己的内心。
他摸出另一个手腕上戴着的一串佛珠,快速地在手中转了起来。
“所以,那天阻止我悟道的天雷,是他所为?”
海棠放在椅子上扶着的手不自觉地收紧。
“是他。他怕你一旦再进一步,他就再也困不住你。”
“当然,你的天赋太强,像我们这样以凡人之身悟道的,确实心生羡慕。”
摩罗心生羡慕,那么,魔罗则是嫉妒了。
海棠轻轻“呵”了一声。
“所以呢?”她问,“他跑了。你现在压不住他。那我现在回来,是又等着他拉我进去?”
摩罗没有马上回答。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腕。清明咒的光线忽然极轻极轻地颤了一下。
海棠也看见了。
“你快压制不住他了?”
“差不多。我不能保证自己能撑多久。”
摩罗再开口时,声音里多了一点涩意,“第三个世界,他一定会想办法,对你下更厉害的限制。也许你的法力会被压得比上次更厉害。他虽然是我的心魔,但现在我已没有办法推测他的行事。”
“我会死吗?”
“不会。”他看她,“他想要的是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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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的修炼获得修为。”
意识到魔罗躲在背后的高高在上的态度和贪婪,海棠没有说话,体内上下翻腾的灵力则表达了她的愤怒。
两人安静了下来。
片刻,感受着体内汹涌厚重的灵力,海棠反而奇异地平静下来,“你告诉我这些,”她慢慢道,“是想我谢你,还是想我逃?”
“你暂时还逃不掉。你的法力激活了蒲团上的法阵,现在,蒲团和你有了绑定,即便你不愿意,在找到解决办法之前,他都可以随时把你拉进蒲团里的异世。”
摩罗望着她,目光如水般澄澈,当然,还有歉意,“我只是想让你知道,要小心。”
“你的意思是,他随时醒来占领你的身体的主导权,同时,还能拉我入异世。那现在你的话,还可信吗?”
海棠理解了他的意思,反而问得更加尖锐。
他顿了一下,“也别信我。”
海棠看着他,忽然走近了一步。
两人之间只隔着一臂的距离。
她低下头,迎上他的眼睛,这双眼睛一点也不像出家人的,修长柔和,琥珀色的瞳仁像陈年的绿茶茶汤,温润澄澈。
海棠问道,“你怎么证明,现在和我说话的,是摩罗,不是魔罗?”
对方的眼睫随着她的靠近,分明地颤动了一下,还是轻声回答了她的问题,“我证明不了。”
“我也担心,会被他吞噬。”
对方本该四大皆空的眼里,此刻却有了乱影,细碎地映照着她的面孔。
海棠看着他,指腹无意识地蹭了蹭自己的掌心。
那两颗金红珠子已经收进本源书里,可这会,她竟像是能感觉到它们的存在。
她想,她这里也发生了摩罗不知道的事情。
譬如,她新得到的这两颗珠子。
譬如,两个世界里,她都得到了气运之人的提示。
要不然在她没有任何关键信息的情况下被拉入第二个世界,她未必能如此顺利地脱离魔罗的设计。
海棠收回视线,仰面半躺在椅子上,想到了一个很重要的问题:
谁在给她提示?
第一个世界,她明明什么都不知道,且话本故事也记差了,却察觉到了檀君城身上的气运波动。
第二个世界,她法力尽失,却能凭借气运波动的提醒,一而再地精准纠缠着檀照风,及时恢复了法力。
所谓“气运之人”的概念为何会出现在她的脑海。
檀君城、檀照风、檀渡山,海棠确认,一切都不是简单的巧合。
摩罗没有打断她的思考,安静地坐着,海棠对他的疑虑却没有打消。
但考虑到对方也说出了一些有用的消息,所以眼珠一转装作自己相信了几分的样子。她再次看向摩罗,正想再探探对方还知道什么,忽然,她猛地转头看向暖玉做的蒲团,那上面的光纹乍然被点亮,而且已经开始游走。
不像之前海棠看到的全是银白色的光,现在里面的光晕搀着黑红色。
摩罗的身子晃了一下,手腕间的清明咒的白光骤然暗了一瞬。
海棠看见他的眼睛在一瞬间变得极深,有红色光芒一闪而过。
像是有人笑着迫不及待地朝她打了一个招呼。
海棠再次看了一眼蒲团,又看了一眼摩罗。然后坚定地往蒲团的方向走去。
“你最好多撑一会儿。”她侧过头,对摩罗说。
“等我回来。”
刚一靠近蒲团,海棠便感觉到一股吸力从蒲团深处涌上来,开始拽她。
和前两次不一样,这次她明显感受到体内刚恢复的法力也像被人一把攥住似的硬生生压回了灵台深处。
海棠虽然有所准备,但也没想到对方此次压制她灵力的方式竟然如此凶狠。
简直像是一种惩罚。
她伸手想抓住什么,可四周已经全暗了,只剩一片虚无。
不知过了多久,她好像听见了一声啼哭。那哭声细弱又遥远,好几声之后,她才反应过来,好像是从她自己喉咙里发出来的。
第三个世界,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