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说谁是大宁朝第一倒霉蛋,非我这个两榜进士、殿上探花郎是也。
别看我两榜进士,还是个探花郎啊,那是我家老娘拿鞭子抽出来的。话说这头悬梁、锥刺股的挑灯夜读,没有一晚上是我愿意的。我这风华正茂的年纪,头发都被扯掉了不知道多少把,大腿上被我娘戳的都是针眼儿。
还没说呢,老娘就是一巴掌扇了过来。
不读书,不考取功名,怎么当官,怎么为你那含恨而死的老爹报仇?
报仇?我?我眼泪汪汪。
老娘又是一巴掌扇了过来,不是你还是谁,你们老齐家就剩你这一根独苗儿了,若不是我攒了点私房钱,你以为你老爹一脚登西了你还能有饭吃?
于是十八年的人生前十年活得温软似玉,万不知那读书是什么滋味的,每日只消吃了喝,喝了睡,睡醒了就找这个姨娘唱唱曲儿,那个姨娘撒撒娇。我老爹娶的这几房姨太太倒是没给他再添几个种,反倒便宜了我这根独苗。
当然,后来悔也晚了。
合该多生上几个儿子,不然这报仇大业不会轮到我一个人身上来?圣人不是说,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吗?怎么给了我八年的好日子,怎的突然来了个报仇大业?
好在我先天圣人附体,当然咯,我老娘说,这是她带着好几个姨娘在佛祖那里日日吃斋念佛给我讨来的福分,叫我十岁开始读书,十七岁中举,十八岁就进士一枚,还是两榜的哦!遥想当年,在殿试上我还真是孔圣附体,出口成章,折煞了一众大学士,还叫当今圣上都龙颜悦色呢!
只可惜,好运气到这里就给用完了。
高中探花,入翰林院任编修,浑浑噩噩两年过去,转任户部主事。每天都在盘算着,早知道仇人现在已经入了阁,自己当年还有没有读书的必要?
遥想当年,我老娘说,别忘了,有个在朝上做官儿的,吏部的,叫裴昀的是咱家的仇人,就是他,弄黄了你爹的生意,把你爹下在牢里,威逼之下,两脚蹬天。我嗯嗯啊啊记住了,心想就算拼不过资历还拼不过时间么?熬也得把你给熬老咯,等你一老,想必我齐汐也是如日中天,拿捏你还不是易如反掌?
可我第一次上朝——不,可以说第一次被人引荐说这人就是裴昀裴尚书时,我懵了,说好的咱家的仇人呢?不是害我爹的吗?你怎么只比我大八九岁,大八九岁还不说,你怎么还入了阁,做了大学士?
敢情在贡试上给我打分儿的有你?在殿试上看我的也有你?
老娘喂,你是不是弄错了?这人太过年轻不说,一副正人君子之貌,只消一看他,我就觉得咱爹不是个良民死有余辜怎么办?
你瞧瞧那人,每次上朝都站在那老前头。我一六品,连色儿都不能和人穿一样的。人家举着笏板,身姿挺得笔直,朗朗如日月之入怀,大袖一挥便是口若悬河,让文武百官都噤若寒蝉,失了颜色。
“某某某才情俱佳,却是书生意气,不堪大任……内阁票拟已披红……吏部堪合即日发出……”
“某某某德才兼备,刚正不阿……内阁里一致通过,首辅大人亲自任命……”
拜托,首辅大人,您也在朝上呢,自己的话头被别人抢了,您咋还笑得一脸慈祥,满眼宠爱呢?哦,我明白了,敢情您老也是后继有人了,这首辅的位子,是找好继任者了。
那我怎么办?
小小户部主事对抗未来内阁首辅,想找死,四文钱买根麻绳掉在家门口即可,免得害我诸多姨娘和我一同玩完。可我老娘在我高中进士的那年便撒手人寰,留下一个报仇的遗愿,我这被程朱理学洗了脑的愚孝脑袋,怕是四文钱的麻绳吊死不成,非要玩个午时问斩了。
齐汐啊齐汐,再这样下去可不成啊。与其自怨自艾,畏缩不前,还不如就地行动,先迈开脚步来。
话说这行动,还真得找好路子。
去年就因这回事,可差点弄丢了我那乌纱帽。那时我就任翰林院,跟他可谓是无半点交集。为了接近他,我每日一闲下来,就去煌都城东的裴府附近晃悠,就想看看这裴昀不上朝时除开吏部衙门每日都去哪儿。
兵书上说知己知彼,百战不殆,说不定还能逮着他做什么结党营私的活儿呢。
可没承想,晃荡不过三四天,某一日,没等到裴昀出府的轿辇,却被人自后摁了肩膀,五花大绑地就被塞上一马车,转眼间就跪在了北镇抚司的中堂里!
“说!为何鬼鬼祟祟,跟踪裴尚书?”千户对我怒目而视。
我冤啊,我朝那千户亮出身份,说自己不是什么盗贼,乃是翰林院编修齐汐。
千户勾嘴一笑,说他知道。他只是问我为何这几日徘徊于裴府附近?要知道,裴昀裴大人可是圣上钦命,要锦衣卫专程暗地里护着的。
啊,为什么要护着他?圣上这么宠他吗?
就在我百般不知如何辩解之时,裴昀竟亲自来到北镇抚司,问我是不是对他的变法不满,想对他暗中下手?
我一愣,心知惹了大祸。连忙换了脸色,跪爬向他,抱着他的大腿就嚎啕起来,说是仰慕他雄韬伟略多年,一日不见就如隔三秋,只恨不得成为其门生,为其效力,赴汤蹈火也在所不惜!
裴昀那张冷的不能再冷的脸连降温度,一副我打扰到他的态度,挣脱开我连退数步。
“我不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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学生。”
扔下这一句,裴昀扬长而去。
千户对我挤眉弄眼,悻悻然给我下了镣铐,后来,我这小人奴颜献媚、吮痈舔痔的“美名”传遍了朝野,在自诩清高的一众翰林院修士当中是再也混不下去。还好我有个探花郎的名头,当时在圣上的侄子忠王府上坐过客,忠王心善,使出些招数来帮我调了职,进了管银子的户部,就任于清吏司,成了一六品主事。
“晚津兄,晚津兄!”
散了朝,我正愁呢,就听有人叫我,转身便看到我一户部同僚朝我跑来。此人姓谢名亭,字遂真,和我一样,一六品,百来年上一回朝、千年难得一见龙颜的无名小官。
“晚津兄,你怎走如此之快,心事重重的?”谢遂真挽了我的胳膊,“想必衙门里此刻定是乱得很,要不咱避一下风头,去帘子胡同潇洒潇洒,看回来他们究竟是个怎的安排?”
“啊?衙门里出什么事了?”我一脸懵,咱户部又贪污了吗?
“哎呀晚津兄,方才朝上不还说道着嘛,咱户部管钱不力,银子都不知道管哪里去咯,不消说,定是管到某些人的腰包里去了。”谢遂真压低了声音,在我耳边道:“咱老大这回可是踢到铁板咯!”
我撇了撇嘴,方才脑子里都在想裴昀那人,连他说的啥都没听清。天可怜见的,我也是几月才得见他一回,每回见他,满脑子都是我老娘的哭嚎,还有去年我抱着他大腿他一脸见了鬼的模样。
“哎呀,真不知道咱这户部衙门以后怎个地整顿一下,等老大一调任,咱可都有好果子吃咯!”谢遂真啧啧摇头。
“老大要调任啦?”
“晚津兄啊,你在朝上睡觉啦?方才不是说了吗?刘尚书被罢了,咱户部现在由裴大人接管啦!”
“裴……裴大人,你是说,裴昀?”
“哟!晚津兄直呼大名,怎的,心里还挂念着做人门生?现下可是个好机会咯。”谢亭用胳膊肘捅了捅我,挤眉弄眼地坏笑,压低了声音,“不过,话说回来,你没贪吧?”
“说什么了你!”我心下肃然,贪,不存在的,瞧瞧我对接的云州百姓日子过得有多好,我见不得人受穷,一有银子,赶快拨给地方,拨给地方!
再者说,我当这个官,可是来报仇的!
裴昀,嘿嘿,裴昀,天助我也!我齐汐的大运就要来了!
暗暗发誓,我一定要成为裴昀的左膀右臂,得其之密辛,抓其之把柄,弹其于朝野,下其于诏狱,砍其头,吮其髓,抄其家,断其后!
“晚津兄,晚津兄,你怎么了!?”谢遂真猛地摇晃我,“你莫不是撒呓挣了?你笑得好变态啊晚津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