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东厂,小德子早已在大门前候着,远远看见有人影过来,他小跑着往前迎了两步,就看见自家督主浑身湿透,只着一件中衣,怀里还抱着一个女人。他惊得脚步一顿,表情像见了鬼,目光在沈玦和程缮身上来回转。
“把人带进去。”沈玦走到小德子跟前把人放下,程缮的脚刚沾地,人一个激灵惊醒过来,还没站稳,沈玦已经头也不回的进了东厂大门。
“是,督主。”小德子慌忙扶了程缮一把,视线扫过她的头发又落在她身上的外袍,没多嘴,收回了目光,只引着程缮去安排好了的房间。还是上次她昏迷时住过的那间房,床上被褥铺得整整齐齐,桌子上放了一壶热茶和一套干净的衣裳和一双鞋。
小德子殷勤的上前倒了一杯茶,“阿苦姑娘,您先暖暖身子。”
程缮接过杯子,“谢谢你小德子,我不叫你公公,你也别一口一个您了,听着怪别扭的。”
“那可使不得,您是督主亲自带回来的人,小的哪敢怠慢。姑娘先换衣裳,小的去给您张罗点吃的。”
程缮听到吃的眼睛一亮,“谢谢你,小德子!”
“姑娘不用这么客气。”小德子笑着退了出去,另一个小太监进来送了热水也退下了。
程缮将杯子递到嘴边吹了吹,一口热茶下肚,从喉咙暖到了胃。这才把沈玦的外袍放到一旁,脱下身上湿透的衣服,发现自己的胳膊和腿上也伤了好几处。她用热水擦干净身子,从桌子上拿起那套新衣裳。
衣裳是浅粉色的,不是浣衣局宫女的衣裳样式,布料紧实,针脚细密,摸起来比她原来的粗布衣裳舒服多了,里衣更是柔软服帖。
程缮很快穿好了衣裳,又把脚伸进那双新鞋子,不大不小刚好合脚。她站起来,在地上走了两步,走着走着,突然脚步一顿。
不对劲啊,小德子怎么会提前给她准备好衣裳和鞋?他在东厂门口就直接引她到了这儿,根本没有时间单独去准备,也就是说,她到东厂之前这房间和衣裳就已经准备好了。
要说是那几个黑衣番子先回来打了招呼,怎么这衣裳的大小就这么合适?衣裳也就算了,连鞋子都是这么刚刚好。
这样仔细一想,程缮的背后泛起凉意,那个刺杀她的太监是故意挑了个偏僻没人的地方下手的,怎么沈玦的人就恰好出现在那。
正想着,门被敲了两声,程缮应了一声,小德子推门进来,手里提着一个食盒。他把食盒放在桌上打开,从里面拿出一碟青蔬炒肉,一盏鸡蛋羹和一碗热腾腾的姜汤。
“阿苦姑娘趁热吃。”
程缮咽了口口水,盯着他从食盒里一样样地往外拿。其实盖子一打开香味就钻进了她的鼻子,是肉,香喷喷的肉!她自从来到这儿就没见过荤的。
“谢谢你小德子!”
她迫不及待地拿起筷子,夹起一块肉塞进嘴里,边咀嚼边闭上眼感受,真是久违的美味啊!
小德子在一旁见她这模样,笑着又从食盒里拿出一碗冒尖的白米饭放到她面前,“小的专门给姑娘拿了两碗白米饭,要是不够,小厨房还有。”
程缮端起碗扒了一大口,烫得直哈气,“小德子,你真是个大好人,我现在相信你那天晚上是被迫踹我的了。”
小德子被她弄得有点不好意思,“姑娘还记着那晚的事呢,小的也是听差办事,身不由己。”
程缮又夹起一口菜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感叹,“小德子,你们东厂的厨子手艺可真好。”
“那可不,督主饮食讲究,小厨房里的师傅,手艺不比御膳房的差。”
“是嘛,你们这儿不仅伙食好,这衣服的料子也好,穿着比我原来的那件舒服多了。”程缮眉头上扬,微微睁大了眼睛,边说边摸了摸身上的新衣裳。
小德子眼睛一亮,“那是自然,这衣裳可是督主前日着人让内务府特别备下的,别看这样式是宫女的衣裳样式,但这料子可是按宫里有品级的女官份例制的。”他说着朝她眨眨眼,手掩在嘴边,放低了点声音,“小的觉着啊,督主他对您不一般。”
不一般?哼,确实不一般,要是今晚的事真和他有关,自己就差点因为他死两回了。
程缮没接他后半句,又夹了一筷子菜,眼神往他脸上瞟,继续顺着道,“这么讲究?连内务府都听你们督主的?照你这么说,你们督主的官很大很厉害了?”
小德子一听这话就来劲了,连声音都兴奋了起来,语气里带着几分与有荣焉,“内务府算什么,东厂可是直属御前,咱们督主又深得皇上信任器重,小的这么跟您说吧,这满宫里头除了皇上,再没有谁有督主这般的权势了,满朝文武谁见了督主不得先让三分。”
程缮一脸崇拜地感慨,“那我今日真是运气好,碰巧撞上了你们督主的人,不然我这条小命就交代在那了。”
小德子笑了一声,略显得意,“阿苦姑娘不用后怕,您有所不知,今日那哪是碰巧,其实督主早就派了人在暗处护着您呢,自打从您那天离了东厂回浣衣局,督主就……”
小德子正说着,一抬眼发现程缮已经停了嘴,正咬着筷子看着他,一下子反应过来自己说多了,霎时脸色一变,抬手捂住了自己的嘴。
程缮笑眯眯地盯着他,“你接着说啊小德子。”
“小的多嘴了,姑娘就当刚刚什么都没听见,要是让督主知道小的就完了。”
“我不会告诉他,你说清楚。”
“哎呦,阿苦姑娘您就别为难小的了。”
果然,放她回浣衣局是假,拿她当鱼饵是真。
“你不说我也猜到了,让我回浣衣局却早就备下了衣服和鞋,他根本就没打算让我一直留在浣衣局。你们督主可真是好算计,你是不知道,我差点就死了。”程缮越说越气,浣衣局里那个安稳的一天,从头到尾都是那个人设的一场局。
“您不会死的,督主就是怕您出事,才派人暗中保护您的。”
“是怕我出事还是怕我不出事,他故意放我回浣衣局不就是让我给他当鱼饵的吗?我不出事他怎么收网啊。”程缮彻底收了笑意,他们拿她的命当饵就算了,还想用这种话PUA她。
话音刚落,门外忽然传来一声轻笑,“本督是让你去当鱼饵的,没想到你自己倒先成了池塘里的鱼。”
程缮朝门口看去,沈玦已经换了身干爽的玄色衣裳,长发半干落在肩背。
小德子一见沈玦,慌得的头快低到地上去了,沈玦只是一个眼神,“出去。”
“是。”小德子如蒙大赦,猫着腰快步退了出去,还不忘把门带上。
程缮没起身行礼,坐在原位没动,沈玦也不恼,走到对面坐下,自己倒了杯茶。
“有什么想问的,不用套小德子的话,直接问本督就是。”
程缮压住火气,“敢问督主,是不是早就知道有人要杀奴婢?”
“不算完全确定,七成把握,不过现在看来,本督的判断没错。”
“督主拿奴婢当鱼饵就不能事先知会一声吗,我差点被勒死!”
“若是事先知会了就不叫鱼饵了,若不给点真饵,鱼怎么会上钩。况且,你这不是全须全尾地坐在这儿吗。”他目光扫了一眼她手里的碗,“而且还能吃饭。”
程缮气得把碗筷一放,“全须全尾?那奴婢脖子上的这是什么,督主既设局怎么没见您的人早点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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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不是奴婢跑掉了,现在恐怕早就排着队等投胎了。”
“若是那样,便是你命不好。”
程缮看着他那副理所当然的表情,忽然觉得眼前这个人比她原先以为的还要可怕,她差点被勒死,对沈玦来说不过是一次成功的钓鱼行动。
“行啊,沈督主,那我这命不好的小宫女可不敢在您这儿待了,别污了您这宝地。”她起身就走。
沈玦没拦她,只是在她背后悠悠开口,“出了这个门,你以为你还能活多久?能有第一个假太监,难道不会有第二个?”
程缮脚步一顿停在门前,手已经搭在门上但没推开。他说的没错,如果有人要她死就不会只动一次手,离了东厂死只是早晚的事,但也正是因为知道他说的没错,自己才更气,现在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
她转过身盯着沈玦,“所以督主这么好心,让奴婢留在东厂护着我?”
“好心这个词可跟本督可沾不上边,我留你,是你还有用。”
“鱼都帮督主钓到了,还要奴婢怎样?”
“查案。”
“查案?我?您可真看得起奴婢。”
沈玦慢条斯理地端起茶杯,“你之前说你什么都不知道,却有人急着灭你的口,而且急到等不及更好的时机,偏在你离开东厂的第二晚就动手,你觉得,这是为什么?”
程缮顺着他的话往下想,越想越觉得想不通。她确实什么都不知道。去明华宫送衣服是临时被支使的,吃糕点也是碰巧赶上怡妃赏赐。她没有目击任何人下毒,不知道毒怎么下的,没有任何关于凶手的线索,凶手为什么要大费周章的杀她?
沈玦继续道,“杀你,本身便有暴露的风险,没人会做赔本买卖,除非,你活着对他的威胁,比杀你带来的麻烦更大。”
“可是我能有什么威胁?我只知道今晚那个太监说他是宁妃娘娘派来取衣裳的。”
“你觉得是宁妃?”
“奴婢没这么说,他袖子里有块宁妃娘娘宫里的腰牌,在浣衣局的时候拿出来晃了一下,您可以查查看是不是真的,其他的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了。”
“你不知道的事就是破案的关键,既然凶手想除掉你,就说明你身上一定有某个你自己没有意识到线索,凶手知道一旦你意识到了,他就完了。”
程缮答不上来,立在原地。沈玦见她沉默,又缓缓开口,“现在不知道没关系,如果三日后还不知道,你也就不用再知道了。
“什么意思?”
沈玦唇角微微勾起,“意思是,皇上只给五日时间查出凶手,如果到时候本督因为你交不了差,那你便下去陪那七个人吧。”
“沈督主还真是翻脸比翻书都快。”程缮不可置信地看向他,这个人刚刚还抱自己回来,现在就能面不改色的说出要她命的话,果然,就不该对这种人抱有一丝他能当个人的希望。
“若不想死,就尽快想想自己该知道什么。提醒你一句,现在还剩三日。”
“三日?你不如现在就杀了我更痛快。”
程缮握紧了拳头,眼眶泛红。三日,要她一个什么都不知道的局外人三日内找出凶手,还不如直接说要她去死。
她压着心底的怒气和委屈,长呼一口气,“行啊,那您就三日后再来吧,现在,请您出去。”她一把把他的外袍扔到他怀里,用力拉开了门。
沈玦也不恼,放下茶盏起身理了下衣袍,缓步走到门口,把衣裳重新推到她怀里,“洗干净了还我,你是浣衣局的,洗衣服是你的老本行。”说完头也不回地迈步出去。
程缮盯着他离开的背影,狠狠摔上门,又把那件衣裳砸在地上使劲跺了几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