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缮只觉那太监的手抓上了自己的发髻,然后后脑勺一痛,再然后——

    发髻从她的后脑勺分了家。

    那太监的手里只抓得一团乌黑的发髻,他显然是卯足了力气抓上来的,没想到抓了个空,整个人的重心一晃,不受控制地往后踉跄,一屁股摔倒在地。他低头看向手里那团黑乎乎的东西,眨了眨眼,一时间没反应过来。

    程缮头皮一轻,也跟着踉跄了两步才稳住身形,她下意识伸手摸了摸后脑,原本圆圆的发髻没了,只剩下散落在肩头的短发。

    对哦,她本来就是短发。

    穿越之前,她嫌长发打理起来麻烦,一直留着齐肩的短发。

    穿越之后她醒来,发现自己躺在一间陌生的屋子,身上已经被换上了浣衣局宫女的衣服,睁眼见到的第一个就是青儿,然后是刘姑姑。她懵了好久才终于确定自己不是被拐卖了而是真的穿越了。

    刘姑姑说是有人把她送进浣衣局的,还让青儿把她原本的短发束了起来,套上了一个假发髻,并告诫她,在这宫里,宫女私自剪头是大罪,被发现了轻则受罚,重则活活被打死,所以她这一个月以来一直小心翼翼的藏着,每天梳头都躲着人,连睡觉都不敢摘。

    程缮没想到这个让她每天提心吊胆,生怕被人发现要了命的秘密,今日竟救了她一命。

    她只愣了一瞬,见那人摔倒在地,再次转身就跑。

    那太监显然更为震惊,他盯着手里的东西,懵了好一会儿,等他反应过来那是什么,整张脸由白转红,由红转青,连声音都变了调:“你——!”

    程缮这时已经又跑出去了好几米,她脑袋上顶着一头散开的短发,跑起来的时候一颠一颠的,像只水母。

    身后传来一声恼羞成怒的咒骂,那人把手里的假发狠狠摔在地上,再次起身追来。

    她真想回头看他的表情,只可惜现在可没那个时间,她现在只想快跑,再快一点。

    “站住!”

    身后又传来了喊声,但很奇怪,听着像是更远处传来的,而且脚步声变了,好像不止一个人。

    程缮飞快地扭头瞥了一眼,心里最后一丝侥幸和希望也灭了。

    除了追在自己身后的这个太监,后面巷子口又窜出了几个黑衣人,这几人穿着统一的黑色夜行衣,蒙着面,身形利落,一看就知道比这个太监更难缠。

    几人直直地朝她这个方向冲了过来。

    完了,这下是真的完了。

    太看得起她了吧,她是杀了人还是放了火,需要派这么多人来灭口吗?

    程缮回过头,拼尽力气往前跑,但嗓子里已经火辣辣的疼,双腿越来越沉,逐渐发软。她知道自己这次可能真的逃不掉了,但是她只想尽力再往前跑一点。

    “阿苦姑娘!自己人!”

    一个陌生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应该就是新来的那几个人其中之一。

    程缮没回头。去你的自己人,除了浣衣局几个认识的人,她在这宫里哪有自己人。

    前面宫墙尽头似乎隐约有个缺口,她朝那里跑过去,发现是一道月洞门,里面透出几丛荒草,像是一处园子,程缮想都没想,扭身拐了进去。

    那黑衣人几步就追了上来,跟着程缮就往那道月洞门拐,刚拐进去一步,就被迎头狠狠砸了一下。

    程缮见那黑衣人被砸的摇摇晃晃,虽没晕倒,但已经扶着墙往下滑。她又把手里沾了血的石头砸向他,然后抓住机会,再次往远处跑去。

    她知道自己跑不过他们,耗下去被抓到只是迟早的事,只能赌一把。所以刚刚她拐过那道月洞门没有继续往前跑,而是在草丛里捡起一块石头,躲在门墙后,屏住自己急促的呼吸,全神贯注地听着那人的脚步声,等他刚一拐过来,便狠狠朝他的脑袋砸了下去。

    程缮没有再回头,闷头往园子深处跑。这园子看起来像是荒废的,杂草丛生,再往前几步眼前出现一片池塘,水面泛着波光,看不清深浅,岸边有几棵老柳树,枝条在夜风里轻轻摇晃。

    突然那柳树后又窜出一个黑衣人,迎面朝她逼了过来。她刹住脚步转身往后,刚才那个被砸了脑袋的黑衣人已经堵在了后面,他捂着自己的额头朝她走来,再次开口,“阿苦姑娘,别跑了,我们是沈督主的人!”

    程缮没有回答,目光在左右两个人身上扫过一圈,把心一横,深吸一大口气,往前几步跳进了池塘。

    “阿苦姑娘!”

    那个伤了额头的黑衣人大喊一声,惊慌地跑过去趴在岸边往水里瞧。

    “沈明,人呢?”

    沈玦的声音在他背后响起,他回头看去,沈玦正大步朝这里走来。

    沈明此刻脸上蒙面的布已经摘了下来,看起来二十出头的模样,额头还在往下淌着血,脸上写满了尴尬,他指了指水面,“回督主,她跳下去了。”

    沈玦看他,“那你还等什么?下去捞啊。”

    “督主……小的不会水。”

    他话音未落,旁边的另一个黑衣人已经几步上前,纵身跃进了水里,沈玦黑着脸踹了沈明一脚。

    不远处两个黑衣人押着那个太监也赶了过来,沈玦侧头对那两个人道:“下去捞人。”

    “是,督主。”

    二人得了令,松开那个太监跳下水,水花四溅。沈明从地上爬起来,麻利的接替那二人按住了那个太监。

    沈玦看向他,“头怎么回事?”

    沈明委屈的回答:“督主……属下刚喊了‘自己人’了,谁知那姑娘头也不回的跑,还躲在墙后给属下来了一下。属下又提了您的名,谁知道她更是直接跳了水。”

    “你如今的本事倒是越发长进了,能让一个小小宫女伤成这样。”

    “属下那是一时大意,她跟个兔子似的一拐就没影了,属下急着追人,而且属下哪想得到一个宫女会有胆子埋伏,没有防备才……”他说着说着声音越来越小。

    沈玦转过头,目光跟着水面上的三道人影移动。除了那三人翻涌出的水花和被夜风吹起的细微波纹,什么都看不到。没有挣扎的水花,没有呼救的喊声,没有任何一个落水者该有的动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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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督主,都这么一会儿了还没找到,人该不会是已经……”

    沈玦微微侧头,拿眼角扫了他一下。

    “呸呸呸,属下多嘴!属下什么都没说!阿苦姑娘吉人自有天相,肯定没事!”沈明急忙改口。

    沈玦又盯着水面看了片刻,表情从从容到凝固,从凝固到绷紧。

    他在心里快速盘算时间,从她跳下去到现在,中间已经过了快半盏茶功夫了。一个不会水的宫女,落水后会惊慌挣扎呛水,可眼前的水面一点动静都没有,她很有可能已经昏迷甚至溺亡了。可就算她已经没意识了,这三个会水的人在底下反复捞,不应该捞不到,除非,她已经不在原地了。

    “督主!捞到了这个!”

    沈玦脑子里刚闪过这个念头,池塘里传来喊声。他闻声看去,只见一个黑衣人浮在水面,手里拎着一件粗布衣裳,看样式,正是浣衣局宫女的衣服。

    “督主……”沈明在身后小声开口。

    “废物。”

    沈玦的手搭上自己腰间的玉带,他干脆利落地解开衣带,把外袍扔在地上,纵身入水。

    池塘里的水比沈玦预想的要浑,大概是几天前下过雨,池底的泥沙都翻了起来,水下的能见度只有不到半臂的距离。

    *

    程缮跳进池塘之后,第一反应是往深处沉,防止岸上的人摸清自己的行踪。池水很浑浊,全是悬浮的泥沙和杂碎的植物枝条。她飞快地在水里脱掉了身上外层那件粗布衣裳,只穿着中衣,脚上的鞋也蹬掉了,然后开始往池塘的另一头游。

    她的游姿不算标准,而且只会蛙泳,但在这种情况下完全够用了。她每次划水都把动作放得很轻,双腿在水下小幅度摆动,尽量不搅起水花。

    游了不多会儿,她开始感觉太阳穴发涨,胸腔发紧,不得不想办法换气。

    程缮记得跳水前看到池塘里种着荷花,这个季节虽然已经都谢了,但还剩着残败枯黄的荷叶。于是她慢慢上浮,小心地借着荷叶的遮挡露出口鼻,深吸一口气,调整呼吸,再重新下潜继续往前游,如此重复。

    就在她又一次换气,猛地重新沉下去时,一只手臂突然从她腰侧横穿过来,像一条蛇一样缠上了她的腰,那只手臂用力收紧,然后她的后背撞上了一个结实的胸膛。

    程缮的大脑瞬间一片空白,感觉整个头皮都麻了,第一反应不是被岸上的黑衣人抓到了,而是被水鬼缠上了。

    她本能地张开嘴想尖叫,却灌进了一口冰冷的池水。她又下意识地回头看,但水里太浑浊她什么都看不清,只能模糊地看到一个人影贴在她的身后,那个人环在她腰上的手臂往后收紧,把她整个人都环进了他的怀里。

    程缮用尽全力想挣脱开他,但水里的阻力让她的动作变缓,下一秒,那个人已经将她整个人转了过来,她被迫正面对上了那个人的脸。

    浑浊的池水中她看不清对方的五官,只能看到一张惨白的脸,程缮整个人都要疯了,而且这张惨白的脸还正在向她靠近,越来越近。

    她的嘴唇就快要被贴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