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缮是被疼醒的。
确切地说,是被人一脚踹醒的。这一脚力道不小,把她一脚从鬼门关踢回了现实世界,疼得她猛抽一口气。
眼前跳跃的光点逐渐聚焦,映入眼帘的不是出租屋天花板那盏白灯,而是几盏跳动的烛火。
头顶传来一道尖细的嗓音:“禀督主,都死了,只有这个宫女还活着。”
程缮艰难地撑开眼皮,她侧脸贴着地面,冰凉粗粝,嘴里一股血味混着残余的糕点甜,又腥又腻。
她花了好几秒才找回自己的脑子。她穿越了,而且还吃了毒糕点。
“醒了?”
另一道低沉的声音响起。
程缮循声望去,先看见一双黑色的官靴,靴面上绣着暗纹,往上是绛紫色的衣袍,上面绣着繁复的金线纹样。再往上,她看见了一张她这辈子见过的最好看的一张脸。
冷白肤色,唇色却极红,一双凤眼微微上挑,嘴角明明勾着,眼底却似是没有半分笑意。
程缮的大脑宕机了整整三秒。
我去,这也太漂亮了。
难道说死前许愿还真管用,这是重新给她扔到恋爱副本了?
她的眼睛一点点睁大,把他从头到脚的打量了一番。那人腰束玉带,身姿挺拔,即便靠在椅背上,也能看出身形极为高大。宽肩、窄腰、大长腿,肤白、貌美、气质绝,这就是她许愿要的那个配置,一个不差。
来了!终于来了!
这才是她应得的穿越福利,虽然迟到了一个月,虽然出场方式和她想象的不太一样——她现在正灰头土脸地趴在地上,像个乞丐一样,但她的脑子已经开始自动匹配BGM了。
“放肆!”
那个嗓音尖细的小太监一声厉喝,硬生生把她的BGM掐断了。
他又抬脚踢了她一下,压着嗓子里那股急切,低声道:“大胆奴婢!东厂提督沈玦沈大人面前,谁准你抬头直视的?还不低头!”
程缮被这一声呵斥吓得一个激灵。
东厂提督?东厂?就算她不精通历史,也看过不少电视剧,东厂提督,那不就是——太监头子?!
所以她刚刚,是对着一个太监,犯了三秒钟的花痴?
程缮闭上眼,嘴角抽动,挤出一声几乎不可闻的苦笑。
老天爷!你到底有没有在认真安排我的穿越剧本?
她还没来得及再骂第二句,胃里突然一阵翻涌,那股恶心感又窜了上来,那些画面也跟着涌了回来。一瞬间,那块枣泥山药糕、宫女太监倒地的闷响、还有胃里翻江倒海的剧痛全都重新涌入脑中。
她回过神来,低头看了看自己,“我没死?”
“废话!死了还能说话?”接话的是刚才踹她的那个小太监,看着不过二十岁,面白无须,圆脸圆眼。
所以自己还在那座皇宫里。得,还得继续装窝囊。
程缮从地上爬起来跪好,把脑袋埋得低低的,用她能挤出的最恭敬的声音说:“奴……奴婢失仪,督主恕罪。”
“抬起头来。”
沈玦的声音从头顶传来,不紧不慢。
程缮僵了一瞬,然后慢慢抬起头,却不敢再直视那张脸,只敢盯着他胸口上绣着的那条四爪金蟒。
沈玦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她身上,手里把玩着一把短刀,拔出一分又合上。
他已经打量了好一会儿了。
一个时辰前,怡妃宫中的投毒案报到他这里。天子眼皮子底下,竟有人敢给怀有龙嗣的嫔妃下毒,皇帝震怒。沈玦带着人赶到明华宫的时,地上横七竖八躺着八个人,全是分食了糕点的宫女太监。太医验过,糕点里掺的是一口青,一种从西域传来的剧毒,只需吞一口便能让人当场毙命,根本来不及救治。
八个人,七具尸体,除了这一个。
太医把她翻过来诊脉的时候,脸上的表情像是见了鬼。她额头磕在石板上肿了一个大包,脸色青白,呼吸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但她的确还活着。
“这不可能。”太医当时是这么说的,“一口青入体即发,断无幸存之理。这、这宫女怎么可能还活着?”
沈玦也觉得不可能,可她就是没死,这就很有意思了。
更有意思的是,一个时辰过去了,她的呼吸从微弱到平稳,脉搏从无到有,现在居然都能自己爬起来说话了。
程缮察觉到他似笑非笑地盯着她,看得她心里一阵发毛。
“叫什么名字?”
“我叫……咳咳,奴婢阿苦,浣衣局宫女。”
“来明华宫做什么?”
“奉掌事姑姑之命,给怡妃娘娘送洗好的衣裳。”
“糕点是谁给你的?”
“是明华宫的一位姐姐,说是娘娘开恩赏赐赏,也分奴婢一块。”
程缮觉得喉咙又疼又涩,她顿了顿,咽了口唾沫才继续说道。
“奴婢就接过来吃了,然后就看见旁边的宫女太监一个一个倒下,然后奴婢自己也肚子疼,后来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沈玦没接话,只是微微偏了一下头。
旁边一个穿黑衣的东厂番子立刻上前一步,躬身道:“回督主,张太医已经验过剩余糕点,毒是一口青,剧毒,入体即发,不出片刻便能毙命。且每块糕点的毒量均匀,不存在哪一块没有沾毒。”
“毒量均匀。”沈玦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看向程缮:“说说吧,你为什么还活着。”
程缮听到这话,后背冷汗直冒。
那个黑衣人说糕点里的是剧毒,所以她真的差点就死了。
可这个人话是什么意思?什么叫“你为什么活着”?程缮愣了一瞬。
“不是……太医救了奴婢吗?”
“一口青入体即发,就算太医当时在场,带着解药,也来不及。”
程缮脑子发懵。
不是太医救的,那她是怎么回事?难道因为她是穿越者,这就是她的金手指?还是说平时毒外卖、食品添加剂、农药残留吃多了,吃出毒抗了?
她能感觉到沈玦的目光落在她身上,那种感觉比上学时老师点名提问,站起来答不上来被全班盯着都难受。
“奴婢不知……”话刚出口,她像是又想起了什么,忽然抬起头,“对了,奴婢当时只咽了小半块,剩下的都吐了,会不会是因为奴婢吃的少……”
“一口青,只需米粒大小的一点就能让人当场毙命,别说半块了,你就是只尝了一口,现在也该在阎王殿前跪着了。”
沈玦打断她,站起身,一步一步朝她走来,在她面前停下,居高临下地俯视她。
“除非,你事先服了解药。”
程缮不敢抬头。他的猜测确实说得通,一个吃了必死毒药却没死的人,提前吃了解药可能是唯一合理的解释了。
“解药哪来的。”
“奴婢没有解药。”
程缮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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得自己说了句废话,他能信就怪了。
“不肯说实话?”
“奴婢真的不知啊!”
她总不能说自己是穿越来的,或者说这可能是我的主角光环吧,况且就算说了,这人恐怕连穿越是什么意思都不知道,只能咬死了说不知。
沈玦蹲下身,用那手里把匕首挑起了程缮的下巴,指刀鞘冰凉,触感让程缮浑身起了一层鸡皮疙瘩。他的眼神在她脸上扫了一圈,最后落在她嘴角那抹还没擦干净的黑血上。
“怡妃娘娘怀着龙胎,有人在她的糕点里下毒,这是谋害皇嗣的大案。同一碟点心毒死了七个人,只有你一个活着,你觉得,这件事是你一句‘不知道’就能混得过去的?还是说,你想先去东厂地牢里,尝尝那些刑具的滋味?”
程缮对上他的视线,从这个角度看,他的五官更加立体,也更加有压迫感,配上他刚才的话,她的身体已经开始有点抖了,这次不是装的。
她想起那些宫斗剧里看过的画面,夹棍、烙铁、针刑……,别说是上刑了,光是把那些刑具的名字给她念一遍,她都能把自己祖宗十八代交代干净。可他问的东西,她真的说不出来啊!
人固有一死,或死于毒糕点,或死于东厂刑具。她选毒糕点。早知有这一出,她刚才就不该吐,起码走得痛快点。
“督主。”程缮忽然开口,“奴婢若真有解药,知道糕点有毒,为什么要吃?”
“自然是为了让人不怀疑你,洗脱嫌疑。”
“督主此刻不就在怀疑奴婢吗?洗脱嫌疑的前提是自己有嫌疑,奴婢和明华宫没有半毛钱关系,若真是奴婢下的毒,不出现在案发现场岂不是更好,任凭大人怎么查,也查不到一个浣衣局小宫女身上,何必蠢到躺在案发现场装死,等着人来抓。”
“说不定,你就是这么蠢呢。”
程缮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
怀疑她是凶手可以忍,但怀疑她的智商,忍不了。
她重新睁开眼,压着嗓子里的火气继续说:
“奴婢是浣衣局的人,今日去明华宫送衣裳,是掌事姑姑临时派的差事,不是奴婢自己讨来的,浣衣局所有人都可以作证。怡妃娘娘会不会赏糕点、什么时候赏、赏给谁,这些事奴婢不可能提前知道。”
沈玦看着她,没说话,但收回了匕首。
见他光盯着自己不说话,程缮心里没底,又继续补充:
“奴婢进浣衣局才一个月,在这宫里谁也不认识,既没有门路弄到毒药,也没有动机害怡妃娘娘。再者,奴婢整日待在浣衣局,根本没有时间外出下毒,更没有机会接触娘娘的糕点。有毒的糕点是哪来的、谁做的、又是谁拿到明华宫的,一路上经过几个人的手,沈大人不如先去查查这些。”
程缮一口气说完,偷偷抬眼观察沈玦的表情。
过了好一会儿,才听见他笑了一声,站起身。
“很好。”
程缮松了一口气,但那口气还没松到底,下一秒又听见他说:
“好到不像一个浣衣局的低等宫女能说出来的话。”
她的心又猛地提了起来。
“七个人死在眼前,你刚从鬼门关爬回来,跪在本督面前,不哭不喊不求饶,倒一条一条摆起道理来了。”
沈玦往前走了一步,挡住身后大半烛火,影子压下来,把她整个人罩在里面。
“阿苦,你进浣衣局之前,是做什么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