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需要叫医生吗?”
他目光淡淡的,声音也低沉。
宋茵目光上抬,阳光穿过葳蕤摇曳的疏影,落到他身上却也融不了那一身清冷,像是初冬的薄雪落在深山幽谷,带着一种壁立千仞的寒峻。
对上他的目光时,像一片浮絮落在深潭水面,转瞬又被风吹走,万物都没有被看入眼。
她想起他刚才接电话时漠不关心旁观别人生死的口吻,这种自私冷漠的人最怕麻烦,问的那一句话或许只是因为自己挡在了他车前。
而她也最怕麻烦别人。
“不用。”
宋茵站起身,无奈身体比嘴诚实,才刚走两步双腿发虚,实在无力负担身体的重量又要倒下去时一只手握住她的手臂,沉稳有力,辅助她站稳身形。
“别逞强。”
“我没事。”
他看着她没再说什么,慢慢松开了手。
宋茵一步一步走出他的视线范围才觉得压迫感骤然减轻,身上的温度也重回正常。
在她身后,郑鸣刚确定完那个被撞男人的病历,出来就看到老板和那个女孩碰上了。
他走到蔺璋身边,“我记得你一向不喜欢管这种闲事,这次怎么突然善心大发起来了?”
蔺璋看他一眼,眼神平静,让人猜不出心思。
郑鸣耸耸肩正色道:“那女孩确实可怜,但我还是没想通她身上有什么特别的,让你肯接手这个烂摊子,你是想资助她还是抚养她?”
“她今年应该十六七岁,半大的孩子,我今年二十七岁没有照顾孩子的经验,更不会养,你说呢?”
“明白了,还真是符合你一贯的作风。
“能用钱解决的也是最好解决的。”
郑鸣原本以为那个女孩对蔺骁来说不一样,毕竟公司的律师团从来没有处理私事的先例。
他更没见过早已湮灭了七情六欲,哪怕天塌下来都不会有任何情绪的人会有主动关心别人的一天。
可是看刚才他的决定,又不见得是有多上心。
他认识蔺璋也将近十年了,留学时就曾经听过他的大名,不仅学业名列前茅,外形条件更是优越到在一众高鼻深目,人均身高180的洋鬼子里脱颖而出。
有心之人了解过他的家族背景之后更讳莫如深,百年世家在时代浪潮中转型成功,从商从政者大有人在,势力盘根错节屹立不倒。
想要和他谈情说爱或是春风一度的能绕着学校排一圈,可从来没有见他卷入过任何风流韵事,更像是一个绝缘体。
郑鸣觉得他这辈子最终的结局就是和工作为伴,做一个孤寡老人。
想起工作,他看了一眼时间,“那现在回公司?”
“嗯。”
安恒集团是蔺璋回国之后白手起家创建起来的主营智能科技行业,郑鸣直到现在都没搞懂,明明国内十大财团有两个都是他的家族企业,为什么还要辛辛苦苦从头做起。
看着蔺璋一步一步把安恒做到百强企业,郑鸣只能想到或许这种天之骄子更享受奋斗的乐趣。
两个人驱车离开,与车窗外的宋茵飞驰而过。
幸而公交车站离医院只有几步路的距离,宋茵坐上车,给老师发消息告诉她自己回家了,让她不用再跑一趟医院。
而后到家拿身份证,户口本,机械性的做完这一切赶到殡仪馆。
再听着舅舅安排守灵、出殡时间。
守灵的那天晚上,宋茵买了很厚很厚的一叠纸,纸灰味呛的人流了一晚上的泪。
宋茵平时不怎么多说话,从前在舅舅家时指不定说错了哪一句话就会惹来厌烦,多说多错,少说少错。这一晚上却像是要把所有的话都说完。
第三日出殡的时候下了雨,宋茵红肿着眼睛,声音沙哑的说不出话来。
她走在最前面,别人在后面说她可怜,亲哥被她拖累死,亲戚们也不想要拖油瓶,这以后日子更难过。
宋茵将哥哥的遗像抱的更紧,眼眶酸涩的流不出泪了。
下葬之后,雨势大了起来,舅舅舅妈带着众人回去避雨,宋茵被他们遗落在后面。
她也不想走,握着一捧土,躲在石碑后,就像是躲在哥哥背后。
墓园里种了许多的松树,雨水飘打在上面发出细碎的声响,寂静且空旷的地界中她隐隐约约觉察似是有道视线注视着自己,随着悄然而至的脚步越来越近。
她抬头,一柄黑色的伞朝她倾斜将外面的雨隔绝。
沾染到他身上的雨珠从挽起一截衬衫漏出的腕骨往下,滑过修长干净的指尖,滴落在泥土地里。
薄而利的眉眼唤醒她两天前的记忆,是在医院里看到的那个男人。
宋茵躲开他的雨伞,雨水打湿的眼睫湿漉漉的盯着他,惊慌又警惕。
“你跟着我?”
“不是。”
宋茵继续追问,“那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来吊唁。”
他话很少,言简意赅到有一种让人信服的魔力。
宋茵这才看到他另一只手里还拿着一捧花。
哥哥进入社会比较早,工作上的事情也从来不和她说,她对他的人际关系网接触的并不多。
既然来者没有恶意,她的气势自发的弱了下去。
“……你和我哥哥是怎么认识的?”
“在林源,他帮过我。”
林源是H市下面的一个县,宋茵和宋青出生在那里,在那里上幼儿园,小学,每到傍晚放学河湾里,山沟里她小尾巴一样跟在哥哥身后撒欢,直到后来母亲去世,他们才被舅舅舅妈接到H市。
宋茵没有再想下去,站起身让开位置时注意到他肩头一块洇湿。
蔺璋将花放在碑前,想起宋青的最后一通电话。
“……蔺璋…我知道挟恩图报小人所为,但我没办法了,算我求你……帮我照顾我妹……”
照顾两个字在他唇间转了一圈,他将她笼在自己的视线范围之内,不经意的带上了一种审视感。
她不应该被人照顾保护成一朵菟丝花。
至少他在远远小于她这个年岁的时候,就已经有了独自生存的能力。
“宋茵,你想要什么?”
他叫她的名字,没有假惺惺的怜悯和好整以暇的隔岸观火,哪怕他的话不带任何情绪,可这也许是这些天以来宋茵听过的最温和平静的语调了。
她鼻尖蓦然一酸,那些无处倾诉的话都有了出口,“我想要哥哥……”
低泣声渐渐转为嚎啕,雨势磅礴,蔺璋的手心里也积蕴一层湿润,他指尖轻碾着,润泽变干涸时她的哭泣也停止了。
“哪怕是为了让亡者安息,活着的人更该好好活着,好好长大。”
“走吧,我送你回去。”
他的声音融在远方落下的一道惊雷里,宋茵心里一颤。
黑云沉沉,天色渐暗,他的轮廓隐在乌云影里,她不知道这样的人有多少耐性,但也不好再拖着他待下去。
她低头抹了抹脸上的水渍,再抬头时眼前已经递过来了一张手帕,很好看的雪青色,还带着一股淡淡的香。
“不用了……”
她知道剥离他表现出来的礼节,骨子里却是薄情冷血,第一反应也是客气拒绝。
蔺璋眼皮微掀,手一直没有收回。
宋茵不知道他在想什么,她很难读懂他的情绪,只知道再僵持下去两个人都会成落汤鸡。
她接过,伞柄横亘在两人中间,脚底沾了泥泞深深浅浅往外走,留下两道并排的足迹。
出了墓园,一辆车泊在侧边,宋茵并不懂车标,也记不住车牌号,对这辆车有记忆,完全是因为之前在医院里见过。
她在副驾和后座之间犹豫了一下,还是问了一句,“我坐哪里比较好?”
蔺璋坐在驾驶位上扶着方向盘,“前面。”
宋茵规规矩矩上车,外面正在飘雨不能开窗,所幸车内宽阔且没有一般出租车里难闻的皮革味道。
“给我一个位置。”
宋茵报了地址,车内一时寂静下来,许是安静的过头了,蔺璋按下电台,里面传出新闻播报。
“恒泰集团响应政策,在实体经济方面做出卓越贡献,在交通运输,建筑等房面投资项目总数额超过百亿,今天我们荣幸请到了集团的小公子……”
有条不紊的温柔女声被中断,电台切换成了童话故事。
“魔镜碎片飞入眼中,从此心便冷的像一块冰,男孩失去了爱,女孩独自踏上寻找男孩的旅程……”
宋茵在慢节奏的低缓语调里缓缓闭上眼睛,她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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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几天都没有休息好,方才又哭了两场,疲惫席卷全身。
半小时后,车子停在老旧的居民楼下。
蔺璋下了车,眉心微皱环视周围——铺到一半的水泥路被土路截断,下了雨聚了坑坑洼洼的水窝,路灯也信号不良忽明忽暗,楼道墙面上已经掉了许多的白皮,露出斑斑驳驳的底子。
鱼龙混杂,无从下脚。
宋茵关上车门,“今天谢谢你,我先回去了。”
“等下。”蔺璋在她转身时喊住她,“你现在一个人住,安全吗?”
她没想过他会问这样的问题,怔了片刻才回答道:“门锁是哥哥换过的防盗门,从外面破不开,邻居阿姨人很好,平时对我们也很照顾,不会有事的。”
蔺璋看着她她驾轻就熟的上楼,开门,房间里的灯透过窗帘照出明蓝,他驱车离开。
宋茵在三楼从窗口看着他的车离开,慢吞吞的缩到床上,屋子里的冷寂将身上方才回暖一点都温度侵吞掉。
一夜辗转无眠,脑海里反复想的都是他说的那句好好活着,好好长大。
第二日,她起床洗漱收拾了一番,准备去学校。
市中学在课程进度上一向都很赶,不仅仅是因为甩开其他学校一大截的重本率,也因为能进入里面就读的大多都成绩不错,再不济还有家长支援的课后补习。
宋茵所在的华清班更是龙虎榜学生汇聚,外面人都说半只脚踏入华清班相当于半只脚踏入了华清,却不知道里面将近有一半的学生和家长将目标投向了海外名校。
GPA、托福、雅思,公益项目、竞赛,在课间的时候宋茵偶尔能听到他们在谈论这些东西。
她英语是薄弱学科,更不知道该怎么考这些东西,好在她也从来没有想过出国不用为此烦恼。
宋茵将目标放在了H市的一所师范学院,老师说里面的教育学是王牌专业。
她当年没办法阻止宋青退学,以至于到这件事在心里变成了一个结,愧疚感与日俱增,那些亲戚们说的没错,她确实是吸宋青的血,是拖累。
她也没办法再为宋青做什么,如果以后当了老师或许就可以让更多像宋青一样的孩子都能够回到正轨。
宋茵去到学校,还没走进班级,班主先一步把她喊到办公室,语气斟酌询问着她的情绪。
“家里的事情都处理好了吗?如果还没缓过来可以多休息几天,不用那么着急来学校。”
“都处理好了,这几天我落下了不少功课,想要尽快补上。”
班主任无奈,从抽屉里拿过一把在课堂上没收的镜子,“你自己看看眼里的血丝,这手腕瘦的两指都能握得住,都憔悴成什么样子了,有多久没有好好吃饭了?身体才是革命的本钱,你再这样下去这可不行。”
宋茵低着头看着鞋面,声音弱弱的,背后露出来的沉重书包压在她的肩膀上,“老师,我不想自己一个人待在家里,我想上学,想要有事情做。”
班主任默然片刻,把她书包取下来,从自己的包里拿出一些牛奶面包塞进去,领着她回到班里。
正是课间,三三两两的同学们聚在一起拍闲话,看到宋茵脸上不约而同闪过好奇的神色,都想要从她身上挖出来点趣闻。
高中日复一日的课程,精神高度紧绷,实在乏味了,一点与往日不同的异样都能被看作新奇有趣,在班级里流转传播。
“她消失了几天是不是家里有事?”
“我听说她只有一个哥哥,你瞧她失魂落魄的样子,是不是他哥哥也出事了?”
有人抛出饵,立刻有人接下去。
说着说着话风变了味,“她那样的家,在我们班里也算独一份了。”
“死读书考上来的,注定和我们不是一类人,谢少家里面不是开公司的吗,要是等大学毕业还记得她的话,看着同学情谊的份上把她招你们公司呗,不比她到时候辛辛苦苦找三五千的工作要好。”
小范围内哄笑开。
谢时临看了一眼站在门口的女生,宽大的校服空荡荡的套在她的身上,脸色苍白羸弱,像是家里面一摔就碎的白瓷。
窗户外浓翠枝头吹过来的风掠过她身边时勾勒出玲珑有致。
他眼底滑过一丝趣味,嘴角扯出笑,“你们烦不烦?散开散开,老师往这边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