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日后,谭逸如愿拿到最后一张化验单,上面的“阴”字在此刻是那么顺眼又好看。
也不知是她反抗结婚的情绪太过激烈,程蔚竟默契地没有来找她。那次通话后的几日,程蔚就回了荣城,直到现在也没返京。中途发了条消息过来,说是荣城的业务激增。这位世子爷也不得已加班加点处理。
虽然没了程蔚的邀约,但婚礼该进行的事项都没落下。谭逸暗忖着要逮到个什么机会,让祖父帮她,把这婚事给拒了。
叶助理发了张清单,希望谭逸能在圈出来的几个日期里空出时间。事项分别是试婚纱、拍婚纱照和录婚前的VCR。后两项都要去荣城,来去至少要两天时间。试婚纱倒可以在京市。
这天,就到了试婚纱的日子。
程蔚预定的婚纱店在京市的市中心。谭逸起得也晚,不紧不慢地搭了地铁过去。
婚纱店坐落在一栋综合体商场内,是一位近期非常出名的婚纱设计师开的。连谭逸这样不关心时尚的人都耳闻过,因为小林时不时提起这位女设计师的婚纱风格独特。
叶助理早已在店里等候。看到谭逸进来,她迎出来堆下笑容。
店里站着两位女销售员。见到谭逸先是惊讶一瞬,而后立即切换到职业笑脸,引领谭逸到程蔚预定的婚纱前面。
“这是程先生指定的。”
一位女销售说。
谭逸见是门店侧面玻璃柜里展示的招牌婚纱。偌大的展示柜,就被这一条婚纱占满。头纱拖地,比婚纱的尾部还长。假人模特是黑色的,衬得婚纱上的水晶珠子更加显目耀眼。
她呆了呆。
两位销售听叶助理的指示,动作有些迟缓地打开了橱门,小心地把模特上的婚纱拿了下来。
望着闪着五彩光的美丽衣服,绕是不想结婚的谭逸也深吸了一口气。
哪个女孩没有做过这样的梦?
穿上最美的婚纱,嫁给心仪的人。
谭逸由着两位销售给她搭配。
在穿好整套婚纱,试衣厅的大灯打开的时候,她被自己震惊了。
两位销售刚开始只是礼貌接待,此时也捂着嘴,真诚并叠声说“好美”。
美是很美。
谭逸很快从震惊中回过神,因为现实令她不知所措。
这婚纱也和谭逸的婚姻一样,金玉其外,好不好穿就只有穿婚纱的人才知道。
谭逸垂下了眼。周围的人除了会察言观色的叶助理,其他人都是拼命称赞。
“还有那里不满意吗?”
叶助理轻声问。
“能换别的吗?好重。”
谭逸扶了扶肩带,又摸了摸腰。一个不慎手指就被腰间的几颗水晶珠子划到了。
没流血,就破了点皮。
她拿注射器都不会有这样的疏漏。
“可程先生指定要这款。而且是为您量身定做的。”
谭逸听了,眉头皱得更深了。
她只觉得透不过气来。程蔚或者谁,都不知道她具体的穿衣尺寸,怎么叫为她量身定做?
或许,这是为程蔚的妻子量身定做的。一个可以结了婚,拿到家族基金的妻子。
这个人,不一定就是谭逸。
她慢慢转身。脚下是一双恨天高,也是为了匹配程蔚的身高而穿的。
两位销售见谭逸往更衣室走,连忙上来拖起纱尾。
恨天高很难踩。她差点摔了。
不过没人来扶她。
婚纱比她这个人还要珍贵。她们都小心得托着婚纱和头巾。
换好衣服后。一位销售跟着叶助理去了。谭逸闲着无事,看起了店内其他款式的婚纱。
一排排亮眼的白色。被侧面射灯一照,露出了纯洁的尾羽。
她摸了摸,材质都很好,顺滑得像抹了粘液。有个销售见她在碰衣服,不知是真心陪同还是怕谭逸把婚纱弄脏,很快就来到她身边,两手交叠着,一副严正以待的模样。
她看了几件,又在转角看到了一套轻纱。上面没有过多的装饰,只有层层叠叠的薄纱缠绕起来,做了简单的造型。
设计师的厉害之处,就是可以把简单的轻纱布拼接成大的简单轻纱布,并制作成型,像条有了生命轨迹的衣服。
“我能试试这款吗?”
谭逸提出的问题,令销售一愣。
似乎也没有拒绝的理由。销售点了点头。
这条纱裙轻很多,销售一人就把婚纱拿了下来。两人正想去更衣室,忽听外面有了吵嚷声。
谭逸听出是叶助理的声音,便说不试了,转头出了试衣厅。
叶助理的面色有些红。与她相对脸的工作人员也有些难为情。
谭逸过去,轻声问叶助理出了什么事。
“我拿错了卡,”叶助理递上手上的信用卡,“这张卡有点问题,我想回去换一张的。可她们说话难听,我就吵了几句。”
谭逸没想到平日里说话柔和的叶助理也会吵架,目光在她面上留了一眼。
“那你先回去,我留在这儿?”
叶助理显然不好意思,可也没办法。谭逸被带去进门厅旁的招待室,叶助理头也不回地快步出门了。
招待室里有茶水和薄荷糖。谭逸闲着没事,剥了颗糖吃。一连吃完三颗,喝光了茶水,也不见叶助理回来。
倒是这家店生意不错。也可能是沾了周末的光,迎来送往的,才半个小时就来了两对新郎新娘。
她透过横线磨砂玻璃墙,看到一个男人走进了店。男人身材高挑,自然而然就看到了他的脑袋。
谭逸很意外在这里碰到了严轩。只见他身穿着修身的深色西装,头发打理过,甚至有点湿,不知是不是抹了发胶。袖口有几颗黑色宝石样的袖扣,在到处是射灯的进门厅里,折射了宝石应有的光。
她盯着黑色宝石,就这样走到了招待室门口。
“你怎么在这里啊?”
她其实想问你也带未婚妻来试婚纱啊。
阎暄转过了头,可能是有点惊讶。不过很快恢复神色,朝她点头致意。
一旁经理模样的人笑问:“原来你们认识?”
也不知为什么这样说。谭逸回说是认识的。
经理适时退下,阎暄反而走近。
“你对象呢?”
他一手插兜问。
谭逸突然被打回现实,粘腻到干涸的舌在嘴里滑动,低了头,声如蚊蚋:“他不在。”
“这怎么行?”
阎暄朝外看了眼,回头道,“这里新人都是成对来的,他不在,你怎么试衣服?”
谭逸没有抬头,只在心里吐槽:要你管那么多?
“所以,你是在这里等他吗?”
他突然善解人意地说。
可这问题令她更烦了。
“那你的新娘呢?她怎么不在你身边?”
她昂了昂头,像个孩子不示弱地反唇相讥。
此时,一个唤他的声音叠叠响起,听着有种邻家女孩的娇态。
谭逸的嘴角瞬间挂了下来。
阎暄回身走了两步,又停下转过身。
“请问,我可以走了吗?”
或许他只是礼貌问问,把谭逸一个人晾在需要成对出现的店里不合适。但这问题让谭逸莫名觉得恼怒。好似又在问:“你对象呢?瞧~我对象在喊我了,那你对象在哪呢?”
她不回答,只气鼓了脸,重重地点点头。
似乎听到了一声轻笑。抬眼看,男人已经转身往里间去了。
谭逸觉得心口发紧。
来这里确实都是成双成对的。包括这个“严”先生也是和对象一起来的。
他的健身房不忙吗?
哦,现在是白天,理应没那么忙。
或者,健身房是谢宇和张乐在管,他只是个帮忙的朋友,并不在那边工作。
他是做什么工作的?周末也有休息,可能是上朝九晚五的班。
谭逸摇摇头,再想下去的话,都快要把这个不相干的人的日程表给安排了。
他已经有了对象,而且也快结婚了。
或许和她一样是年底结婚,也有可能是明年。听说明年是个好年呢,结婚的人很多很多。
呆在这样密闭的空间里,谭逸觉得自己孤单得厉害。面前的果盘里,只剩一颗糖,是单数的。一杯茶,也是单数。和她一样,都是凑不成双的存在。
三颗薄荷糖在嘴里已完全化开了。此时腻得舌头更干燥了。纸杯里已没了水。她望向烧水壶,里面也是空空。
“什么破店,连水都没了。”
愤懑坐下,划开手机,她瞥了一眼。里面是来之前看的时间表,显示下个周末的两天,就要去荣城和程蔚拍婚纱照和VCR。这不仅要占用整整两天的时间,事先她还需要和同事换班,荣城回来后连轴上满两天。
谭逸拿了最后那颗糖,虽然不想吃,但手上没东西太寂寞。便捏着糖纸,发出“哔卟哔卟”的声音。
刺耳的糖纸声被手机铃声打断,谭逸接起手机。
叶助理说找不到新的卡,保险柜里的现金也不够。
“要多少啊?”
谭逸问得无心。
“要五万。”
听到这数字,谭逸有些惊讶。“这一件就要五万?”
“是的谭小姐。这是定金,总价一百多万呢。”
谭逸不知该说什么好。订婚的耳钉是假货,订婚红包都可以贪掉三千八,但订条婚纱就上百万。这消费观她不理解,不理解的原因就是两人三观相差太大。又暗忖就算拿到了那家族基金的每年利息,按照程蔚这样的消费,根本不够花。
“那怎么办?”
谭逸觉得更烦了,一例例不顺心的事情真是太多了。
“我联系了程先生。他有些忙,您要不先回来?”
叶助理讲得小心,谭逸无奈加气闷,就先答应了。
她出店门时,之前的销售拦住了她。
“您的定金……”
她拿出一张合同样的纸,想递给谭逸。不过谭逸没接。
“过几天他助理会来付的。我就先走了。”
她作势要走,又被拦了一下。
“这可不能这样,定金就是定下来的意思。这件婚纱可抢手呢,您今儿不下定,明儿可能就是别人的了。”
是别人的更好。
谭逸回了句“爱谁订谁订”。
那人一听,变了脸色:“我看你就是什么网红来拍照的吧?一个个来仙人跳,说是试衣服,就是来蹭的。穿上拍完照就走了。别说刚那女的没给你拍。”
谭逸听了觉得新鲜。
“我网红?网红有我这样素颜的吗?”
许是谭逸说的有理,那人哑口。一旁好几个销售围了过来。那人见人多了,反而有些口不择言。
“那你也肯定有猫腻,程先生的未婚妻怎么会像你这样朴素?”
另一个销售听了也接嘴:“对。程先生明明约的是晚上,你可下午就来了。是什么走漏的风声把您吹来的?”
这话充满挑衅。叶助理发来的时间表明明就是下午,如果是晚上,她怎么会不知道?她不想细想这些话,只觉得被一圈人围着很让她难堪。
此时那位经理出来了,拨开了众人,轻扶了谭逸一把。
“这位小姐。要不您就付一点定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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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一点也可以。”
这似乎是让大家都能下得了台的说辞。谭逸只要付了定金,她就表明自己不是蹭衣服的网红。
“付多少?”
经理说定金的一半数就行。
“我最多付一万。”
一万块已经是她的极限了。因为她的工资卡里的流动资金就这样多,其余都存成定期。
几人听了表情不一,最后还是经理拍板,说可以。
等待定金合同重新打印的时间里,谭逸没有了礼遇的茶水和薄荷糖,她单独一人被晾在了收费台前,背后明里暗里的白眼不少。
谭逸昂了昂头,无视了那些势利眼。
少时,负责收银兼打印合同的女生面露尴尬,手中慌忙不迭地拍着一旁的打印机。
“你们这儿,连个像样的办公室都没吗?”
谭逸环顾四周,环境很好灯光明亮,只是缺胳膊少腿,连份合同都打印不出来。
收银员小声道歉,说去老板办公室打印,又喊来了之前讨人厌的销售员,带谭逸去门边的招待室。
“甭了。我就站这儿等。”
谭逸不吃这套“假客气”,扭了头站得笔直。
收银员悄声溜了,留下销售瞪着谭逸看,生怕她跑了。毕竟收银柜台离大门就几米远,人跑了这单就打水漂了。
谭逸听到身后的销售喊某先生,回头看,见到了阎暄往这边来。
他身边没有女孩子。发型也变了,有几簇黑丝挂到了眉间。又换了身衣服,那套看起来很贵的西装变成了普通的运动装,和之前邀请她打羽毛球时类似,宽松休闲。
虽身边没有女孩子,但他走来时,谭逸很快闻到一股香气。谭逸又挂下了嘴。
既然衣服都换了,想必是已经选好了结婚礼服。
男人出来,意思就是先行付款了。
谭逸嘴角压得更下了,往一旁躲了躲。她的举动又令销售紧张了一下。
“这是怎么了?”
阎暄走到谭逸旁边,看了眼严阵以待的销售问。
问起这个谭逸就一肚子气。
“她们怕我跑了,派人盯着我呢。”
“哦。是这样。”
阎暄双手插兜,作势环视了四周,继续说,“你对象不行啊,把你一人丢在这里,钱还要你付。”
虽然谭逸不喜欢程蔚,可此时此景,程蔚是和她捆绑在一起的象征。说程蔚不行,等同说谭逸不行。已经受了一肚子气的谭逸,听到这话,也不管对方是谁,立即展露其母的蛮悍,回瞪了大眼:“这不关你的事吧?你有什么权力评判我的家人?你当你是居委会大妈?”
这话引得他嘴角牵了一下。
收银女生小跑着来了,把合同和定金单递了过来。
谭逸鼓着脸签了字,很快付了一万元。
旁边的销售明显地松了口气。
谭逸给了她一个大白眼,就提了包走人。
她急切地把付款位置让出来,好让给定婚纱的新郎一个展现“很行”的机会。
谭逸走后不久,阎暄就问店里的人,他刚进来时,脱的外衣在哪。
那是件定制羊绒大衣,搭配那身西装的。
他拿回大衣,抓在手上,大步流星地走到里面的办公室。
“哎呀,大衣怎么能这样抓,都皱了。”
说话人是婚纱店的老板,名声鹊起的设计师方宋如。她和阎暄从小就认识。这次她好不容易请到了旧友,两人开始叙旧。
不过方宋如看出了阎暄的心不在焉,随意聊了几句就打住了。
“暄子。别为你爸的事发愁了。老人家已经去了,你也要过好自己的日子。”
方宋如是过来人,经历过父辈的生死,看得比较开。
“我的情形与你不同。”
阎暄拿了瓶水,拧开了喝。
“不管怎么不同,日子还不都是要过的嘛。”
方宋如拿起阎暄的大衣,一边咂嘴说真不错,她要拿来当样板挂男士礼服区。
阎暄也无所谓,刚穿来的西装也被扒拉去了。他深知这位邻家姐姐的为人,声音爱装成港台小姑娘,看到好看衣服就扒拉过去收集起来。
“你应该谈谈恋爱,成个家。别每回跟个孤家寡人似的来我这儿。我这儿都是成双成对来的,没你这样单个儿的。”
方宋如把手放在鼻子下甩了甩,“单个的来了晦气,影响生意噢!”
阎暄听了没回应。内心倒是吐槽了句:这才是居委会大妈的德行。
“你又在心里头骂我了吧?”
方宋如笑问。
“没。”
阎暄撒谎。
“切,我才不信。你刚刚轻轻皱了一下眉。”
阎暄随口胡诌:“是你这里的香点的太浓了。熏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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谭逸到了商场一层,电梯门一开就看到叶助理坐在休息区。见了她,叶助理像只跳蚤飞速过来。
谭逸暗悔:早知道让叶助理来付一万块了。
她还是把定金单拿了出来,可叶助理并没有接过去。
“怎么?”
“谭小姐,我有件事不知当说不当说……”
一般说这话,都是必须要说的。谭逸点头。
两人重回休息区坐下。
“程先生其实没在忙。”
谭逸听了皱眉。
“他在招待别人。”
谭逸反问:“招待人难道不是在忙吗?”
“不是……他在招待他的情人……”
谭逸的眉毛跳了跳。
老天爷终于眷顾她一回了。
叶助理突然反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