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云殿内,雪梅与冷檀的香气交融,鲛纱帷幔低垂。
榻上人用帕子捂着嘴,咳得上气不接下气,血止不住地流,一旁的侍女担忧地抚着背给她顺气。
眼中却已然没了最初的惊慌。
宫人领着太医轻轻撩开水晶琉璃珠帘,入殿轻声禀告:
“公主,陈太医到了。”
地龙烧得很旺,谢菀躺在榻上,身上盖着厚厚的狐裘,却仍旧觉得很冷。
她大约是快要死了。
她想。
太医取了帕子搭在她手上诊脉,半晌无奈地摇了摇头,谢菀面上毫无意外之色,淡淡地收回了手。
早在很久之前,她就知晓自己是活不长的。
若非皇兄精心养护,她甚至活不到今日,临死前过去一生的事走马灯花般在她眼前掠过,谢菀想了想,这辈子也算顺遂。
虽然爹不疼娘不爱,但好在有个疼她护她的太子哥哥,在宫中没受什么苦,唯一的遗憾便是未能得见皇兄最后一面。
说好了要等他出征回来,可惜……运气真不好。
有时她会好笑地想,大约这辈子所有的好运,都用在八岁那年,遇上了这个人。
此后十二年,再无风雨,岁岁皆安。
寒风轻扬,吹开了窗户一角。
侍女正欲关上,走上前却听谢菀道:“我想看窗外的雪景。”
她的容色清柔如出水芙蓉,一双如浸水琉璃般的眸子光影细碎。
哪怕是病入膏肓,眉目间的憔悴也显得楚楚动人。
惹人怜惜,叫人不忍拒绝。
雪压了枝头,窗外的红梅开得正艳,在银装素裹的天地间分外显眼,她望着窗外,微沉的眸子缓缓合上。
正是腊月冬梅时,一年走到了尽头。
与此同时的西北边境,茫茫的雪覆上了营帐与刁斗,远处雪照高山,苍茫大地现已看不到昔日黄沙大漠,尽现一片冰寒。
帐中人立于案前,身形修长如岳峙临渊。
他手中持着一柄剑,抵在桌案旁轻轻的擦拭,冰寒的剑折射出清冷的光映入男子的眼底,深邃似寒潭。
猝不及防间,锋利的冰刃划破了指节,鲜血顺着指尖流下,滴在案上,色彩冶丽。
谢临渊眸中微动,案上明烛的光摇曳生姿,照出冰玉般的面容,仿佛不入俗尘,笼罩在雪照清辉之中。
他漫不经心地随意用帕子擦了擦手,把剑扔到一旁,沉声开口:“来人。”
守在门外的亲卫走进来,低头拱手:
“殿下有何吩咐?”
“京城可有消息传来?”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宁安的消息。”
亲卫一愣,摇摇头:“禀殿下,暂无。”
谢临渊沉默了一会儿,手指轻轻叩击在桌面上,半晌才开口道:“召骠骑大将军、定远侯议事,速战速决。”
“是。”
他望向营帐外飘飘扬扬的雪。
这场战,该结束了。
……
熙宁三十年十二月既望,宁安公主薨。
次日,边关捷报频传,我军大获全胜。
谁也没料到太子会于昨夜戌时突袭敌营,令定远侯带兵直捣北戎营地,谢临渊亲率精锐从邶山绕道,明修栈道,暗度陈仓,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深入敌营。
勿论北戎,恐怕也自己人也没料到,原本预计还需再战两月的战局会瞬间被打破。
此战,北戎几名大将斩于魏军刀下,兵卒更是死伤不计其数,阵脚大乱,二十年内再无力南顾。
捷报一路传至京都,正值皇帝上朝之际,皇帝看着手中的奏报,此举虽险,好在太子心中有数,如今胜局已定,皇帝心中对这个儿子再满意不过。
“传朕旨意,此役将士皆晋三级,待太子归来,朕要设宴犒赏三军。”
众臣亦是喜难自抑,多年来北戎屡次侵犯大魏边境,边郡百姓苦不堪言,而此次太子力主北伐,震慑诸边,令其不敢来犯,再不成气候。
朝中盛赞之声不绝于耳。
此刻,备受大魏赞誉的皇太子谢临渊立于千仞山上。
男子白袍银甲,驻马高坡。
其下方残肢断臂鲜血染尽的雪原,血红与黑灰色彩浓烈。
眼前是如此冲击的景象,他的眉目依旧疏淡,清冷冰寒如高山雪,眼中也泛不起一丝波澜。
空气中风雪与血腥之气交织,寒风吹起战袍,猎猎作响。
亲卫在一旁道:“殿下,风大了,回去吧。”
谢临渊抬眸望向南边远处苍山负雪。
初生的一缕阳光落下,照得冰雪隐隐生辉。
不知想到了什么,他唇边泛上一丝清浅的笑意。
“是该回去了。”
菀菀还在等他。
谢临渊向手下人交代好军中事宜,自己则简单地带着一队轻骑兵风驰电掣般赶回京城。
底下人望着一队轻骑兵离去的背影,颇为不解。
“殿下何至于如此急于回京啊?”
那人笑着摇头说不知,殿下的决定可不容他们置喙。
谢临渊日夜兼程,赶到京城时却也已过了七日。
皇城小将得了消息忙跑回去上报,惊喜唤道:
“太子殿下回来了!太子殿下回来了!”
“太子这么快就到了?”
坤宁宫中,凤袍加身的美妇人红唇微张,面上带了几分惊讶,不过很快回过神。
“行了,我知道了,下去吧。”
她斜倚在檀木榻上,手上的金丝护甲轻点额角,话语言间,凤凰步摇轻颤,泠光闪闪。
“你说,宁安死了,本宫不让消息传过去,太子他……会不会怪我。”
她身侧的女子跪坐在一旁,紫色金蝶纹的华裙逦迤而下,鬓边斜插流苏花,手捧翡翠缠金暖炉,显得颇有几分娇俏。
容安公主想了想,道:“母后,您多虑了,皇兄心胸宽广,不会在乎的。”
“贵妃所生的二皇兄,听说幼时还曾欺辱过他呢,不也待他好好的。”
“而您只是不让消息传过去,那宁安自己命不好又不是您害的,何况他对其余姊妹也挺好的,只是宁安特殊些罢了。”
太子是元后嫡子,却并非皇后的亲生儿子。
她是继后,因着生容安时伤了身子,从此便没法再生育。
好在多年来太子对她也算敬重。
世人皆知,当今太子德才兼备,人品贵重。
多年来上敬帝后,关爱弟妹,礼贤下士,有仁君之范,海阔天空之量,群臣赞颂百姓爱戴。
无一处不完美,堪称天下典范。
对于这个名义上的儿子,她还是放心的。
皇后点点头。
“本宫也是为了大局着想,免得误了边疆战事。”
她本也不必为此担心的,不过是一个庶出公主罢了,宫中皇女众多,宁安又不受皇帝重视,说到底只有太子在乎罢了。
这也没什么,太子关爱弟妹是人尽皆知的事。
宁安年纪最小,多关心些也无可厚非。
倒是她魔怔了,思绪被前些日子宁安未婚驸马的惨状给影响了。
虽说一个公主的死在这战捷频报的日子里掀不起什么波澜,但基本的丧礼流程依旧按部就班,今日已是停棺的第七日。
宫门前,谢临渊的目光逡巡在前来迎接的一众朝臣和兄妹姊妹中,可寻了半天也未曾见到朝思暮想的身影。
男人眉目渐渐凝重起来。
谢菀不在,她为什么不在?
谢临渊内心猛然一紧,收回目光。
他不发一言,直接掠过众人径直去了云华殿。
“太子!太子殿下!”
众人面面相觑,而谢临渊已然走远。
云华殿中,棺椁前的长明灯静静燃着。
殿内是一片望不到边的素白,白色的帷帐低垂。
灵台正中央的黑色牌位,昭示着长居于此的人已经离开。
帝后得知了消息,也赶了过来。
皇帝听闻太子回宫,原本唤人传召,中途有人禀告太子去了云华殿,便知定然是太子得到了宁安病逝的消息,也知道他向来疼爱这个妹妹,怕是一时半会儿还见不到人。
又想起自己后宫这个女儿死了他貌似还没来过一趟,索性亲自和皇后一道过来。
皇帝劝慰道:“人死不能复生,给你五妹上柱香吧。”
死?
他心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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冷笑。
谁死了?
上谁的香?
他该愿她安息吗?笑话。
谢临渊目光一片枯寂。
“开棺。”他道。
皇后闻言一惊。
万万没想到他会提出这样骇人听闻的要求。
“太子,这不妥!”
“你既在乎这个妹妹,就不该叫她死了还不得安宁。”
“孤说,开棺。”
他一字一顿,话语中是不容反驳。
内侍闻言也是一脸的不可置信,可瞥见谢临渊眼底的冰寒。
心下一颤,不敢违背。
棺椁被打开。
谢临渊终于见到了思念入骨的人。
他上前,修长的手指抚上她的脸。
那张脸上不见往日的秾丽与灵动。
只余冰冷与苍白。
她明明说好了要等他回来,怎么能言而无信?怎么可以!
谢临渊无比痛恨,心如被焚烧般,烈火随血液奔腾,窜入筋脉,灼得血肉生疼,撕得鲜血淋漓。
他的铁骑可踏平北戎大营,雷霆手段威慑一方,文治武功令达天下,此刻却对最在乎之人无能为力。
惨白的手指眷恋般病态地抚过棺中人的如画的眉目,灵巧的鼻尖,又勾至皙白颈间。
轻拢慢捻流连不定。
他眸底情绪不辨,如深渊巨潭死寂无声,又似波涛巨浪滔天汹涌。
一旁的内侍见太子殿下如此诡异的作为,内心不由发起了颤,一时没人敢说话。
皇帝皱了皱眉。
太子这……怎么回事?
方才皇帝就觉得不成体统,如今见太子这般作态,终于忍不住开口:
“好了,宁安该奉安下葬了,你让人好生安息,阖棺吧。”
“朕知道你们兄妹情深,她的谥号就由你来定。”
谢临渊仍旧看着那张脸,似要将她的模样刻入心底。
良久,他颇为不舍般地收回手,冷冷开口:
“她不需要谥号。”
死人才会有谥号。
她怎么能就这么死了呢?
原本谢临渊都想好了,谢菀这辈子都不要嫁人。
毕竟她身体不好。
待在自己身边最合适不过。
她该永远陪着他才是。
怎么能离开?
皇帝预感不妙,他沉了脸色:
“什么意思?太子,这有违礼制。”
谢临渊不答,只道:“再停棺一日吧。”
皇帝知道这个儿子什么性子,对此小事倒也无所谓,摆了摆手便应允了。
……
夜半十分,昭华殿传来一道道诡异的脚步声。
守夜宫人吓了一跳,待看清来人是太子时,松了一口气。
谢临渊让人下去,宫人不明所以,但主子的事不是他们能管的,只好亦步亦趋地退下了。
他在灵前站了一会儿。
过了许久,他打开棺椁,看着棺中人模糊不清的轮廓,目光落在她的身侧。
他躺了进去。
尽管没阖棺,但光线依旧昏暗。
谢临渊的目光细细地描摹着她的轮廓,不愿放过一丝一毫。
直到此刻,从前那些阴暗的,疯魔的,压抑的着的,不可言说的情感才从他的心中如藤蔓般疯狂攀长。
直至蔓延四肢百骸。
不可救药。
她的唇色已经泛了青白,谢临渊看着很不顺眼。
他皱了皱眉,咬破了自己的手指,指尖的鲜血溢出,随后又被他仔仔细细地地抹在了她的唇上。
他近乎虔诚地问:“这样是不是更好看了?”
灵堂内的长明灯静静地燃烧,跳跃的烛光映照在那张脸上,冶丽的唇色显得有几分诡异。
死去的人当然不会回应,于是他不顾对方全身的冷硬,伸手揽她入怀,唇紧紧地贴上了谢菀冰冷的额头。
声音带着病态的流连与悲寂:
“为什么要离开?你我该永远一道才是。”
他轻笑一声,似悲似叹。
第二日,昭云殿闹鬼的消息传遍了皇宫。
听说,连宁安公主的尸身都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