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5点20分,窗外天蒙蒙亮,偶尔有路人和车辆经过,发出点微弱声响,但总归是寂寥的,住半地下室的人们也能睡得安然。
除了乔云,她被连续好几个闹钟惊醒。缓缓睁开眼睛,屋里光线暗沉,她还没完全清醒,没分清是白天黑夜,只知晓她的时间被那破工作搅得一团乱。
好吧,其实不仅是她的时间,还有梳妆台,上面也乱糟糟的。
黑色皮筋、隐形发网、U型发夹、梳子、定型喷雾、各式各样化妆品毫无章法地放着,吹风机的线缠成一团,前几天忙得脚不离地,没空收拾。
杯子倒了,里面的水流到底下垫着的毕业证上,把“京禾航空职术技术学院2012届”一行字给打湿,不过早就干了,只是散发出一股难闻的味道。
乔云想随手把那暗红的本子直接扔进垃圾桶,但来不及于是罢休。她慌乱在脸上化了个标准妆,做好发型,出门拦了个出租车去机场。
差三分钟迟到,乔云赶到云希机场T1航站楼附近乘务运行中心签到。乘务组其他成员都到齐了,乔云默默坐到角落喘气,环顾四周,其他人都不认识,唯一认识的乘务长陈碧彤在检查证件和仪容仪表。
视线扫过来,见她胸腔起伏,丝巾歪着不顺眼,便过来扯正,又抽查她安全知识。
虽然乔云不喜欢这职业,但她在学校一直拿奖学金,大二就来了禾航实习,顺利转正,也正式飞一个多月了,一一都答对她的问题。
陈碧彤放过她,继续其他工作,乔云认真配合,她今天要飞的是趟国际航班,目的地是马尔代夫马累机场。
乘务组会议结束,她们前往机组简报室开机组会议,机长他们先一步进去,乔云瞥见道熟悉挺拔的身影,会心一笑。
那个男人是她唯一对这份工作感兴趣的地方。
“大家好,我是本次航班的机长陆言霄,总飞行时长2900小时。这位是副驾驶洪鸣,二副段飞羽,他们将协助完成今天的飞行任务,很高兴与各位共事。”
洪鸣自我介绍完后换段飞羽,段飞羽说着眼神扫了圈,乘务员们化着一样的妆,长得都差不多,他仔细一看才注意到乔云。
他们是高中同学,认识大概六年多了,他知道乔云进了公司,但这还是第一次飞同一班机。她似乎长开了些,段飞羽视线不禁多停留了两秒。
陆言霄刚从国航跳槽过来,也是第一次碰上和禾州航空创始人段总的儿子一起飞,段总和他外公有几分交情,希望陆言霄好好带带他儿子。
想到这,段飞羽的话停顿几秒,陆言霄便看过去,发现段飞羽目光落在一乘务员身上,而乘务员小姐盯着他。
那是张稚嫩青涩的脸庞,但荡漾着温柔的笑,挺直背,又直勾勾望着他,毫不掩饰某些小心思。这种人,他见多了。
陆言霄别开眼,重新移回身前,告知航路天气和飞行计划。段飞羽专心听,不看乔云了。
乔云悄悄松了口气,把其他心思都扔掉,也认真听,陆言霄的声音低沉有磁性,肩章上四条杠更是惹眼。
二十七岁就晋升为机长在国内民航史上是少见的。乔云听说过这位明星机长的事迹,避免空难挽救数百个家庭确实伟大。
“咔嚓—”
陈碧彤手上的计数器按到某个数,所有乘客到齐,舱门关闭。
乔云给一女士送去毯子,对方回她“谢谢”,她淡淡一笑,但其实内心没有多大的触动。她并非看不起这份职业,歧视服务业,只是单纯不喜欢而已,她感受不到这份工作给她带来的成就感。
午餐供应结束,乘务员分批吃饭,服务间里只有乔云和另一个乘务员左萱。乔云吃饭快,三两口解决了,收拾过后,她就站在原地放空。
前服务间设备故障,陈碧彤进来她们这,为驾驶舱准备餐点。刚要送去,不料头等舱出了紧急情况,一中年大妈说她们同事故意勾引她老公,争执了起来,陈碧彤赶紧放下手中东西去协调。
左萱饭都吃不下去了,时不时偷看几眼情况,可乔云仍怵在原地,好像不需要她,她也不知道该怎么处理。
而且她只是个普通舱乘务员,头等舱服务由专门的两舱或头等舱乘务员负责,没乘务长批准压根进不去。
乔云没由来地迷茫,分明工作不错薪资也高,可她就是不开心,觉得日子一眼望到了头。她希望找到点事是能让她心情愉快的,就这一瞬间看见对面平台上红彤彤的苹果。
她眨了眨眼睛,想起起飞前男人落到她身上的视线,拿起苹果,用机载专用水果刀仔细把皮削了。
陈碧彤处理完纠纷,回到服务间一眼就瞄到了那个削得精致光滑的苹果。她和乔云一起飞过几次,她人非常淡,不怎么有职业责任感。可现在那点白格外碍眼,陈碧彤猜到她的意图,皱眉提醒道:“吃饱了撑的?以后没要求不要这样做。”
乔云知道自己逾矩,诚恳地点点头,左萱朝她轻笑了声,先一步离开。服务间只剩乔云一人,她叹了口气。
驾驶舱机长副机需错开时间用餐,期间间隔一个小时,陈碧彤先把餐点送到陆言霄手里,注意到削了皮的切块苹果,他应了句“谢谢。”
陈碧彤瞥了眼四条杠,不自觉攥紧拳,此前她从新闻上看到过陆言霄,报道说他年轻有为,为人正派。可她不信,男人都一个样,阴险狡诈。
陆言霄当然不知道陈碧彤在想什么,他把那个苹果消灭了,舌尖甜丝丝的,眼前视野开阔,他心情十分好。
当上机长是他从小到大的梦想,如今如愿以偿,目前人生还剩的缺憾便只有罗纾了。她曾许愿希望他早日当上机长,陆言霄想,是时候可以向她表白了。
等这趟飞完重新回到京禾,正好罗纾休假结束,他就去找她。
鼻息一直萦绕着股苹果的清香,陆言霄看向窗外无边无际的湛蓝天空。太阳不知不觉挪动了位置,几朵云层袭来。
陆言霄看着气象雷达,通过耳机无线电和空中交通管制通讯,“MaleControl,CHA869,lightturbulenceincloudatFL350nearPAMOL,requestmaintaininglevel.”
同时触发安全带信号灯,通过内话系统通知乘务组,得到ATC批准操作稳定后,他开始机长广播:“各位旅客,这里是机长广播。我们的飞机目前受到航路气流影响,预计会有颠簸。请您立即回到座位,系好安全带,洗手间暂停使用。为了您的安全,请保持坐姿并听从乘务员指示。谢谢配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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乔云在客舱给一老人系上安全带,就听见了广播。她扫了眼窗外,飞机正在穿云,太阳在正前方,灿灿金光落在云上,像裹上糖浆。如若能见到这样的景,那脚下这点颠簸也算不了什么。
当然,不是所有人都像她这么想。哇哇的哭声传来,乔云循声看去,是一个小孩被摇晃吓哭了。她先返回座位,系好安全带,固定自身位置。
穿过云层,颠簸不久就平息了,孩子的吵闹声却没停。那种声音吵得人神经衰落,隔壁乘客频频皱眉,孩子爸妈管不住,乔云不得不哄,她极力露出微笑,拿出贴纸转移他注意力。
终于,熬到飞机落地马累机场,乔云送走那家人,深深吐出口气。落日了,公司安排了酒店,他们需要休息一晚,第二天晚上再飞回京禾。
可以自由活动了,乔云头疼,回酒店直奔床上躺着。房间是二人间,她和左萱一起住,但她现在不在。手机振动一下,乔云随意看了眼,发现是段飞羽给她发来信息才坐起身来。
他问要不要一起吃饭。
乔云想了想,应他好。
有乐意的事要做,头疼的症状一下就缓解,乔云把制服脱下来,换上条白色挂脖A字连衣裙,又重新化了个清透淡妆。
海边沙滩搭起几张桌子,伴着海风的吹拂和余晖晚霞,年轻男女坐在其中欢笑,乔云猜对了,果然是机组的聚餐。
人还是不怎么熟,他们见乔云来也没打招呼,继续和身旁人闲聊。段飞羽坐着看手机,像是给谁发消息,没注意到她,他那边没有空位了,乔云只好找其他位置。
陈碧彤穿着件衬衫,见她左顾右盼,把身旁一张凳子上的包拿开,放桌上,给她空了张凳子坐。
乔云坐下客气地说:“谢谢姐。”
陈碧彤没回话,乔云知道陈碧彤不待见她,从她的眼神就能看出。她不知道是因为那苹果,还是什么其他原因,但没关系,她一直不在意这些。
她只在意坐她对面那人。
“言霄哥,你有女朋友吗?”段飞羽被联姻的事困扰烦了,把手机摁灭,随口问旁边的陆言霄。
还没等到答案,他被一明媚的外国女人吸引,还无意间扫过乔云。
乔云跟着段飞羽问题看过去,陆言霄正好抬眸,就撞上他目光。
四目相对,这次陆言霄没躲开。她依旧坐得直,脸上扯了抹微笑,一身素雅白裙半扎发,打理得井井有条。
乔云先移开目光,脸微微泛红,陆言霄还看着她,但眼神中充满冷漠和鄙夷。他见过众多像她这般的女子,年纪轻轻,就妄想走捷径,千方百计露脸,长得普通,野心倒是不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