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程永年的带领下，程夕榆成功躲过了漫长的排队。按理说，他们这种“外援组”也该躲过这莫名其妙的门票才是。
不过程夕榆还是假装客气地扫了码。
同样，程永年也大度地开始了阻拦。
高大的“城门”修得极为壮阔，宽敞得甚至可以当成一个戏台子。两个人就在这里拉拉扯扯，演出了一场亲戚来拜年还给你包了红包，你到底该不该收的人情世故戏码。
“不好吧，再怎么说都不能搞特权。”程夕榆不敢拿群众的一针一线，坚定地抬起了手机准备输密码。
“那不行，哪有让客人付门票的。”刚输了一半，手机就被那只长了皱纹的手按下了。
“我们和大家是一样的……”大门口人太多，程夕榆并不想鹤立鸡群，想着速战速决，又抬起了手机。
起起落落，微信步数都被多刷了好几步。
可还是事与愿违，周围已经有不少眼睛看了过来。
程夕榆已经笑得牙都有点僵了。
呃，其实，如果你不想让我们买票的话，咱们可以不走这个通道的。
到底在推拒些什么！
程家大院坐北朝南，南向的大门口本应该被太阳晒得暖意融融，可反常的是，这里无端吹过来了一阵名为尴尬的风，吹得程夕榆在五月的天里冷冷地打起了寒战。
果然人要是有钝感力，幸福指数能翻好几倍这件事是真的。如果她之前装作没听懂言外之意直接进门，现在也不至于只能站在这儿，呆傻地给手机做仰卧起坐。
不过幸好，旁边还有一个有眼力见的，早早地就掏出了手机。
“滴——支付宝到账，40元。”
这阵尴尬的风终于不再吹了。
叶浔时从工作人员手里接过两张A4纸打印的纪念票，顺手就塞给了程夕榆。
“这怎么使得！”程永年最后又装模作样地阻拦了一下，脸上的皱纹遗憾地挤成一团，看着居然也有些面目可憎了起来。
程夕榆：…………
你装什么啊！有本事就给我俩退钱好吧！
程夕榆真切地意识到自己看人的眼光确实是有待提高。
这么一想，这斑鸠铺天盖地的营销，也未尝不是他们有意而为之。
“没事，我们还挺喜欢这票的，正好买两张留作纪念。”叶浔时微笑着，把胳膊肘搭在了程夕榆的肩上，好整以暇地看过来。
A4纸潦草的铅笔印已经沾了程夕榆满手。她偷偷把手伸出来，悄无声息地把灰印抹到了叶浔时的外套上，当做小小的报复。
……这种草台班子的票，到底有什么可收藏的，你编谎话能不能编个真一点的！
“你们喜欢，可以多拿点。”程永年终于心满意足地笑了。他一激动，竟然还热情地讲起了这票上“精致”印象图的设计思路来。
……不是，这种理由你也能信啊？！！
历经千辛万苦，程夕榆总算完成了她万里长征的第一步——踏进程家大院的大门。
可喜可贺，这可真是太不容易了。
刚一进门，程夕榆就发现自己进入了一条并不算宽敞的小巷子里。两边是石砖砌的高墙，每隔一段距离就有一扇拱门，每扇门走进去都是一个独立的小院和屋舍。
这应该就是早期的家属院了。
砖墙早已破败不堪，不过破旧的程度也有不同，有的已经缺了好几块，有的似乎是近两年才翻新过，左右色差极为明显。
看起来，这是分过了好几家，大家各过各的，互相都不会过多打扰。
“大家现在都不住在这里了吧。”程夕榆观察了一会儿，好奇地开口问道。
她仔细看过了路过的每一个小院，连一台空调外机都没看见，这并不合理。
人怎么可能离开空调，至少现代人不能。
“对，十几年前大家就全都搬出去了，在外面盖了楼，能住得更宽敞。”程永年回过头，慢条斯理地回答道。
他走在最前面，正背着手，迈着八字步，像领导视察一样，给他们带着路。
小巷里到处是扛着长枪大炮的游客，都在调试着摄像机，找着好机位，准备等黄昏来临大拍一场，美美地拍出神图来。
程夕榆有点想笑，但她怕被骂，还是把笑意憋了回去。
这断壁残垣的，只能拍个氛围感吧。能出片，全靠后期努力啊！
“本来前几年，大家就商量着要把这里给拆了，把宅基地分一分。结果找人算黄道吉日的时候，人家大师说，这可不能拆，这老宅得留着，未来会有大机缘的。”没人问他，但程永年还是笑呵呵地解释了起来。
“果然，准是老祖宗保佑，看这几年后辈太落魄，想办法送来了一条振兴家族的路子啊！”他洋洋得意道。
那老祖宗还挺深谙网红经济之道的，直接领先了同龄人一千年。
可惜这异象应该是和妖气有关，并非祖宗保佑，结果估计是要让程永年失望了。
不过显然程永年并不这么想。他扬了扬下巴，示意程夕榆看不远处的一对游客小情侣。
妆容精致的漂亮女孩和帅气的男孩正对着古墙拍照，不知道从哪摸出来一条红线，男孩伸长了胳膊，把它系在了伸出院墙的一根树枝上。
澄澈的天空下，红线顺着风飘荡，拂过了小情侣的脸。两个人笑着抱在一起，又摁下了相机的快门。
光是远远看着，程夕榆就已经开始替他们幸福了。
她突然又懂了他的意思。有时候，大家都迷糊点，其实也挺好的。
“是不错。”程夕榆褪下讽刺，带上了真心地回答道，“不光挣钱，还挺岁月静好，看来老祖宗的美商还挺高。”
程永年满意地哈哈大笑起来。
“这会儿才两点，你们要看鸟，还要再等三四个小时。”程永年话题一变，总算是说起了斑鸠的事。
程夕榆闻言，精神一振。看来，现在是时候问他正事了。
和妖气有关的事，总不能耽搁了。
程夕榆果断开口问道：“程前辈，你看这斑鸠——”
不过她还没说完，一个声音就从身后传了过来，直接把她的话截了一半。
“看斑鸠最好的地点是哪？”
哎？
干什么不让我说话？
程夕榆回过头，恼怒地盯着叶浔时。
他刚才一直跟在程夕榆身后，默不作声，这会儿反而是说起了话。被程夕榆瞪着，他脸上也平平淡淡的没什么表情，倒是显得她无理取闹了。
……真讨厌。
程夕榆扭过头来，打算继续自己的话题。刚打算张嘴，自己的手腕就被身后的人抓住了。
你有完没——
完这个字还没在脑子里成型，程夕榆就如同闪电过境一般，突然想通了其中的关窍。
叶浔时的手指在她的手腕内侧敲了敲。
她总算是想明白了。
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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眨眼，程夕榆就换上了笑盈盈的脸，人畜无害地看向程永年，语气欢快地开口问道：
“前辈，我想让他给我拍几张和斑鸠的合照发朋友圈，你看我们应该去哪里拍，才能拍得好看点呀？”
这精湛的演技，果然把程永年骗了过去。
“这你可算是问对了。”程永年昂首抬头，向远方指去，“看到那边，巷子尽头的那个大影壁了没？”
程夕榆顺着他指的方向，眯起眼张望着。沿着狭小的小巷一路向前，隐隐约约能看到那个大影壁的轮廓，后面是郁郁葱葱的绿色的树影。
“就是那棵树，那是我们家的千年老银杏，拍照最好看。”程永年闭上眼，似乎是陷入了美妙的幻想之中。
“你们来的还不是时候，要是现在是秋天，满树金色的银杏叶，再配上百鸟朝拜，我都不敢想到底会有多好看。”程永年说道。
“千年？这么古老的树？”程夕榆这回是真的有些惊讶了。
她之前跟着父母去旅游，也见过几棵几百岁的树。但千年的老树，她还是头一回见。
一棵树怎么能活这么久，这倒是真的勾起了程夕榆的好奇心。
她恨不得现在就瞬移到树下，一睹这千年老银杏树的真容。
“当然，据我的爷爷说，这是我们这一脉最老的姑奶奶亲手种下的，已经有一千多年的历史了。”程永年合拢手心，轻拍了两下，老浊的眼神里也迸发出了一丝希冀。
“你们五六点就可以过去了。叶小友，有没有带相机？没带的话我让小孩给你们拿一个来……”
“没事，手机就行！”程夕榆连忙打断他。
她有预感，这个相机事业，也可以形成一个神秘的租金产业链。
又让他赚到了！
“那我们就先去随便逛逛了。老先生，您先去忙吧，我们就不打扰了。”
叶浔时攥着程夕榆的手还没松开。他顺势举起了她的手腕，仿佛他们也是一对普普通通的小情侣。
程夕榆：……？
干啥，有这个必要吗？
程永年心下了然。
“好，你们去吧。拍得好看的话，记得多给我们宣传宣传。”程永年又笑得一脸慈爱。
这时候他仿佛又变成了一个和善的前辈，看着自己家庭幸福的小孩，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程夕榆欲言又止。
程夕榆决定放弃解释。
……算了，你俩开心就好。
“哎，没问题没问题，您老就放心吧。”程夕榆索性举着自己的手腕没放下，就这样拽着叶浔时迈开腿就走，“那我们就走了，回见！”
“回见。”
程永年的身影消失在了他们身后。
叶浔时的手也总算放了下来。
手腕上空落落的。程夕榆揉了揉，倒是有些不大习惯了。
叶浔时背靠着墙，正低着头看她。灰扑扑的墙上，他的影子被拉得横长，边缘模模糊糊的，像是和这墙融为了一体。
程夕榆莫名觉得，他仿佛是从这墙里生出来的一样。
他好像就该在这里。
“想明白了？”他笑着问道。语气并非嘲笑，而是那种看到她懂自己没说出口的默契，真情实感觉得心里喜悦的那种笑容。
这笑容倒是有感染力，看得程夕榆也禁不住笑了起来。
“学长。”她听见自己开口问道。
“你之前真的，从来没来过这里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