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大早,狗咖才刚掀开卷帘门,程夕榆就捧着大纸箱急匆匆地过来报道了。
“学长,小麟就拜托你了!”程夕榆毫不见外地先叶浔时一步进了门,砰一声把手中的大纸箱撂到桌上,抬手给自己擦了擦汗。
“不急,先喝口水。”叶浔时从吧台下的柜子里拿出一个粉色小猫爪水杯,接了满满一杯,轻轻推过来。
程夕榆捏着杯子咂了咂嘴:“有别的吗?”
“有,橙汁可乐咖啡,喝什么?”叶浔时一向有求必应。
“橙汁吧,挑个甜点的。”程夕榆伸手把大纸箱掀开,露出其中蜷成一团的小青蛇来。
她又轻晃了几下大纸箱,果然没有收到任何回应。
叶浔时正切着刚从冰箱里拿出来的橙子,闻言抬头看过来:“不用拍了,他还没睡醒。”
“这样。”程夕榆悻悻地收回手,往后退了一步,“那你睡吧,我走了哈,我不打扰。”
切成块的橙子被扔进榨汁机,吱的一声,橙子的清香就飘得满屋子都是。
元宝哒哒走过来,好奇地扒着柜台使劲往上看,可他还是太矮了,只能看到大纸箱翘起的边缘。
“没事,你现在就算是调最大音量在他耳边放某音电摇DJ曲,他也什么都听不到。”叶浔时擦干净手,不慌不忙地从柜台后走过来,凑近观察这条熟睡中的蛇。
睡眠质量这么好?程夕榆好奇问道:“为什么?”
“因为蛇没有耳朵。”叶浔时笑道。
哦哦。程夕榆打了个寒战。
不要讲冷笑话好不好。
叶浔时盯着青蛇沉思半晌,突然一伸手,把那条小青蛇拎了起来。
拎了起来……?!
“它它它它它,它咬人的!”程夕榆一蹦三尺高,嗖一声退得更远了些,说话都有些语无伦次,“你你你、你小心点!这可是蛇啊!”
程夕榆自诩胆大,但在徒手捏蛇面前,她还是如同小巫见大巫。
“不会。他不敢咬我。”
叶浔时依旧冷静,他将小青蛇托在手心,另一只手伸出一根手指,直直地就往小青蛇脑袋上戳。
“醒醒,别睡了。”叶浔时固执地戳着,大有一副你不醒我就不松手的坚持不懈感。
程夕榆:……………………
她又往后退了两步。
算了,尊重他人命运,放下助人情节。
叶浔时抬眼看她,发现她几乎都要退到店门之外,无奈笑道:“这一时半会儿也叫不醒他。你先回去上课,有事我会给你发消息。”
程夕榆悄悄松了口气,她正有此意:“好的学长,那我下课再来。拜……”
“别走。”
耳边蓦地响起一道陌生的声音。这声音和昨天还不一样,是她真真切切用耳朵听到的。
太过突然,程夕榆浑身一僵,心头也跟着猛然一跳。
她环顾四周,发现除了叶浔时和自己,这里根本没有别人,更何况叶浔时刚才只顾着戳小蛇,一直都没有张嘴。
是谁?是谁在说话?
这里闹鬼了啊!!!
叶浔时半天没听见开门的声响,疑惑地扭过头,就看到程夕榆满脸警惕地靠着墙角,眼睛巡逻一般上下来回扫视着周围。
“你怎么了?”叶浔时也跟着紧张,下意识朝程夕榆快步走过来。
“你别说话!”程夕榆几乎是喊了出来。
叶浔时不知所措地被定在原地,不敢迈步,也不敢张嘴,只能担心地盯着她,等待她的下一个指令。
等了好久,程夕榆都没再听到任何声音。
她仔细地朝各个方向听着,没放过任何一个角落,依旧没再听到一点动静。
是不是又听错了?程夕榆有些犹豫。
“我刚刚……”程夕榆踟蹰着开口,“我刚刚听到这里有人说话。”
“有一个声音,突然喊了句别走。”程夕榆心有余悸,“当时可把我吓了一跳。你听见了吗?你没听见的话,那应该是我听错了。”
“你听错了。”叶浔时还没听完,就果断地摇头,“因为我半点都没听到。”
可他抓着青蛇的手却突然收紧了几分。
程夕榆敏锐地注意到了他的小动作,但她还以为是自己把他吓到了。
“是吗?哈哈哈……那就是我幻听了。”程夕榆连忙开口找补道。
四周依旧很静,静到程夕榆只能听到柳絮细微的呼噜声。
“怎么不说话……”可恶,你别吓我啊!
程夕榆的心脏又擂鼓般响了起来。
等了半天,叶浔时才重新露出笑脸。
“最近是不是压力太大了?”叶浔时叮嘱道,“平时少看恐怖小说,总自己吓自己,老了会得心脏病的。”
“哎哈哈……我觉得也是。就是嘛,这大白天的哪能闹鬼。”程夕榆尴尬地笑着,脚底抹油准备开溜。
在crush面前出洋相了,好丢人!
“那我真走了!”程夕榆推开门,“拜……”
“别走!”
程夕榆那句拜拜依旧没说完。
程夕榆:……………
程夕榆看了一眼手中的门把手。
是你在说话吗?我捏疼你了?她猛地松开手。啪的一声,门紧紧合上,门后挂的小铃铛随着摇晃铃铃作响。
在那阵铃铛声里,程夕榆又清清楚楚实实在在的的确确一点不差地听到了那个声音。
“帮帮我,我知道你能听见……你给我放手,不准掐我了!”
我去。程夕榆绝望地闭上了眼。
妈妈呀,这里真的闹鬼了呀……
程夕榆破罐子破摔地直接扭过头,看到叶浔时正一手掐着小麟的七寸,一手紧紧捏着小麟那张蛇嘴。
小麟不知何时已经醒过来,正在叶浔时手里奋力扭动着,像一条垂死挣扎的鱼,努力想张开嘴去呼吸新鲜空气。
“救救我,救救我!”青蛇睁开了眼,熟悉的琥珀色眼瞳现在已经变成了血红色,急迫地转过头,紧盯着程夕榆。
蛇头被叶浔时整个捂住,青蛇一尾巴抽在叶浔时手腕上,一人一蛇就这样诡异地缠斗了起来。
程夕榆:……………………
程夕榆捂上了眼。
一条蛇。在说话。
她今天到底睡醒了没有。
程夕榆狠狠掐了自己一把,遗憾地发现,她的胳膊真的很痛。
她从小到大接受的唯物主义教育和科学技术教育,如同鸟按上了螺旋桨,在这一刻双倍迫不及待地从自己的世界里飞走了。
程夕榆艰难地从嗓子眼里挤出来声音:“叶学长,你听见了吗,他在说话。”
叶浔时还在和小麟搏斗着:“没有,你听错了……”
“那你抓他干什么?”程夕榆疑惑。
“他想咬我!”叶浔时辩解。
“看起来是你更想咬他。”程夕榆震惊。
“蛇怎么可能说话!”说完,叶浔时却只觉虎口吃痛,一只手疼的骤然失力。
就这愣怔的一瞬间,青蛇趁机抓住机会,呲溜一声从他指间挣脱了出来。
“只准你会说话,不准老子张嘴?”蛇嘴一张一合,一个略显沙哑的声音就清清楚楚地传进了程夕榆的耳朵。
“我呸,我偏要说。”青蛇鼻孔里狠狠喷着气,一扭头看向程夕榆,“喂,你还不管管他?没看到他都快把我掐死了!”
“哦哦哦好……”程夕榆下意识就想把青蛇从叶浔时手腕上剥下来,可刚迈两步,就猛然反应过来。
“不对啊,我为什么要听你的?”程夕榆脑子发懵,“你是个什么……物种?”
“你傻了?”青蛇也发懵,“我是个蛇妖啊,你看不出来?”
程夕榆:………………
你为什么要用这种理所当然的语气说这么惊世骇俗的事。
她现在应该立刻报警,然后找个道士来。
“你就不能等她走了再说?”叶浔时额头青筋突突直跳,只想把这条没眼力见的蛇扭成麻花扔进油锅里炸。
“可是我找的就是她啊!”青蛇难以置信。
“这不还有我?”叶浔时咬牙切齿。
“你不也得听她的?”青蛇觉得世界已经变成了他不认识的模样,“难不成你想造反……”
“停!”一旁愣了半天的程夕榆终于忍不住了,她被他们吵得脑子几乎要爆炸。
“再当谜语人就都给我滚出去!”
一人一蛇顿时安静下来,两个脑袋同时瞅过来,眼神是生怕她生气一样的小心翼翼。
程夕榆:…………
她活了二十年从来没有这么有威严过。
“好了,坐下,安静,有什么事咱们慢慢聊。”程夕榆靠着这不知道从哪来的威严大胆地下命令道:“我坐这儿,你坐那儿,对,就这样。蛇老兄麻烦你离我稍微再远一点,我怕我忍不住朝你撒香灰。”
青蛇找了个玻璃杯,乖乖把自己盘起来,二人一蛇围成一圈,正式开始了这场荒诞的会谈。
“你是许若安养的那条蛇本蛇,不是夺舍,对吧。”程夕榆挤着微笑问道。
青蛇老老实实:“如假包换。”
“你接近她有什么目的?”
“我哪知道,我醒了就在这了。”青蛇也很委屈,“所以我才想找你帮忙,看看到底是什么情况嘛。”
“我?”程夕榆失声叫道,“这不是什么好主意吧,我顶多能把你送到药酒厂。”
你赶紧洗个酒水澡清醒一下吧。
青蛇一听,顿时急了眼,身子缠得几乎要把玻璃杯绞碎:“怎么可能?除了你谁还有办法,你得帮帮我啊王妃……”
“咳咳。”一旁当了半天壁画的叶浔时终于按捺不住地开了口:“我有办法,你闭嘴吧。”
程夕榆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你刚喊我什么?”
“他说的是雨神那首歌。”叶浔时秒答,“你想听的话我现在就放。”
叶浔时连上手机蓝牙,几秒钟后,店里的音箱就传出了雨神铿锵有力的呐喊声。
“夜!太!美!尽!管!再!危!险!……”
“蛇老兄,没想到你还挺潮流。”一阵沉默中,程夕榆开口感慨道。
“哈哈,我们妖精也要与时俱进嘛。”青蛇尴尬笑着,眼中却几乎要流出两行清泪。
坏了,一切都坏了。程夕榆成了个傻的,叶浔时看起来也不想让她变聪明。
他到底要找谁说理去!
“走流程吧。”叶浔时怕言多必失,直截了当地换了话题。
“什么流程?”程夕榆问。她隐隐约约感觉自己正在获得什么特殊身份,这种未知让她很恐慌。
好在叶浔时看起来和她是一伙儿的,并且业务要更熟练一点。
虽然自己熟识的学长突然有了神秘身份这件事也很不可思议就是了。
“研究一下他到底为什么成精。”在程夕榆期待的眼神里,叶浔时心知瞒不住,只能挑了些重点讲出来。
“你别紧张,动物成精其实是件很正常的事。”叶浔时语气平静。
……到底正常在哪?
“其实几千年前,遍地都是。”青蛇补充。
……那很可怕了。
“现在比当年已经少很多了。”青蛇继续。
……多了那还了得。
“蛇老兄,我有个问题。”程夕榆插嘴。
“请讲。”青蛇很大度。
“你到底活了多久?”程夕榆好奇。
“在你们人界待了十五六年,开妖智也就这两天。”青蛇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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严谨。
“什么叫在我们人界什么叫开妖智?你们能不能讲清楚点!”程夕榆听不懂,怒而破防。
叶浔时看她一眼,沉默了几秒,像是在斟酌措辞。
“我简单说。”他语气很慢,似乎每一个字都是深思熟虑之后才说出来的,“他本来是妖界的一条蛇妖,十五六年前突然来到了人界变成一条蛇,最近才有了之前当妖的记忆。咱们要做的就是帮他找回记忆,再把他送回去。
“不然人界到处都是妖,要出大乱子的。”
程夕榆注意到了叶浔时悄悄搓袖口的手,她不知道他到底在紧张什么。
“我还有问题。”那并不重要,程夕榆还是选择先问正事,“这个妖界到底是怎么个存在形式?”
“和人界用结界隔开。”叶浔时答。
……神他妈结界。
原来这个世界是个玄幻片。
“你知道我大学学的是唯物主义吗。”程夕榆再次崩溃。
“我知道,要不你转专业来我们金融。”叶浔时诚恳道,“反正哲学类也不好就业。”
程夕榆:……怎么还有人身攻击环节!
叶浔时从柜台的抽屉里掏出笔和一个登记本,掀开新的一页,递到青蛇面前。
程夕榆盯着那已经写了半个本的登记本,在好奇心驱使下,她伸手往前翻了几页。
上面的字迹很杂,有些是圆珠笔,有些是钢笔,有些甚至像是爪子蘸着墨写的。每个名字后面都跟着日期和地点。
她随便扫了一眼。
“槐树精,2026.03.12,春朝路老槐树下”
“黄鼠狼,2026.04.09,城西垃圾处理站”
……
“……你们这儿居然还有琵琶成精?”
黄鼠狼也就算了,这木偶毛笔铜镜铁锅之类的是不是就有点太过分了?
“当然,万物都可以化妖。”叶浔时面不改色答道。
程夕榆翻到最前面,手突然停住了。扉页只写了一个名字,笔迹和其他的都不一样。
没有日期,也没有地点,只孤零零一个名字,显得有些孤单。
“阿瑶是谁?这又是个什么妖,怎么写在这儿?”程夕榆指着这名字问道。
叶浔时凑过来看了一眼,突然把登记本又翻了回去:“是之前的一个……朋友,没什么特别的。”
程夕榆没多问,因为她的目光已经彻底被青蛇吸引过去了。
她惊奇道:“你还会写字?”
青蛇用尾巴尖卷起笔,竟然就这样从容不迫地写起了字来:“当然,我们妖精也要学文化的好吧!”
程夕榆凑过头来仔细辨认,能看得出来,青蛇真学过写字,字迹也行云流水格外好看,但可惜的是她一个字都不认识。
“你这写的什么?”程夕榆好奇问道。
“青蛇精,2026.05.07,望江塔。”青蛇尾巴尖指着纸,一个字一个字地给她念着。
“他这是一千多年前的草书。”叶浔时知道程夕榆要问的并不是具体的内容。他拾起登记本,又把它锁回抽屉里。
“一千多年前吗……”程夕榆震惊,“蛇老兄,没想到你还真是个老资历。”
“人老妹过誉。”青蛇用尾巴尖拱手。
“你要也是个人就好了。”程夕榆叹气,“文物修复和古文字识别这行听起来老赚钱了,我真想给你介绍一条通天路。”
青蛇:……?
通天在哪?通的是地府吧!
“望江塔是吧,那咱们出发吧。”程夕榆感慨完,终于想起了正事,甚至已经有点迫不及待了:“蛇老兄,你放心,包在我们身上!”
叶浔时惊讶地看过来,微微皱起眉:“你怎么这么快就接受了?”
程夕榆猛地一愣,她沉默了许久,才发现自己也情不自禁地攥住了袖口。
“呃,说实话,我现在都觉得是咱们三个疯了。”程夕榆想了想,又更改道,“是咱们两个疯了吧,毕竟在我之前的世界观里,你只是个普通人,蛇老兄也是不该存在的。”
“喂!你孤陋寡闻就孤陋寡闻,能不能别攻击我!”青蛇不服。
“都说了我是孤陋寡闻啊。”程夕榆闻言一笑道,“要用发展的眼光看问题,认知本来就不是一成不变的,以前觉得不存在,不代表他就真的不存在。”
“对!”青蛇用尾巴尖敲着桌面鼓掌,“说得真好,你这娃还真是通透。接受我们妖族的存在,怎么不算是一种科技进步!”
程夕榆伸手,和青蛇的尾巴尖击了个掌。
叶浔时闻言,只得无奈摇头:“你可以不用掺和进来的,这太危险。”
“凭什么呀。就算这次我不参与,那下次呢,下下次呢?说不定我还会遇到这种情况。”
叶浔时又沉默了。他知道她说的是对的,有什么东西已经悄悄开始苏醒了。
放在自己眼皮子底下,总归还是安全一点。
“命运既然给了我这种本事,那就是派我来出力的。”程夕榆一向乐观,“你别劝了,我不会拖后腿的!”
“不是拖后腿,其实有别的原因……”叶浔时试图解释,可看她一副正义凛然的模样,又想起了一些旧事。
他只能咽下喉间的话,轻轻叹了口气。
“好吧,你跟好我,不要自己乱跑。”叶浔时最终还是妥协,细细叮嘱道。
“遵命,队长!”程夕榆干劲十足,“那我们抓紧时间出发吧!”
这场荒诞的会谈总算结束,二人一蛇暂且握手言和,结成同盟。
给程夕榆重塑世界观的旅程就此开启,首站便是云州郊外,那座荒废已久的望江塔。
往事尘封在残砖断石之下,正等待着他们来亲手揭开。
程夕榆对此很是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