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台上的观众 > 3. 出发
    青江是一个小地方。

    即便作为麦江省的省会城市,因国家发展而拥有了较为先进的基础设施,因特色商贸与周边实业而称得上一句“经济繁荣”,它仍然是一个小地方。

    难得不以“有点儿眼熟但不知道演过什么”的艺人身份出门,颂晴然凭借过好的耳力听见远处点评“牧冬曼继女”“牧岑继妹”的窃窃私语,于是转过身去摆了个营业微笑。

    她不否认这个微笑多少带着“看你背后八卦被抓包是什么反应”的恶趣味,但心底其实没觉得那些人提及的客观事实是什么太过冒犯的语句——没想到他们心虚于被发现的议论,立刻偏过头不再交谈了。

    牧冬曼送他们到车库的电梯口:“客人们来得那么早、走得那么晚,挺让主人家苦恼的。”

    牧岑说:“都是大家对颂叔叔的心意。”

    颂晴然忙着沟通司机和经纪人,对接实地考察商务应走的合规流程和需要上报的行程路线,无奈做了个“抱歉”的手势,先一步走出电梯。

    牧冬曼看着她快步走到车旁。

    那份因为习惯了四面八方都可能有偷拍镜头而练成的、即便是私底下仍刻意保持亲和感的艺人姿态,令牧冬曼感到陌生与无端的恐惧——怎么能“刻意”呢?颂晴然应该天然就是这个样子才对。

    还是太长时间没联系。

    需要趁着颂浩宇死去的机会,多多了解颂晴然。

    牧冬曼叫住话毕转身欲走的牧岑:“怎么把阳台的楼梯封起来了?”

    “客人们拖家带口过来吊唁,里头难免有几个不懂事的小朋友。安全起见,不愿跟随父母到客厅喝茶谈天的,还是留他们在花园玩乐比较好……如果爬上楼梯不慎出什么意外,我们会很麻烦。”牧岑说得疲惫,忍不住叹气,“现在是待客的时间,您送到这里就可以。”

    “不要叹气!”牧冬曼冷冷道,“显得我才像那个麻烦。”

    牧岑垂眼看着她。

    牧冬曼说:“不要告诉阿晴。如果她有所察觉,你就说……她要换房间的事,是你通知了管家和我。”

    牧岑克制住再叹气的动作:“偷听别人说话本就是不礼貌的行为。”

    “我今晚会再找心理医生见面的。”牧冬曼加重按压开门键的力度,“这几天不会打给你,也不会打给阿晴。阿岑,妈妈不是坏人,妈妈只是得病了,妈妈很快就能重新好起来。”

    “我会在这几天照顾好颂晴然。”牧岑退出电梯,隔着缓慢关闭的门轻声劝道,“请回去吧。”

    ……

    不远不近的路程,有谈公事前先寒暄的借口,颂晴然决定打听打听牧岑近况。

    “最近怎么样?”她关好遮阳挡,找了个舒服的姿势躺下,“我跟老爸通电话的时候,他很少提起你的事情。不过,他即将公开的遗嘱里,倒是有说要留几处房产给你?”

    “我会主动放弃。”牧岑说。

    “大哥!”颂晴然摆出个无语的表情,“我和你提起这件事情,又不是要催促你表态放弃。”

    她想起牧岑以二十五岁的年纪顺利达成的五十二岁网速,记起牧岑从前坚定的态度,当即补充了一句:“大哥只是一个友好的称谓,没有真要把你当哥哥的意思。”

    牧岑说:“感谢解释。”

    颂晴然选择体谅,毕竟不是人人生来就有幽默感和综艺感。不需要录综艺、不需要强社交的人,为什么非要表现得很合大众口味的有趣呢?

    “不用太客气。”她迅速学习并尝试融入,“我以前边读书边试镜,他们都嘲笑我,只有你愿意把自己的钱打给我当零花钱,偷偷帮助我。老爸身为一个赘婿,能够不被他人当面指指点点,跟你在外展现的态度有很大的关系。我知道你是一个好人,老爸肯定也知道你是一个好人……他想把那堆微薄的东西留一部分给你,虽然无用,至少可以表达感激的心意。”

    牧岑问:“颂叔叔是这么说的?”

    “我自己猜的。”颂晴然说,“我跟老爸其实不太聊得来,只是碍于每月通话的古早约定,才会抽空尬聊十几分钟。说起来,你们俩的关系反而要更好一些吧?他很喜欢你这类乖乖听话的优等生,经常到处夸你是‘青年模范’‘商业精英’之类的。”

    回忆起老爸的中二病评价,颂晴然哂笑。

    牧岑说:“近两年,骂我比较多吧。”

    颂晴然稍微回忆:“貌似骂过你不愿意经营牧家的好生意?说你非要自己去做什么茶品牌,天天东跑西跑地往山卡拉村落跑,行踪不定、消息不明,简直变成了住在深山老林里的野人。”

    牧岑说:“我没有听过野人的比喻。颂叔叔只说很担心我的安全。”

    颂晴然遗憾地狂拍大腿:“你应该趁早找他说代言的事情!然后潇潇洒洒告诉他——野人和超绝不孝戏子弱弱联合,至少能有三百万肥水不流外人田。”

    牧岑问:“你有没有帮我说话?”

    “有的有的。”颂晴然笑道,“我说——牧岑不是为了做茶品牌才去深山老林的,是为了去深山老林才做茶品牌的,您再多骂骂,骂得牧岑直接放弃过程奔赴结果,也算做一桩好事。”

    牧岑说:“我不会的。”

    颂晴然听着他那淡淡的语气,忽然就想起来自己和牧岑刚认识的时候。

    七年前。

    距离老爸成为牧家赘婿还有好几个月。

    因老爸工作调动,颂晴然离开朗城月湾市,转学至麦江省青江市。她带着“青江全是黑涩会地头蛇”“青江人头脑精明心眼儿小”“青江人超级歧视外地人”的偏见,遇见了比偏见内容要可怕一万倍的东西——

    重点差异巨大的高考题型。

    她还没来得及结交同学、认识路线、看看周边风景,就被老爸送到了号称“全青江TOP1”的补课班,进行该死的高一期末分科分班考前冲刺。

    推开补课班的门,颂晴然先听见一个很装的淡然声音,类似于影视剧里……将死的江湖高手?比将死的普通人多一点儿力气、比正常的江湖高手少一点儿强势。

    那人说:“老师,我付的是一对一的钱。”

    接私活儿的机构老师笑眯眯:“没关系啦!颂晴然同学和牧岑同学都很机灵——不会占用对方太多的课程时长!更何况,我把你们安排到同一节课,有特别的用意哦!牧岑同学,你来猜猜为什么吧?”

    坑货!颂晴然大怒。

    “随便吧。”那个叫牧岑的人语调淡淡道,“老师,请先开始讲题。我五点钟要回家。”

    “因为她是从月湾过来的!”机构老师强行自问自答,“牧岑同学不是想考月湾大学吗?你们可以交换一下情报!就从月湾市的名胜古迹和麦江省的高考题型开始交换吧——教授的过程本身就是一种复习,教会别人就是在为自己内化知识,懂吗?”

    月湾过来的人。

    目送偷偷逃到角落给其他学生做线上辅导的黑心机构老师远去,牧岑看向颂晴然。

    他难得在别人主动搭话前开口:“我前两年去朗城玩,走了月湾市、暑港市、明星桥市。月湾没有出名的自然风光,但是人文景观很漂亮,特别是天湖图书馆旁边的粉色摩天轮。”

    比起跟牧岑“交换情报”,颂晴然其实更想立刻去投诉那位收费贵得要死的机构老师。

    她想不明白:牧岑看外表这么正经聪明的人,怎么能轻易接受机构老师又接私活儿又划水混上课时长的行为?一节课一千二,耽误十分钟,损失一百块!

    她的视线从牧岑规规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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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矩的全套校服看到高分全红的整洁卷面,自认想明白三点:

    1.乖学生真是好欺负。

    2.偏僻地方的小孩比较好骗。

    3.老师可能是黑涩会!

    为了防止自己“哐当”送机构老师一个大投诉的时候,同为受害者的牧岑站出来说“没关系能理解能体谅”“请先威胁那边的女孩”并将她挡至身前,颂晴然决定先跟牧岑套套近乎、交个朋友,然后拉他一起去投诉。

    本地人=能把老师的来头告诉她。

    乖学生=不撒谎=说话有分量!(存疑?)

    “我去过粉色摩天轮。五十块钱转一圈,双人同乘无折扣,超级贵,超级坑。”她翻出手机里的照片给他看,“我以为很漂亮呢,拉朋友狠狠心去坐了一次,没想到上下左右拍来拍去都很难看。旁边的店也贵,一份柠檬茶加鸡扒面套餐敢收六十块。”

    牧岑凑过去看她的照片。照片里的颂晴然用脸撞镜头,咬牙切齿地比剪刀手,脸颊映着诡异的七彩灯光,有种劣质巡回鬼屋的好笑。

    颂晴然翻出这张照片的本意就是逗逗牧岑笑。她觉得分享这类尴尬东西的行为蛮有趣——如果大家能因此认为“颂晴然是一个有趣的人”,她会感到很开心。

    一直维持淡然脸的牧岑果然微笑了!

    微笑的牧岑打开手机:“我也拍了。”

    一如颂晴然记忆里的诡异灯光,一如颂晴然眼前的微笑牧岑,成功反过来把颂晴然逗乐了。

    在特定情况下,特定的无趣的人,能令特定的有趣的人感到有趣。

    颂晴然从往事里回神,转头扫了牧岑几眼:“外表看着还是挺一如既往‘青年模范’‘商业精英’的……换身西服能去cos房产中介、保险从业者、小众潮人、时尚大秀模特。其实直接穿成现在这样就可以cos后面两类人了?甚至有可能不是cos哦。”

    牧岑听不懂她在说什么,努力观察她的表情和语气,因为带着轻松的笑,所以归到夸赞。

    “真的吗?”牧岑说,“谢谢。”

    颂晴然谴责自己,同时发誓再也不要拿牧岑取乐。

    她要用牧岑的认真态度回答牧岑的问题:“因为你绝对不会去做那些工作,我才会那样说你的。如果你认真询问的话,我只能告诉你有概率吧。当中介和卖保险都需要情商和口才,你二者皆无,达不到门槛。成为小众潮人和时尚大秀模特……范围很广,上限很高,下限很低,全看运气。”

    “还是当野人比较好。”牧岑说。

    他又问:“你的工作呢?做演员怎么样?”

    “可能是没红,可能是没背景,可能是我不够热爱表演……体验很差劲。”颂晴然伸了个懒腰,“唯一的幸福之处是——可以见到粉丝朋友们。舞台上下,屏幕内外,粉丝朋友们用充满爱意的眼神注视我、用充满爱意的话语鼓励我、用充满爱意的行为支持我。她们想要得到的回馈,甚至不是我与之相等的反过去爱她们,而仅仅是我变得更高兴。”

    牧岑想:如此说来,在颂晴然心里,“像粉丝一样”是很高的评价?我说自己不是她的粉丝,岂不是辜负了她的期待。

    “抱歉。”他想出弥补的方式,“我会去看你的作品,努力成为你的粉丝。”

    “倒是不用强求。”颂晴然摆摆手,“演艺圈的东西,怎么想你都不感兴趣。话至此处,我们先来聊一聊钟玉山茶园吧……对于公司来说,钱到位,什么都能配合,钱不到位,就要查查你的品牌定位、品牌调性、品牌历史。”

    牧岑说:“我会准备好的。”

    “错。”颂晴然又偏过头看他,“公司念及我们有私交,我又不是什么红人,所以价格能聊得很弹性。但是,我们,根本,没有什么私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