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台上的观众 > 1. 回家
    颂晴然回青江奔丧的第二天,蹲在过分热闹的奢华灵堂里,帮忙卷完几朵要放在遗照边的纸花,一抬头,看见了多年没交流的牧岑。

    向来爱演父慈子孝的继兄,抱着老爸的黑白照连滴眼泪都挤不出来,还要旁人帮忙解释:他只是太悲伤了,暂时没有反应过来。

    颂晴然过去跟他寒暄:“有没有看我的节目?”

    牧岑顶着张相当严肃冷淡、唯独欠缺悲伤的脸,语气倒是端得很沉重:“我从来不看那些东西。”

    “那你亏啦!”趁旁人不注意,颂晴然抬手送了他一个略带调笑意味的响指,“出门的时候哭一哭吧,可能有媒体在拍哦。你长得这么好看,说不定会被做成封面。”

    ……

    颂晴然很久没有回牧家吃饭了。

    这几年来,她见惯演艺圈各类铺张架势,如今眼界开阔地重回“青江数一数二的人家”,竟然感觉出几分“书香门第的简朴”。

    于是便记起老爸生前时常偷偷骂:牧家世世代代都是心狠手黑的生意人,跟条狗一样追着风口跑,还好意思装得一副斯文读书人的模样!大家都被骗过去了!

    对老爸而言,颂晴然属于“愚昧的众人”。

    在颂晴然看来,老爸是位破防的赘婿。

    带着拖油瓶女儿的丧妻男,身无所长又口袋空空,凭借不错的样貌和学历赘进牧家,是毫无疑问的攀高枝。

    这只飞上枝头变凤凰的山鸡,心安理得地享受着牧家的财富,心高气傲地从活着骂到死去、从近在咫尺骂到相隔千里,以至于如今的颂晴然离开遗照都想不起来他的样子,竟还能记得他的骂声。

    继母——牧冬曼在饭桌上面不改色地开口:“原计划在殡仪馆行过告别仪式就好,后来想想,还是尊重颂浩宇自己的意思,设一间看起来体面的灵堂、多邀几位亲朋好友。”

    颂晴然停住筷子。

    牧冬曼与她对视:“你的表叔,同你一样忙于事业,要过几天才能来青江吊唁。我为他准备了告别会的录像,你也可以看一看。”

    “不必不必。”颂晴然礼貌微笑,“早知道告别仪式有录像,就拜托您直接微信发给我隔空悼念啦,省得费劲来回跑一趟。我们那部新剧临开机,男主□□被抓进去了,好不容易从拘留所出来,我又要请丧假……制作方正在花钱找大师驱魔,万一给我老爸驱走了,表叔过来岂不是没东西看。”

    如果是在录综艺,此处定有鼓掌和捧哏。可惜牧冬曼和牧岑都不懂颂晴然的幽默,只有站在不远处、新来的厨师忍不住转过身去笑——被管家眼疾手快地推进厨房了。

    “阿晴会在青江留多久?”牧冬曼问,“正值春茶时候,若是有空,不妨大家一起去钟玉山住几天、看看货。阿岑新做的茶品牌,有在钟玉山包几座茶园,前段时间还说想请你做代言。”

    颂晴然顺着话题看过去,看见牧岑放下碗筷。

    “我询问过你的公司。”牧岑淡淡道,“签约费有些贵,我想私底下找你砍价,又觉得冒昧。我想劳烦颂叔叔向你致三月份电话时转达,但他不幸离世了。”

    应该直言拒绝的……颂晴然想:我和老爸之间藕断丝连的亲情终于结束,我和重组家庭成员之间主客观都不存在的牵系更应该从今往后彻底消失。

    可是事关商务。

    “我有那么三四天假。”颂晴然思考道,“稍后传消息给公司吧?约个时间聊聊。”

    “阿岑做东,把所有人都约到钟玉山吧。”牧冬曼提议,“既然阿晴时间紧,我们就把灵堂撤掉,带着颂浩宇的东西出发。把他一个人留在这里,我们出去游逛,多多少少不太好看。”

    颂晴然惊讶:所谓“大家一起去钟玉山住几天”,竟然不是谈商务前的客套么?比起开个视频短会、迅速直白地定好低价,实地考察未免太过麻烦而无必要。

    牧冬曼偏头吩咐,似乎就要定下来:“阿岑,记得多印几套尺寸合适的相片带走,调好每日的闹钟,按时为骨灰盒更换。”

    颂晴然连忙阻止:“老爸都闭眼安眠了,还要带他跑长途吗?表叔不是还想过来参观他?”

    “不远的。”牧冬曼把手机递过来给她看,上面是导航APP,显示“我的位置”到“钟玉山茶园A”所需驾驶时长为2小时33分钟。

    重点明明不在这里!

    牧冬曼放出几张图片补充:“茶园附近的风景很好,说不定颂浩宇有意停留。阿岑已经收购了原先用来做民宿的房屋,计划翻新后给采茶工人当宿舍,免得他们幕天席地或上下奔波……留一套隔得很远的独栋给他,应该没有人会介意?”

    “现在国家不支持骨灰房了吧?还是遵纪守法地把老爸放到殡仪馆或者公墓比较好。”颂晴然灵光一现突发奇想,“话说,江河海葬和生态地葬之类的,貌似也很流行呢!我搜搜青江有没有获批的场地,有的话,顺路就能搞定啦!”

    牧冬曼说:“都按照阿晴的意思来。”

    管家便走上前:“稍后把资料送到您的房间。”

    ……

    这栋别墅有牧冬曼和老爸二人常住,但是不见什么生活气息,想来归功于牧冬曼的特定恐怖症和强迫症一年重过一年,需得家政人员日夜打扫换新。

    颂晴然拎着行李箱进自己的卧室兜了一圈,莫名感觉浑身难受——可能是空置五年少有人气,可能是上下左右说不准哪里就是老爸死掉的地方,总之,不太令人有多留的欲望。

    她又轻轻巧巧地拎着行李箱退出来。

    “怎么了?”牧岑提着她的背包和手提袋,站在较远的楼梯旁等待。

    颂晴然问:“路途遥远、往返辛苦的客人们,需要留在青江过夜的,都被安排在哪儿?”

    “家政楼的空房。”牧岑回答,“周边酒店房源不足,若是客人们分散入住,待遇参差不齐,难免招致微词……索性就把家政楼布置出来了,对外统称客房。”

    颂晴然问:“之前二层的两间客房呢?有没有安排住人?还是已另作他用?”

    “我们家很长时间不留客。关于母亲的病,还没找到机会和你仔细说。”牧岑明白了她的意思,“你想住到二层的房间?他们会收拾出来。”

    “谢谢啦!”颂晴然随便找了个借口,“最近不是事业不顺么?我突然觉得人还是应该迷信一点儿,就去找大师算了算——说是要规避红橙色!我的卧室是哪位设计师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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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新作品?全都是红橙色调……好看是好看,流行是流行,可惜我得避避。”

    ……家政团队里负责园艺的王姨,二十余年前便在牧家做工,勉强可以算跟颂晴然相处过两年。颂晴然离开牧家进入演艺圈后,她常常看颂晴然的综艺、采访、短视频。

    前些日子,又到这栋别墅翻新各处的时候,王姨自荐为颂晴然重新布置卧室,管家因此请示了远在外地的牧岑——据说王姨正巧读完颂晴然新发售的杂志,自认相当了解颂晴然近期变化的喜好,很想要一个大展拳脚的机会。

    当时的牧岑完整翻看过王姨提交的参考资料与设计样图,确认没有什么问题。

    现在的牧岑拎着东西带路,忍不住想:遥远的演艺圈,遥远的城市,遥远的颂晴然,自由,千变万化。我还有什么能够给她呢?我还有什么能够帮到她呢?

    牧岑停住脚步。

    本该正接待迟来亲友的牧冬曼出现在二层走廊的尽头:“阿晴怎么忽然想住到二层来?”

    牧冬曼向来是个不信神佛的……从前听着牧家那边的老人骂,说她连祖宗都不多敬畏。颂晴然依稀记得与她的交流之道,没把那封建迷信的破理由复述一遍,只说:“离你的房间近一点,方便找你说话。”

    牧冬曼回以微笑。

    颂晴然看着她略微发红的眼角,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牧冬曼刚刚是在二层的公共阳台哭?她和老爸的感情有那么好么?

    “我们明天一早就出发去茶园。”牧岑推开旁边的房门,“颂晴然今晚会先住在这里的。如果住得不好,就考虑换到其它地方。”

    从卧室换到客房,已经很麻烦别人了,还要继续换到其它地方的话,未免太没有礼貌。颂晴然想:牧岑是在阴阳我吗?几年不见,他竟然有了点儿脾气。

    “用不着阿岑特意提醒……我今晚不会去找阿晴聊天的。”牧冬曼说,“虽然足足有五年又六个多月没见面,我心里藏着好多话想说,但是阿岑觉得不好,我就不去了。”

    颂晴然:啊?

    “我还有什么时间能跟阿晴聊天呢?”牧冬曼上前几步,盯着颂晴然的眼睛。

    颂晴然意识到气氛不太对劲,但想不出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不算太长年累积出的经验告诉她——牧冬曼和牧岑莫名其妙地发生旁人看不懂的矛盾时,应该先看牧岑一眼。

    颂晴然看了牧岑一眼。

    牧岑说:“不是要跟我们去钟玉山吗?”

    牧冬曼垂眼长叹:“那几位在石江做陶瓷生意的亲戚,大概是要破产了,非得过来找我当面聊投资。他们打着吊唁的名义,又有七十多岁的长辈同行,我无法推拒。今晚的畅谈被阿岑阻止,后面的行程我又无空闲一起前去……我还有什么时间能跟阿晴聊天呢?”

    颂晴然愣愣地想:我和牧冬曼的感情有那么好么?还是卷进了牧冬曼和牧岑原因未知的争论里?作为什么表面象征意义存在着?

    “不如明晚打给阿晴吧!”

    牧冬曼忽然想起来,“三月份尚未过半,阿晴,你和颂浩宇应该还没有通月例电话?我隐约记得你们之间有那样的约定。他既然已经离世,以后……就都由我来打给你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