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啊！和我说说。”
周舒妍掀了墨镜，隔着屏幕都能感受到好奇的目光。
“都说了，就同学。”
江攸宁一时间也不知道怎么说，只想着搪塞过去。
“就和我描述一下嘛，我听听看有没有成为小说里气质独特的男主角的潜质。”
“真没有。”江攸宁忍不住又问，“什么样才算……气质独特？”
“嗯……”周舒妍想了想，“就是那种……在人群里一眼就能看到的人？可能外表没有多张扬，但就是感觉和别人不一样，吸引人想去了解？这个应该因人而异吧……”
在人群里一眼就能看到的人吗？
那蒋旭应该不是。
他太安静了，安静得像一抹透明的影子。只有在每次大考成绩张贴时，榜首那个名字才会短暂地将他拽入众人的视线里，随后又迅速隐没回自己的世界。
甚至在竞赛班之前，她都不知道“蒋旭”这个名字究竟是和哪张脸相对应。
“怎么说？”周舒妍笑得毫不遮掩，“是不是啊？”
“别闹。”江攸宁打断她，语气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急促，“真的只是同学，不熟。”
“哦~不熟你还发这么久的愣？”周舒妍故意拖长调子，笑得促狭，“是谁啊？长什么样？”
“真的不熟！”女孩着急得脸都热了几分，“在学校都没说过几句话。”
“知道啦，知道啦。”周舒妍好奇地追问，“你还没回答我呢，长什么样，帅不帅？”
“应该……我觉得长得好看。”江攸宁老实回答道。
他确实长得好看。
尤其是那双眼睛，亮亮的，睫毛也很长。就是垂下来的时候会遮住眼底的情绪，躲躲藏藏的。
但瑕不掩瑜。
“我们江大小姐难得提起男生哦。”周舒妍的普通话带着一点柔软的南洋腔调，此刻更是故意带上了戏剧性的夸张，“看来长得确实不错。”
“周舒妍！”江攸宁抓起旁边的抱枕虚虚砸向屏幕，“你再乱说我就挂电话了！”
“好好好，不说不说。”周舒妍笑着求饶，眨眼间正了神色认真道，“宁宁，新环境遇到新的人，多接触接触也不是坏事嘛，总比你一个人闷着强。”
江攸宁没回答，扯开话题又聊了半个小时，两人才挂断电话。
“拜拜，记得想我哦。”
“嗯，拜拜。”
房间骤然安静下来。
窗外是云城典型的夏日午后，天空灰蒙蒙的，酝酿着一场未至的雨。空气里难藏的黏腻闷热，就连蝉鸣都显得有气无力。
江攸宁托着下巴望向窗外，远处的人工湖在阴沉的天色下泛着铅灰色的波光，看得让人烦闷。
女孩收回目光，视线不自觉地落在书桌角落。薄荷糖盒静静立在那里，泛着冷冽的银色光泽。
糖早就吃完了，里面空空如也，只残留着一丝淡不可闻的薄荷余香。
那天之后，江攸宁就没再见过蒋旭。
班级群偶尔有消息弹出，大多是约着打球或者分享游戏资讯，而蒋旭的头像一直灰着，从未出现过。
那场短暂的相遇好像是雨季里的一个短暂的插曲，随着天晴就该被遗忘。
江攸宁把空盒放回原处，凝神看向面前没有做完的题目。
一周后，补课正式开始。
地点是城南一个颇有名的培训机构，租用了一整层的商务楼。中央空调的冷气开得很足，与窗外被太阳炙烤的炎炎夏日界限明显。
第一节课就是语文。老师是位气质温和的中年女性，讲起课来引经据典，深入浅出。
江攸宁听得认真，但那些复杂的古文释义依然让她感到吃力，笔记记得飞快。
课间休息二十分钟，教室里嘈杂起来。江攸宁听着同学们聊着暑假的安排：哪个国家旅游、买了什么新款的游戏机、包包……
她对这些话题兴趣寥寥，也不太插得上话。
女孩托着下巴百无聊赖地望向窗外，楼下是一条不算繁华的街道。
对面有几家小店，便利店的绿色招牌格外显眼。透过明亮的玻璃窗，可以看到里面整齐的货架和冷柜。
有点渴了。
江攸宁看了眼时间，还来得及。她和一旁的女生打了个招呼，起身下了楼。
刚走出冷气充足的大门，热浪立刻包裹上来。
女孩眯了眯眼，用手在额前打了个凉棚。
清脆的电子提示音响起，凉爽的空调风拂在身上驱散了暑气。
江攸宁径直走向冷饮柜，指尖掠过各式各样的饮料，最后选了一瓶青柠味的苏打水。
收银台旁，一个穿着便利店绿色工服的清瘦身影正背对着她整理货架。
大抵是听到脚步声，那人转过身来。
“你好，结账……”
江攸宁愣在原地，苏打水凝结的水珠滑落，掌心传来清晰的凉意。
蒋旭手里拿着一盒补货的巧克力，动作顿住，依旧是那副冷淡疏离的样子，只是额前的碎发似乎长了些，柔和了部分过于清晰的轮廓。
两人就这么隔着几排货架对视着。
最后还是蒋旭先移开了视线，他低头动作熟练地将手里的巧克力放进货架的空缺处，然后走到收银台后面。
“您好，还需要什么吗？”
空调的冷风簌簌地吹着，带动收银台旁悬挂的促销海报。
江攸宁往前走了两步，把那瓶润湿掌心的苏打水轻轻放在收银台上，凝结的水珠在米白色的台面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就这个。”
“六块。”
蒋旭动作熟练地找零、递回。
“谢谢。”江攸宁轻声说，却没有立刻离开。
店内一时间只有空调出风口持续送风的低鸣。
“你在这里打工？”
话说出口的瞬间，江攸宁就后悔了。
显而易见的事实，问出来既多余又冒昧。
蒋旭低垂的眉眼动了一下，那双眼睛还是那么黑、那么亮。只是此刻被便利店的白炽灯光映着，少了几分巷子里的锐利，多了些平和的倦意。
“嗯。”
他应了一声，像是回答。
沉默又弥漫开来，江攸宁觉得自己像是个误入他人领地的闯入者，每一秒都显得格外漫长。
“那我……先走了。”
这次蒋旭没应声，只是重新低下头，开始整理收银台边的物品。
自动门打开又合上，将冷气与那个穿着绿色工服的身影关在身后。
热浪重新包裹上来，更加粘稠闷热。
江攸宁没有立刻上楼，而是站在机构的大厅里，透过落地玻璃看向对面的便利店。即使是一整面的玻璃窗口，她也只能看到收银台的一角。
偶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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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顾客进出，蒋旭的身影时隐时现，始终是那个微微低头的姿势，专注而疏离。
像一座孤岛。
手机震动拉回愈飘愈远的思绪，是周舒妍的信息。
Zoey：第一天感觉怎么样？
江攸宁盯着屏幕，指尖悬在键盘上方。
还好，就是有点难。
她最终回复。
Zoey：加油呀！
Zoey：对了，你说的那个“不熟”的同学，有再见到吗？
后面还跟着一个眨眼的表情包。
女孩回复的手指骤然顿住，她抬眼，又看向便利店的方向。
外卖员恰时推门进去，蒋旭的身影意外地毫无遮掩地出现在她眼前，然后又渐渐隐没在货架间。
没有。
她回复，然后按灭了屏幕。
怎么会这么冷漠呢？
明明可以……是朋友的……
但这似乎又在情理之中。毕竟他们也只有那一次交集，短暂得像是夏夜里的一场骤雨，来去匆匆，只留下地面未干的水迹。
现在明显这点水迹也快要因为太阳消失了，就像手里这瓶已经被掌心捂得不太冰凉的苏打水。
江攸宁拧开瓶盖，青柠的酸味混合着碳酸气泡在舌尖炸开。
清凉微涩，正好冲散了心头那点莫名其妙的情绪。
放学时已是傍晚，暑热稍退，天空被夕阳染成淡淡的橘粉色。
江攸宁背着书包走出大楼，张叔的车已经等在路边了。
江攸宁系好安全带，目光再一次飘向马路对面。
绿色招牌在渐暗的天色里亮着，透过玻璃窗，能看到货架间走动的人影。
“小姐，直接回家吗？”张叔从后视镜看她，目光慈祥。
“嗯。”
到家时，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了。
客厅里亮着温暖的灯光，母亲苏念禾正坐在沙发上看文件。听见动静，抬头温柔地看向女孩。
“回来啦，第一天感觉怎么样？”
“还行。”江攸宁随意地丢下书包，“就是物理有点难。”
“慢慢来，不着急。”苏念禾拉她坐下，理了理女孩额前凌乱的刘海，“厨房炖了燕窝，等会儿喝一点。”
“谢谢妈妈。”江攸宁靠在母亲肩上，闻着熟悉的淡淡花香，心里那点莫名的空落被渐渐填满。
“先去洗澡。”苏念禾故作推拒，实则又抱紧了些，“一身汗，别往我身上蹭。”
“我就蹭。”江攸宁笑着又和母亲撒了会儿娇才起身上楼。
夜色里的别墅区很安静，路灯在草坪上投下昏黄的光晕。
她拿出手机，点开班级群。聊天记录还停留在几天前，没有人说话。
手指在屏幕上悬停了片刻，最后点开那个从未有过对话的灰色头像。
蒋旭的朋友圈一片空白，连背景图都是系统默认的灰色。
干净，空白，拒绝窥探。
江攸宁又想起男孩今天的疏离模样，喃喃道：“真小气。”
她关掉手机，拧开手旁的汽水抿了一口。
气泡已经跑完了，只剩下甜腻过后泛着微苦的青柠味。
却让人忍不住想要再尝一次。
接下来几天，江攸宁每天下午准时出现在那个靠窗的位置，却再也没有看到那道清瘦的身影。
直到那个闷热的傍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