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淋雨找太阳 > 1. 泥巴巷
    “轰隆——”

    放学铃刚响,铅灰色的云层便压了下来。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地砸在窗户上,瞬间织成密密的雨帘。

    学生们一窝蜂地涌向门口,嬉笑着冲进雨幕,像一群挣脱牢笼的飞鸟。

    不过几分钟的时间,教室里的人就走了大半,而江攸宁却还在慢吞吞地整理着书包。

    转来云城附中已经有半年了,她依旧不太习惯这里潮湿闷热的气候,特别是这说来就来的暴雨。

    江攸宁看着窗户上紧密下坠的雨点,撇了撇嘴继续收拾手中的资料。

    "攸宁。"班长严浩抱着一摞作业本走过来。

    “这是蒋旭同学的英语作业。”他从中抽出一本递给她,“要不……我陪你一起去?”

    江攸宁将最后一本习题册塞进书包,利落地拉上拉链,抬头露出一个恰到好处的微笑:“不用了,我自己去就好了,顺路。”

    其实并不顺路。

    她家在城东的临江区,而蒋旭住的青云巷在老城西边,几乎横跨整座城市。

    但她不喜欢严浩看她的眼神——那种自以为隐蔽的打量。

    每次见到他的眼神,江攸宁都会不自觉地生出厌意。

    严浩松了一口气,他约了人打球,确实也不想去。

    “那你注意安全。”

    教室渐渐空下来,只剩下值日生洒扫的声音。

    江攸宁从自己的储物柜取出文件夹,里面是她为竞赛班整理的复习资料。

    她认真清点了一遍,然后走向蒋旭的座位,将桌上堆积成山的作业整齐地装进一个牛皮纸袋里。

    蒋旭。

    这个名字在云城附中是个特殊的存在。

    永远年级第一的分数,永远洗得发白的校服衬衫,永远独来独往的身影……

    他们同班半年,说过的话不超过十句,其中有八句是“借过”和“谢谢”。

    直到两周前,学校公布数学竞赛班选拔结果。

    全班通过考核的只有两个人:她和蒋旭。

    这才让江攸宁对这位沉默寡言的同班同学多了些好奇。

    “攸宁啊,你们班要是有同学给蒋旭送作业的话,顺带把这些资料给他带过去。”竞赛老师下午特意叮嘱她,“他这几天生病,已经落下一个星期的进度了。”

    青云巷17号。

    江攸宁在心里默念了两遍地址,然后拿出手机叫车。等待间隙,窗外的雨小了些,细密的雨丝在玻璃上划出歪歪扭扭的水痕。

    车子穿过繁华的商业区,雨也渐渐停了,但空气却更显闷热。

    湿漉漉的地面蒸腾起白蒙蒙的水汽,混着路边小吃摊的油烟味扑面而来。

    “小姑娘,到了哈。”司机在一条窄巷前停下,“巷子太窄了,车开不进去。你往前直走就是了。”

    “谢谢师傅。”

    江攸宁付钱下车,抱着牛皮纸袋站在巷口。

    六月的云城像个巨大的蒸笼,湿热粘腻的空气裹挟着聒噪的蝉鸣,沉甸甸地压在头顶。刚下过骤雨,坑洼的水泥路面反着微光,积水里还浮着落叶和塑料袋。

    女孩低头动了动脚,鞋面已经溅上了几点泥渍,像雪地里落了几点墨。

    再往前看,巷子深处是一片泥泞。

    明明巷口好好的,这才几米?

    江攸宁不可置信地回头看了眼来路。

    女孩轻轻叹了口气,将牛皮纸袋抱得更紧了些。然后小心地踩着凸起的石板向前。

    像是在跳格子,还是地狱难度的。

    巷子蜿蜒向前,老旧的屋檐低低地压下来,几乎遮住了大半的天空,只在缝隙间漏下几缕惨淡的天光。

    两侧的窗户有些敞开着,传出电视机的嘈杂声、孩子的哭闹还有争吵的方言咒骂……

    晾衣绳横跨巷道,挂着衣物还在滴水,在地上汇成一小滩水迹。

    江攸宁小心翼翼地侧身避开。

    5号、7号、9号……17号应该不远了。

    走到拐角,江攸宁忽然顿住。寂静的巷子里,传来断断续续的脚步声。

    江攸宁立刻警觉,下意识往旁边一闪——“噗嗤”一声,帆布鞋整个踩进墙角的泥水坑里,浑浊的污水瞬间浸湿了鞋袜。

    女孩还没来得及懊恼,一团毛茸茸的东西突然从墙头窜下来,轻巧地落在她面前。

    是只瘦小的橘猫。

    小猫仰着脑袋,圆溜溜的琥珀眼一眨不眨地看着她。

    “喵~”

    细弱的叫声扫过紧绷的神经。

    小猫轻蹭了蹭女孩的裤脚,尾巴卷起柔软的弧度。

    江攸宁紧绷的肩膀微微放松下来。她蹲下身,从书包侧袋摸出一小包饼干。

    学校后山也常有流浪猫,她经常去喂,渐渐也习惯随身带着些零食。

    女孩把饼干掰成小块放在地上,然后往后退了小半步。

    小猫这才凑过来,吃得小心翼翼。粉色的舌头卷走饼干屑,发出细微的咔嚓声。

    江攸宁看着它,想起狮城家里的布偶猫。她离开时坚持把猫一起带回国,可最后还是因为检疫问题留在了那边。

    “你也一个人吗?”她轻声说着又拆了一包饼干细心掰碎。

    小猫心满意足地吃完,绕着她转了两圈。然后耳朵动了动,跳上旁边的矮墙,三两步间消失在女孩追随的目光中。

    江攸宁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碎屑,继续往巷子深处走。

    不知道从哪里滴落的水珠落在女孩颈间,江攸宁顿感浑身一凉。

    女孩猛地回头,巷子里空空如也,只有一根晾衣绳在风里轻轻摇晃。

    心脏在胸腔里跳得有些乱,她加快脚步,几乎是小跑起来。

    忽然,手腕被人骤然抓住。

    尖叫声卡在喉咙里。

    男人的脸上有道从眉骨斜划到颧骨的疤,眼睛浑浊地在女孩脸上停了一瞬,然后死死盯住她手上的腕表。

    表盘上镶嵌着细碎的钻石,即使在昏暗的光线下依旧折射出冷冽的光。

    “小妹妹,一个人啊?”

    声音沙哑难听,带着烟酒浸透的浊气,激起一身的鸡皮疙瘩。

    江攸宁用力抽开手,书包从肩头滑落,牛皮纸袋也意外脱手飞出,“啪”地一声掉进积水里,溅起混浊的水花。

    “放开!”

    男人却因为她的颤抖破音咧嘴笑了出来,烟酒味扑面而来:“急什么,认识认识而——”

    板砖擦着他的脸飞过去,带起一阵风。

    “砰”的一声闷响,泥灰簌簌落下。

    男人痛苦地捂着脸甩开手。

    江攸宁踉跄着后退,背脊重重地撞上粗糙的砖墙。

    夕阳挣扎着最后的余晖穿透云层,意外勾勒出少年削瘦挺拔的身影。

    蒋旭穿着一件简单的黑色T恤,深色布料上沾了些灰尘格外显眼。

    深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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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瞳孔里映着巷子尽头的天光,像把淬了火的刀子,冰冷又锋利。

    “滚。”

    男孩的声音沉得像砸进深潭的石子。

    刀疤脸男人愣了愣,随即啐了口:“小子,少多管闲事。毛都没长齐,学人英雄救美?”

    蒋旭没说话,只是沉默地将塑料袋放在地上,然后从墙角捡起半截生锈的铁管。

    他的动作很慢,甚至可以说是从容。

    拾起、握紧,还颠了颠重量。

    男人紧皱着眉头往后退了一步。他环视了眼周围,又看了看蒋旭手里的铁管,骂了句脏话,转身消失在巷子另一端。

    寂静重新笼罩下来。

    江攸宁松了口气贴着墙缓缓下滑。

    直到彻底蹲在地上,她这才发现自己浑身都在抖,心脏跳得像是要炸开,在耳膜边嗡嗡作响。

    女孩抱着膝盖,大口喘着气。

    视线里出现一双洗得发白的运动鞋,她抬起头,对上那双眼睛。

    她第一次这么近地看他。

    睫毛很长,鼻梁挺拔,确实长得很好看。

    不合时宜的想法在脑中闪过。

    “没事吧?”男孩的声音依旧低哑但没了刚才的戾气,“有受伤吗?”

    江攸宁回过神,懵懵地摇头,想说谢谢,喉咙却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发不出声音。

    蒋旭没再追问,礼貌地移开视线,看向地上的牛皮纸袋。

    袋子是防水的,但表面用黑色记号笔写的“蒋旭”两个字已经被水晕开,像两朵小小的、灰色的云。

    他将纸袋表面上的水擦干净递还给她。

    “走吧。”蒋旭朝她伸出手,“我送你出去。”

    指节分明,手背上有几处细小的旧疤。此刻因为发烧泛着不正常的红,热度隔着空气都能感受到。

    江攸宁犹豫了一瞬,还是借着他的手站起来。

    “你的药……”她注意到被他放在地上的塑料袋。

    蒋旭“嗯”了声,转身捡起袋子。然后男孩走到她面前,隔着半步的身位侧过身示意她跟上。

    不远不近的距离,既能挡住前方可能出现的未知物,又不会显得亲近。

    蒋旭走得不快,时不时还停下来,用脚拨开挡路的杂物或者抬手撑起垂落的晾衣绳。

    就这样沉默地走了一段路,女孩小声开口,声音几乎被巷子里杂声吞没。

    “我……我能不能借用一下卫生间?”

    蒋旭脚步一顿,回过头。

    “衣服都湿了……有点难受。”

    江攸宁低下头,扯了扯自己的衣摆。

    浅蓝色的牛仔布料已经湿透,泥渍在裤腿上晕开深色的污迹。那双米白色的帆布鞋更是面目全非。

    狼狈得像只落水的小猫,落得还是泥浆。

    她抬头对上蒋旭的视线,努力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平静些:“就五分钟……很快的。”

    蝉鸣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响起来,聒噪地填满每一寸空气。而此刻江攸宁却庆幸起来,至少还有点声音。

    女孩懊恼地低头:太冒失了。

    他们说过的还没有她和后山小猫碎碎念的多,现在她不但闯进他生活的这片街区,还要求进他家门。

    蒋旭也明显怔了下。

    几秒的沉默长得像几个世纪。

    就在江攸宁鼓足勇气准备说“算了”的时候,男孩点了点头。

    “跟我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