树林外,影影绰绰。

    急促的呼吸打在树叶上,发出轻微的哨音。

    有人正扒着枝条向外看。

    半山腰上,光秃秃的石壁从山壁向外延伸,树林的蔓延范围戛然而止。

    一男一女倚在石壁上谈笑。

    薛荔捂着胸口惊魂未定,抬头对上何炎的笑眼时,也不自觉地笑了起来。

    薛荔指着地上那条扁扁的长条多足虫,声音是惊吓过后不加控制的震惊:“吓死我了——”

    何炎竖起大拇指逗她:“刚刚那踢踏舞跳得不错。”

    薛荔仰头大笑,佯装生气地重重打他,说:“你还笑!我命都吓没了!”

    何炎指着地上那条扁长得看不出品种的虫子,故作惋惜道:“你命还在,它命才是真没了……”

    “不得不说,腿多的是真的跑得快啊!”

    两人继续你一言我一语的斗嘴,树林里隐着的那人黑了脸。

    “呀~景新你……”

    山脚下,帐篷处,俞媛的娇俏声穿过树林,路过万栖川,飘飘渺渺的就传到了石壁这边。

    向亦言不知从哪冒出来,拿着枝条绑成的笤帚,背起耳朵幽幽地说:“隔着树林都能听见她尖细甜腻的撒娇音,唉,可怜了痴情的那个……你俩听见了吗?”

    薛荔顺着向亦言的话,视线越过树林,朝山脚下看去。

    树叶的缝隙里,万栖川就躲在薛荔视线的必经处。

    她目光投过来时,他有一瞬间的晃神。

    他头一次害怕自己偷窥偷听的不检点行为落入了薛荔的眼中。

    他知道,她比谁都在意规则与正义。

    自己这样,和当众把那些网上的黑料演给她看有什么区别?

    于是乎,万栖川心一慌,侧身一躲,脚下一个没注意,踩进了浅坑中。

    “啊——嘶——”

    万栖川死咬住牙关,不让自己发出这种娘们唧唧的声音。

    他费劲地扶住枝干,让自己离开那处危险,可脚后跟钻心的痛不减反增,有什么东西穿透鞋子,磨着骨头,扎进了肉里。

    “万栖川?你怎么在这?”

    念初慢慢爬上来,一抬头就看到了缩在树林里咬牙忍痛的他。

    “嘘——”

    万栖川心虚地看向山壁的方向,他怕暴露自己的行踪,也怕自己这副狼狈的样子落入众人眼中。

    可还是迟了一步。

    为什么自己总在她面前丢脸!?

    薛荔何炎向亦言,甚至高书径也围拢了过来,看向他俩的眼神从疑惑慢慢变成惊讶。

    “怎么了?”

    “你的脚!?”

    “天哪!好多血!”

    “谁他妈放的捕兽夹!?”

    薛荔低头看去,一个两掌大的生锈捕兽夹锯齿合起,咬合进万栖川的右脚跟里。

    血迹从深蓝色的徒步鞋里渗出来,染成扎眼的暗色深痕。

    血锈味混合着铁锈味,在树林的清香里诡行。

    “急救包……亦言你的急救包!”

    在众人的震惊与无措中,薛荔猛然想起还有急救包可用。

    向亦言:“我这就去拿!”

    薛荔在脑中试演了一遍解救过程,蓦地又摇摇头:“不够,急救包也不够……书径、何炎,你们一人一边,抠住夹子,慢慢拉开……我去找石头卡紧缝隙里……”

    “不用找,这里就有。”

    高书径已然蹲下,他的手边、万栖川的脚边,几十颗鹅卵石混杂在一起,呈一个被打乱的椭圆形。

    薛荔一下子就想起来,万栖川昨天告诉过她的,这是猎人的标记。

    “你怎么……”明知是陷阱却不躲呢?

    薛荔话没说完,万栖川粗粗瞥了一眼她,就嚷嚷着将她的声音掩了下去。

    “别费力气了,叫医护吧。”

    “是、是,栖川说得对,我们别瞎搞,别伤口加深了让他白受罪……”

    高书径起身,拉着何炎向山下跑。

    万栖川对念初说:“你也去吧,我那鱼还泡在水里,别让它跑了。”

    此刻,树林里只剩下薛荔陪着他。

    “你怎么……”薛荔的话被他一记眼刀打了回去。

    可她还是忍不住,指着地上的鹅卵石:“这个是……”

    “你别问。”万栖川不看她,而是循着声音去看从山脚抬着担架跑上来的众人。

    *

    为了让节目更有看点,井岩让恋综一夜之间变为野外生存,虽带了点破罐破摔的性质,可该做的准备一点儿没少。

    做完决定的那个晚上,他便安排好了一切。

    地点选哪儿,既要避开十一人流,又要考虑到经费,还得选个确确实实有挑战没现代设施的地方。

    人员调度怎么搞,小屋里大多是监控摄像和隐藏摄像,只有部分外景会配备跟拍vj,临时抽调人手又花了他老大力气。

    最重要的是,人员安全如何保证,毕竟是未被现代设施覆盖的地方,万一有谁出了岔子,别说这节目会不会火,能不能播都是个问题。

    配备齐全的医疗团队是和节目嘉宾一行人,同时到达后山的。

    此刻正在驻扎地外等候。

    所以,对于节目来说,万栖川的意外还算可控。

    尽管之后肯定要和他经纪团队拉扯扯皮,井岩揉眉头疼,但现在只能先搁置不谈。

    *

    所有人都跟着医护一起上来了,包括正暧昧攀扯的俞媛董景新二人。

    两个医护一前一后,跑得气喘吁吁,路程还没到一半,担架就被两个男人接去了。

    “栖川~栖川你还好吗~再坚持一下~”

    薛荔眼睫扑闪,忽觉自己站在伤员旁边就像个没有感情的木头,难怪她读者不爱看她写的感情戏。

    她觉得自己该做点什么,撇开二人之前的不愉快。

    “我扶你?”

    “没残。”

    薛荔被无情拒绝,有点尴尬地收回手。

    万栖川单腿站着,另一只脚脚尖点地,尴尬得像个等着被娶的小媳妇儿。

    “这也太夸张了……”

    他不爽,觉得自己没有严重到这程度。

    而且这非常有损他硬汉形象。

    他不乐意每次都在薛荔面前这样,不是秃了头,就是被削了脚。

    担架被送到面前,不过两三米的位置。

    万栖川突然回过身,从衣服兜里掏出来一个方方正正的东西,一把塞进薛荔怀里,然后单脚跳着,急急地催促众人赶紧离开。

    薛荔被他大力的动作推得捂着肚子退了两步,等她反应过来怀里多了个东西,低头看时,那群人已经乌泱泱地架着万栖川走远了。

    那是一本厚厚的布料笔记本。

    每一张“纸”,都是由各式的浅色布料裁剪而成的,有几张的边角位置,还残留着半拉品牌logo。

    本子的中间,夹了一张青色的木板,被人削得薄薄的,上面还有刀刻的痕迹。

    就是用他随身携带的那把瑞士军刀吗?

    薛荔忍不住想,是在哪个时候,他就着雨水将歇的火堆,一刀一刀削去多余的木屑。

    刀刃锋利,一次次从他指尖路过,不知是否留下痕迹……

    薛荔背靠着笔直的树干,顺着凹凸的树节,一顿一顿地滑了下去,视线落在那堆杂乱的鹅卵石上。

    她突然懂他误踩陷阱的原因了。

    薄木板方方正正,刚好与书页的大小一致,万栖川细心至此,竟想到了她在软布上写字时,会需要个硬物垫着。

    甚至前后封皮里是用厚一点的牛仔布做的,都各缝了一张薄木板进去。

    书封侧边有一排细细的黑洞,细绳子在洞里来回穿行。

    一本有模有样、挺阔有型的“布”本子,就这么随意地被塞到了薛荔的手中。

    她几乎能够想象,万栖川坐在火堆前,眯着眼,用燃烧着的细树枝去点封皮侧边的样子。

    薛荔看见了他的愧疚和弥补。

    她指腹轻挪,摩挲着布艺本上的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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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灰,和最后几张布料上的微凉和潮湿,想起今早一瞥之下,他眼底的青黛,和手心的炭黑。

    突然间明白过来,原来这样的程度的道歉,才将“尽力弥补”四字,做到了极致。

    *

    “薛荔!你在这儿啊!”何炎背着大大的行李爬上山来,望见还楞坐在原地的薛荔,惊讶道,“我还以为你也陪川哥去医院了呢。”

    “也?”薛荔揪住字眼。

    “对啊,俞媛心疼得哭起来了,没办法,医生就让她上车陪着了……”

    薛荔皱眉,她突然觉得,向亦言对俞媛的看法,也不是完全主观。

    她后悔,自己不该傻傻留在这里,着急看这个本子的。

    要是知道他一夜未睡,就为了给她做布艺本道歉,薛荔早上也不该置气说那些话的。

    她望向何炎来的方向,树枝茂密,山野遮蔽,一点儿痕迹也不见。

    于是接过何炎手上的T恤,朝树林外山壁上的洞穴走,那里是她们发现的一处绝佳的遮风避雨空间。

    怀抱里是冰凉的、活蹦乱跳的鱼,她自知追赶不及,便问:“怎么去医院了,不是有医护在吗?”

    “是有医护,但是那夹子没人能取,得先去一趟119。”

    何炎见她出神,便宽慰她:“别担心,姐,川哥硬汉一个,这对他来说不过皮肉伤。”

    薛荔想说伤不在你身上你当然觉得没事,可又觉得没必要,何炎本是好意,而且她才是那个最该被责骂的人。

    *

    下午,因俞媛陪着万栖川去了医院,董景新一直别扭,高书径兴致也不高,其他人看得出二人对俞媛的态度,也都情绪缺缺。

    念初带着薛荔向亦言去摘了点野菜,又将万栖川留下的鱼烤了几条来吃。

    可心事重重的六人,连三条鱼都没吃完。

    董景新和高书径一人一边,靠在洞穴门口,百无聊赖地望着树林那边,两尊望妻石一般。

    薛荔几人将行李搬出来收拾好,把地上收拾干净,又捡来干草铺在地上,转眼就到了晚上。

    天幕被拆下来做屏障,挡在了洞口,帐篷还是那样,摆在洞穴正中央,给几个女孩子住。

    有了洞穴这一遮蔽处,男生们再也不用被雨淋了。

    夜已深,虫鸣由远及近,一声一声地撞进耳蜗里。

    薛荔睡不着,头枕着布艺本思绪万千。

    帐篷外,篝火点着,高书径独自坐在洞口,挑起天幕望着漆黑的夜。

    “还不睡吗?”

    薛荔横竖睡不着,便起来坐到他旁边闲聊,她也想多了解一下高书径对俞媛的感情,是为何如此短暂却又这么浓烈。

    高书径扯过一团干草放在旁边地上,示意薛荔地上凉。

    他苦笑一声:“那还有一个辗转反侧的呢。”

    顺着他下巴的方向看去,董景新身穿真丝睡衣,侧躺在乱糟糟的干草上,身体扭得像条蛆。

    他时不时猛地一翻身,身下的草堆“沙沙”响,虽闭着眼可烦躁的的表情尽数落在火光下。

    薛荔拧眉,想笑却笑不出来,刚刚准备好的“采访问题”全抛诸脑后了。

    只好拣了个简单直接的:“和他俩竞争,你有压力吗?”

    高书径不答反问:“你呢?和俞媛竞争,你有压力吗?”

    ?

    薛荔惊觉跳起,反应过来他的意有所指后,又觉得荒唐。

    “你误会了,我对万栖川没那个意思……”

    高书径靠着洞壁,一双眼睛似要将她望穿。

    “哦?没那个意思……我大晚上不睡是因为俞媛,那你大晚上不睡是因为什么呢?”

    *

    直到晚些时候,薛荔躺在帐篷里,又回忆起高书径的揶揄。

    她气得猛扇自己的笨嘴和转不过弯儿来的脑袋,愤恨地在布艺本上写下这几行迟来的辩解。

    [是因为什么呢??当然是因为我不能错过任何一个修罗场!都是素材!素材啊!]

    [嗯,就是因为这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