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已是深秋,下过雨的夜晚骤然凉了下来。

    远处密林里不知名的秋虫长叫一声,像极了某人心里的凄厉与忐忑。

    薛荔穿着单薄的睡衣裤下到一楼,推开大门,穿过院子,站在大门边的矮楼前踌躇。

    面前监控室的窗帘开了一角,薛荔轻而易举地望见了里面呆滞的人群。

    一人举着水杯送到嘴边,水流却顺着嘴角一直流进了脖子里。

    另一人昏昏欲睡的眼睛此刻瞪得像铜铃,拖动着鼠标,不断回放着刚才小屋二楼精彩的一幕。

    “噗嗤”!

    一声轻笑声终于划破了监控室的宁静,薛荔听见里面那人压不住的颤抖笑声。

    “哎我说,咱这节目第一集的预告有了。”

    “哈哈哈哈……任谁看了不说一声‘绝’。”

    “井导还是有点眼光,力排众议把这个名不见经传的小作者弄到咱节目来,够抓马!带劲!”

    “诶不过井导能请到万栖川这个一身黑料的犟种,我还是真没想到……”

    “有啥想不到的?现在多少过气明星要翻红,井导请这个一身粪的我才是真没想到,没别的人可选了吗?”

    “有黑料自带话题度啊!”

    “也对,上咱这节目少说几个月的曝光有了,再加上24小时直播的模式,比得上他演10部电影的镜头时长了吧!”

    “对啊!只要他这一个月好好演,洗白人设不是梦啊!”

    “……”

    监控室内的议论声越来越过分。

    薛荔没有再听下去。

    而是径直朝着监控室旁的那间小白屋走去。

    导演井岩已在后采房等候多时。

    *

    薛荔站在门口,小心地朝里张望。

    后采房不大,只能将将放下两个单人沙发,墙壁被刷成了应景的粉红色,硕大的补光灯对准了房间正中央。

    导演井岩盘腿坐在摄像机下,右手握着笔头不住地敲击写字板,左手扶住额头藏住他晦暗不明的神色。

    薛荔用脚趾头想也能知道导演叫她过来的原因,于是乖乖候在门口,脸上堆起了一个谄媚的笑。

    “进来。”导演头也没抬,声音冷冷的听不出情绪。

    薛荔听话地走进来,在沙发上端坐下,等待对方的下一个命令。

    良久,导演没有说一句话。

    直到薛荔被补光灯晃得睁不开眼,忍不住主动打破沉默。

    她讨好道:“哥……”

    这时候,导演井岩连珠炮一般的审问劈头盖脸地朝薛荔耳膜冲来。

    “电锯?!在谈恋爱的地方你备着把电锯?!”

    “那叫油锯……”

    “你还跟我犟!?你脑子里装的都是些什么?!拿电锯攻击男嘉宾?你觉得合适吗?!”

    “我哪知道他是男嘉宾啊?半夜三更偷偷摸摸闯进别人家里!那正常人第一反应都是家里进贼了啊!”

    井岩手里的笔掉在地上,声音颤抖。

    “我的姐姐诶……这是家里吗?这是录制现场啊!几十台摄影机开着,多少双眼睛盯着你们,用得着你操心准备防狼武器下此狠手吗?!”

    薛荔“噌”的一声站起,指着导演的鼻子就骂。

    “井岩我给你脸叫你一声‘哥’,你还跟我蹬鼻子上脸起来了!你底下那群人什么样你自己心里有点数!再说了,你这综艺哪条规则写了不让带油锯?!”

    井岩被气得也“噌”的一声站起,头却撞到了摄影机上。

    “我……”

    井岩一时语塞,明知他这个妹妹讲道理、守规矩,但也认死理。

    若是找不出白纸黑字的“条条框框”来压她,她是不会认输的,于是他一时之间也没了办法。

    他长叹一口气,硬的不行就来软的,对薛荔打起了感情牌。

    “栗子啊!你心疼心疼你哥哥吧!咱俩一个子宫住过的,一起长的胳膊腿,前后五分钟相继出生……”

    “你少打感情牌!这套说辞我已经听腻了!”

    薛荔抱起胳膊侧过身去,不听她双胞胎哥哥的唐僧念经。

    她将态度摆明了:“我先跟你把话说清楚,免得你一直念念念。”

    “姐姐您说!”井岩恭谨道。

    他们二人年纪相差不过五分钟,小时候谁也不服谁,都争着要当大的。

    于是两人平时以“妹妹弟弟”互损着,要求人了就以“哥哥姐姐”哄着。

    薛荔一听便知井岩先退步了,于是气也消了一半,好言好语起来。

    “我这个过气小作者上你这个过气小导演的综艺当‘观察嘉宾’……”

    “嘘嘘嘘——小声点我的小祖宗!别说你是‘观察嘉宾’的事儿”

    井岩慌得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跟拍摄像,直到对方做了个“封嘴”的手势这才放心。

    “‘恋综期间不允许提及节目名和参演角色相关……’这条可是明明白白写在小屋规则里的啊!”

    薛荔不以为意:“那我现在不是在后采房嘛……”

    “后采房也不行。咱早就说好了你对外的身份和其他女嘉宾没有一点差别,这一个月时间里,你不能再说一句‘你是观察嘉宾’的话。”

    “行行——听导演的——”

    薛荔继续说:“原本我就是为了写文积累素材才答应参演的,浪费你一个女嘉宾的名额,算是我欠你的,但是你整了那么一个危险的男演员来节目,咱们俩两清了……”

    “不是,怎么就两清了?就因为万栖川?他怎么你了……”

    薛荔不可置信地质问他:“你没看到他死死盯着我的眼神吗?恨不得把我活剐了,要不是姐姐我手上有油锯,你这恋综就要变成法治节目了。”

    “还不是你这油锯先剃了他光头,不然他至于吗……”井岩翻了个白眼小声嘀咕。

    “你说什么?”

    “没、没什么……”

    斗嘴到最后,他们兄妹俩说到底也还是薛荔压过井岩一头。

    “不过我很好奇哦……”薛荔想起在监控室外听到的对话,“你怎么会找这么有争议的男演员来当鲶鱼啊?”

    井岩现在想起来也像做梦一样。

    “不是我找的他,是他主动找的我。”

    薛荔吃惊:“主动找你你就答应了?完全不考虑你妹妹的人身安全吗?”

    井岩斜了她一眼:“我劝你趁早把你那电锯交过来,还有什么其他武器也一起上缴咯……”

    “万栖川那暴脾气,没有抢了油锯架在你脖子上,就已经够给面子了,再有两次三次我估计你真的小命不保。”

    薛荔撇了撇嘴,自知理亏不再言语。

    井岩乘胜追击,摆起“哥哥”的谱来:“我警告你啊,别再给我什么整幺蛾子了,我这小破恋综可经不起你折腾。

    “妈不是给你钱了吗?这个扑了再拍个别的不就好了。”

    “咱妈给我的经费只够拍这个了,哥哥以后是综艺‘大导演’还是爸妈的‘大蛀虫’,全仰仗妹妹你了。”

    井岩夸张地拱手鞠躬,只盼他这个妹妹能安分点。

    “别怕,老弟,等姐姐在小屋攒够言情小说素材,再写出个爆款养你。”

    “行,但你首先得在万大鲶鱼手里活下来。”

    *

    薛荔一步三回头,满不情愿地朝着小屋二楼移动。

    井岩不提这茬还好,一提起她对万栖川的“暴行”,薛荔就胆寒。

    单是她手起“刀”落的那一幕,薛荔就不敢细想,更别提万栖川无助捂住脑门的样子。

    光吓她还不够,井岩还以“给她机会向万栖川道歉”的理由,非要她立刻去请万栖川来接受后采。

    一个暴力的成年男子,参加恋综最重要的帅气和脸面,就这么被薛荔按在地上摩擦。

    这是单单道歉就能弥补的事情吗?

    这不是让她往枪口上撞吗?

    可偏偏自己理亏在先,怎么也赖不掉这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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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传话筒”的任务。

    于是虽然她千万个不情愿,还是将医药箱放在脚边,认命的停在了男生宿舍2号房的门口。

    她记得他的手好像被油锯划伤了。

    *

    “咳、咳……”

    薛荔清了清嗓,斟酌着用词。

    “万、万……”

    怎么称呼合适呢?薛荔纠结,手举着尝试了半天,也不敢敲下去。

    “找我吗?”

    房门“哗”的一声被拉开,董景新身着真丝睡衣套装,眼睛闪亮亮的,斜倚在门框上期待地看着她。

    薛荔脑子一下子没转过弯来,说:“你不是……在他们房间吗……”

    “啊……不是找我的……”

    董景新也不解释,眼底闪过一丝失落,利落转身打个响指,向黑暗房间里的另一人招呼。

    “找你的。”

    二楼小客厅里微弱的灯斜射进他们房间半米。

    在更深的黑暗里,薛荔听见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像蛰伏在阴暗洞穴的巨型怪物,闻到了洞口的食物香气。

    薛荔下意识后撤了半步。

    万栖川双手插兜,从黑暗里走了出来。

    与刚才董景新身上的男士香水味不同。

    此刻,向着薛荔扑面而来的,是裹着男性被窝荷尔蒙的压迫感,像一簇没有温度的火,从薛荔的头顶压下。

    万栖川穿着连帽衫,兜帽严严实实地盖在头上。

    他睡眼惺忪,一堵墙一样直挺挺地贴着薛荔面前一站,也不说话,也不动作,静等着对方说明来意。

    此刻,二人相距不过半臂,薛荔一抬头,发丝几乎要抚到对方下巴,周身满是男人热腾腾的气味。

    “咳……”他怎么一点安全距离都没有?!

    薛荔不自在起来,不着痕迹的小步后撤。

    然后赔上一个讨好的笑容。

    她说:“井导请您去后采……”

    万栖川皱眉:“就这事?”

    “还有一件事……”

    薛荔连忙诚恳鞠躬,起身时眼神不小心在帽衫下的阴影处停留了半秒。

    “向您郑重道歉……”

    “砰!”的一声,心动小屋的三层小楼再次“地震”。

    薛荔额头遭到了门板的重击,再一次,她被关在了门外。

    *

    “我发誓!我的眼睛就盯着他帽子看了半秒!!!就一眼!”

    薛荔缩在客厅角落,压着嗓子对着手机无能狂怒:“谁知道他这么脆弱!”

    井岩在手机另一端抓耳挠腮:“你是不是偷笑了?!道歉了吗?后采的事儿呢?”

    “……这到底是恋综还是仇综啊……”

    “哥……你收拾收拾回家啃老吧……”

    *

    井岩一夜未眠。

    眼见着他苦心经营的恋综遇到了天崩开局,自己亲妹妹惹上了娱乐圈臭名昭著的男演员。

    而这个男演员,当年与“最佳新人奖”失之交臂,不知因何原因被雪藏三年,之后又有黑料绯闻频繁爆出。

    现如今万栖川却依然有能力摆脱原公司的势力,踏着满屏的恶评,卷土重来。

    井岩当即明白,万栖川的背后一定不止原公司一家的势力在争夺。

    而今晚直播间不断上涌的观看人数,毫无疑问证明了他的影响力。

    就算是“找乐子”、“看笑话”,万栖川也有将观众聚起来的能力。

    而令井岩感到失控的是,万栖川似乎不打算在小屋里扮演一个亲和友好的角色。

    万栖川和“心动捕手”,到底是谁利用谁?

    局势朝着不可预测的方向一路狂奔。

    井岩辗转反侧。

    将今晚的直播弹幕翻来覆去看来好几遍。

    终于在天微明时猛然坐起,做了一个破罐破摔的决定。

    *

    薛荔的恋综观察笔记:

    [别惹秃头男,敏感自卑多疑记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