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说谁惨？”
这话说得突然，原本吵闹的角落瞬间变得寂静无比，安静得甚至能够听到水流声。
水面上浮着的三个头僵住，随后他们默契地以一种极其缓慢的速度，回头朝说话的人看去。
黎澄正面带微笑，看着他们。
那笑容心酸中带着愤怒，无奈中带着好笑，五彩缤纷的，出现在她的脸上，竟然有种说不出的诡异。
他们三个被这笑容一激，瞬间感觉浑身难受，浸在水中的身体竟然不自觉地开始发抖。
闻潮声两眼一闭差点昏死过去，他内心极其悲愤，他们这些人竟然没一个发现黎教官来了？！！
易青见黎澄的神色，内心只有两个字：完了。
果不其然，黎澄扫视一圈后，发现所有人都在这，她冷笑一声，对着这十来个头，高声喊道：“所有人，加训三小时！”
话音刚落，这片水域上瞬间响起此起彼伏的惨叫声。
“不要啊——”
“黎教官饶命啊！！”
场面一时有些混乱，每个人的脸上都换上了一副绝望的神色。
他们已经在水下待了许久，虽说后来浑水摸鱼，变成了水上闲聊，但他们也是泡在水里的啊。
现下又被黎澄加训了三小时，他们不得被泡烂啊？！
但黎澄是个说一不二的人，她态度极其强硬地将他们赶上了岸。
众人取下面罩，露出了自己冷得发白的脸，随后慢吞吞往岸上走，动作间多少有点不乐意。
易青落在后面，心中是真羡慕起陈见鸣了。这人怎么这么有先见之明，他晕倒的时机简直太巧了，刚好可以逃脱这三小时。
可惜她光顾着羡慕陈见鸣去了，一时忘记了这群人对他的愤恨程度，远在她之上。
众人刚上岸时，气氛正诡异着，有人却突然出声，语气不善：“黎教官，陈见鸣是不是也该加入训练？”
说话的是个女生，她留着一头短发，声音非常尖利。虽然人是笑着的，但话语中却带着刺，“作为‘焚疫’的预备役，应该没人能有特权吧？”
黎澄面色不变，微微颔首，“当然。”
末了，又补充道：“陈见鸣醒过来之后，就又回到水中了，他现在应该还在下面。”
她看了一圈，最后视线又回到了那个女生的身上，表情意味深长。
“你们谁去叫他？”
黎澄的眼中带着明晃晃的戏谑，使她这个人都变得更加锋利起来。
场面一时沉寂下来。
王择艳直接愣住，回神后自知没理，便冷哼一声，退回到人群中，不再说话了。
易青看着这一幕，只觉得好笑。
这些人可真有意思，对陈见鸣也太恨了些，她可没错过刚才那个女生说话时，他们一个个躲在背后，露出的那副恶心的嘴脸。
巴不得拉他垫背，巴不得看他笑话。
这些上等人，真是一如既往的让她感到厌恶。
林祝羽凑了过来，跟她咬耳朵：“那人叫王择艳，是第三区的。”
“整日笑眯眯的，但手段非常歹毒，最好别跟她对上，也不要起矛盾。”
易青看向她，“你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
她连这些人都认不到几个，而林祝羽连他们的底细都摸清了。
林祝羽跟她解释：“因为他们这些人在各自的军区里，都挺出名的，随便打听一下就能知道不少事。”
易青：“……那我？”
她点头，坦坦荡荡地承认，“对，我知道。”
行吧。
反正也没什么见不得人的。
至少林祝羽也没对她有什么别的想法。
易青还想继续跟她聊，前方黎澄却突然点了她的名。
“易青，出列！”
她被喊得一愣，随后迅速从末尾跑到了前方，站住时，中气十足地喊了声：“到！”
黎澄声音冷冷，言简意赅地发布指令，“你去叫他上来。”
易青：“？”
她跟他很熟吗？？
黎澄懒得废话，“十分钟。”
易青暗骂一声，随后转身，面朝着水域狂奔，她重新带好防护面罩，趁着所有人都愣神之际，猛地进行了一个平地跃起，直直地就跳进了水中。
“扑通——”
水花四溅。
冰冷的海水瞬间挤了过来，她胸口一窒，顿时觉得身上似有千斤重，带着她不断往下沉去。
视野里被黑暗挤满，什么也看不清。
她咬牙，快速打开了胸口的热成像，一块小屏幕瞬间出现在她的视窗上。
她顺时针转了一圈，却什么都没有发现。
易青只好继续往下深入，并在心里不停咒骂陈见鸣。
这人怎么这么死心眼！身体不好还非要往深处跑，是巴不得自己死在那是吗？！
越往下潜，易青就越感到不适，周围空间挤压着防护服，四肢百骸都像是被碾压过了一样，发软使不上力，特别是她的右腿处，不停刺痛着。
防护服的恒温系统仿佛失效了，她只能感受到自己的体温越来越低。
还是找不到。
她烦躁得要命，脑子里甚至开始猜测另一个可能。
他不会又挺不住，昏死过去，然后沉到最底部去了吧？
那她怎么办，继续下去捞人？
可是她也坚持不住了啊！
易青心里又一次地感到绝望，她环顾四周，一点光亮都看不到，黑暗似乎正在不断吞噬着她。
莫名的恐慌感开始浮出表面，让她的心脏猛烈跳动起来，她倏地停了下来。
这里实在太黑了。
太压抑了。
她深深吸了一口气，强硬地压下了恐惧，随后在心里不停地告诉自己：别怕。
易青纠结了好一会，最后还是没有选择贸然潜到最底部，转而顺着水域的边缘游动。
热成像一直没有动静。
她只好在心里祈祷，陈见鸣最好没有蠢到那种无药可救的地步，也最好别拿自己的命开玩笑。
黎澄给她的时间不多，易青咬着牙，再次加快了自己游动的速度。
“嘟、嘟——”
视窗上的投影骤然亮起，发出的提示音让她心脏重重一跳。
易青松了口气，下一秒就冲了过去，用尽全力，拽住人就往上拉。
陈见鸣被扯得一愣，随后反应过来，轻轻晃了晃手，试图让她松开。
她回头看向他，虽然面前什么都看不清，但她还是能大概猜出他的表情。
不过好在他没昏过去。
易青瞬间起了报仇的心思，她停住，松开手，随后快速地对准热成像，朝她的面前用力扇了过去。
“咚”的一声闷响。
水的阻力极大地削弱了她的力道，陈见鸣只感觉自己的防护面罩被人轻轻拍了下。
他一脸懵，伸手打开了防护面罩上的照明灯。
灯光倏地亮起，易青被刺得微微眯眼，她甚至没看清他的样貌，只给陈见鸣打了个向上的手势，随后不由分说地拉住他，继续往上游。
陈见鸣或许是看懂了，倒也没再挣扎，老老实实地像个挂件一样，跟在她身后。
他们动作快，没一会就上了岸。
易青累得精神恍惚，她双手撑地，勉强支撑起自己的上半身。身上的水啪嗒啪嗒地往下掉，她极其心酸地抹了把脸颊。
陈见鸣取下自己的面罩，坐在她不远处，也不说话，就安安静静地看着她。
她缓了一会后，才取下了防护面罩，随后侧头看去，骂他：“身体不好，你还潜那么深！就不能老老实实待在岸上啊？！”
她看样子是真的累惨了，说话的声音也异常沙哑，说完后还狠狠瞪了他一眼。
陈见鸣额间碎发被汗洇湿，面色发白，看着脆弱极了。他抿唇，冷声回话：“不能。”
易青简直要被他给气晕了。
他看着人畜无害，似乎没有别的想法，只是很认真地在回她的话。她忍了又忍，最后才压着火，跟他说了加训的事。
陈见鸣听后仍旧面无表情，只淡淡吐出一个字：“好。”
易青冷笑，“好什么好，你这身板受得了？”
他看着她，眸中沉静如水，掀不起任何波澜，“谢谢。我习惯了。”
前两个字，是因为她专程下水捞他而说的。后四个字，则是回答她的问题。
但显而易见的，他直接忽视了易青话语中的讥讽。
她翻了个白眼，慢吞吞起身，“走了。”
陈见鸣默默跟在她后边，两人一同去找黎澄，期间默契地没有说话。
*
地下训练基地的正中央，站着乌泱泱一群人。
黎澄在最前方，神色冷淡。
死寂。
甚至能听到彼此的呼吸声。
闻潮声冷汗直冒，站在后一排，动也不敢动，只好在内心疯狂祈祷易青能快点回来。
他真的撑不住了啊……
黎澄的视线每每扫过他时，他就总是不由自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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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开始发抖，心虚得不行。
不知过了多久，他的身后响起一声嘹亮的“报告”，宛如天籁，让他几乎热泪盈眶。
众人目光灼灼，同一时间顺着声音看去。
易青手中拿着自己的防护面罩，步履飞快，但脸色不太好，快步走来时，眉宇间带着浓重的厌烦。
消失于人前已久的陈见鸣就跟在她身后。
他身高腿长，比易青还要高出半个头来，走动时的从容与矜贵，更显得他气质卓绝。
陈见鸣面无表情，除了脸白了些，倒是看不出有什么不适。
两人极其自然地回到了自己的位置上。
黎澄看了眼时间，确认没有超时后，这才道：“接下来的三小时，你们将分成小队，依次进入模拟疫区。”
易青挑眉，还有模拟疫区？
第二军区的训练资源比她想象的还要好，怪不得会作为训练的第一站。
他们跟着黎澄，进入另一条通道，走到尽头时，便见到一堵巨大的玻璃墙。
它横亘在面前，玻璃墙巨厚无比，贯穿了基地上下两面。在里面涌动着猩红的海水，连续不停地拍击在玻璃墙上，使其不断发出声响。
这就像是一个超级大的蓄水缸，转而把他们反衬得如此渺小。
黎澄回头，向他们介绍起这个训练场所，“哪个队先按下里面清洁装置的按钮，那队的任务就算完成，就可以先一步去吃饭。”
吃饭两字一出，众人眼睛都亮了些。
特别是易青，她连续两次下水捞人，体力快透支了不说，肚子还一直空着，此刻饿得不行，光是听到这两个字，肚子就开始抽痛。
他们摩拳擦掌，面带喜色。
“可别把训练想得那么简单，这里面有感染物。也就是说，你们必须在感染物的攻击下，成功按下按钮，才算完成任务。”
她冷声提醒，“此次模拟疫区的等级为三级。”
人群中瞬间发出一阵低低的惊呼声。
竟然是三级！
大部分人都没能想到，这次模拟疫区的等级会这么高！而且在他们之中，甚至没有人在真正意义上，进入过三级疫区。
有人皱眉，主动出列询问：“黎教官，三级的难度会不会太大了？”
此话一出，其他人也跟着附和，“是啊，三级的难度会死人的啊！”
黎澄面色不变，口中的话却是残忍至极，“死亡无足轻重！”
“但是违反军令者，将会被赶出除疫军，发配外围看守隔离墙！”
这话成功地让现场陷入死寂之中。
没有人再敢提出异议。
他们在原来的军区付出过多少努力，又多少次死里逃生，才被高层千挑万选出来。
无论如何都不能被赶走。
黎澄见没人再站出来说话，便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她扬起下巴，指向面前这块巨大的玻璃，“第一队，林祝羽、简南、胡见阳、陈卓。”
林祝羽倏地被她点到，心脏猛地一跳，她慌忙地和易青对视了一眼，随即深吸了口气，小跑着站到了最前方。
另外三个人也紧跟着出了列。
两男两女，各自分开站立，彼此之间都极为陌生，但无一例外地，四人神色不免有些紧张，其中一个男生更是要哭了出来。
黎澄只冷眼瞧着，她伸出手指向右侧尽头处，那里有一台电梯，“你们乘电梯上去，等门开后，直接往下跳。”
“防护服上有定位系统，如果坚持不住，就让系统定位，接到指令的机械臂会带你们出来。”
“同时，也将视作任务失败。”
四人沉默听完，脚步沉重地往电梯里挪。
电梯门关上那一刻，林祝羽接收到易青安抚的眼神，心下也渐渐放松了。
黎澄总不可能真让他们死在这块小小的训练区域里。
她再次仔仔细细的检查了一遍自己的装备，在电梯到达顶端时，率先走了出去。
上面有一个平台，不算大，但足够他们四人站立。
平台之下，便是模拟的海洋疫区。
浓重的血腥气在鼻腔中回荡，目光所及皆是鲜红色，水波猛烈汹涌，一刻不停的拍打着玻璃墙。
那一刻，林祝羽觉得自己真的身处血色汪洋之中。
而脚下就是即将要吞噬她的大海。
身边的三人大气都不敢喘，胡见阳瘫坐在地上，声音颤抖：“我、我、我恐高！！”
林祝羽不再纠结，她握紧清洁刀，随即深吸一口气，猛地跳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