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烛微弱,甚至不如月光来得明亮,义庄寒冷,比之严冬腊月亦不遑多让,摆满的尸首更增添几分诡异。
云观岑手持火折子,却不能带来哪怕丝毫的光明,仅仅依靠惨白的烛光月色,看不清尸体长相,他干脆将其熄灭,小心翼翼地倚仗月光探索起来。
义庄很大,不,该说大得离谱。
与他幼时家园一般大小,连装潢设计都极其相似,像是刻意复制一般,如同梦回那日,血淋淋撕开心中的缺口。
这里,分明是为他量身打造的幻境。
是谁?为何如此了解他?又为何针对他?
“阿珩。”
突兀的呼唤仿佛响在耳畔。
云观岑定了定神,循声望去。
久未见面的谢辞站在义庄外,分明笑着,眼底却全是失望:“唯独你,不配背叛我。”
他的声音毫无起伏,与眼中激烈的情绪十分割裂。
“他们因你而死。”这是谢辞说过无数次的话。
云观岑直视着对面的人,朗声反驳:“不,是你杀了他们。”
“承认吧。”沈辞轻嗤,嘲讽道,“你的罪孽,不下于我。”
“有罪与否,不需要你来评判。”云观岑神色一凛,手势极速变换,捏符低叱:“蜃境,破!”
破境符无源自燃,须臾已化作飞灰,顿时,眼前场景重新变换,又回到了最开始的医馆。
感受不到云姒的气息,所以,这里仍然是幻境。
云姒说的没错,他果然学得不到家,明知身处幻境,却无法破解。
正想着,一位妇人半蹲下身,映入他的眼帘,温柔抚摸他的脸颊。
她很高,不,或许该说,他变矮了。
“珩儿,回家吧。”她容貌秀丽,虽已不再年轻,仍然风韵犹存,她的眸子溢满爱意,如春水一般温暖柔和。
这是他的母亲。
他仰视着她,思绪飘远,仿佛回到曾经那段时光。
可惜记忆只能是记忆,幻象也只能是幻象,即使再想要,即使再真实,即使再期盼……
亦一如逝水,易覆难收。
更何况,外面还有人在等他。
“你不是娘亲。”他不是沉湎过去不愿醒来的人。
女子扬起慈爱的笑,下一秒,化为萤火。
昏暗的医馆分明燃烧着蜡烛,竟看不见一丝光亮,与之前的义庄不遑多让。
幻象消失了,但他还没清醒。
云观岑握紧腰间悬挂的香囊,静静等待。
自己醒不过来,只能等别人救助了,希望不要让他等太久。
正想着,医馆上方突兀出现一道缺口,旋即增大,倏尔已被横切出硕大的伤痕,似长剑划破天际,吐露出刺目白光,驱散满室黑暗。
云姒逆着洁白光芒,持剑安稳落在他身旁,熟练地握住他的手。
他身处的不再是医馆,而是一个窄小方寸、白茫茫不知何处的地方。
她秀眉一紧,双目微眯,低声告诫:“小心一些,这里估计也是幻境。”
她顿了顿,又问:“你猜出这次是谁么?”
“应该是兄长那边的人。”
“难怪这幻境主人给你放水。”
云观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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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环顾四周,指向苍茫茫无边际的天地,不可置信地问:“这叫放水?”
“当然了。”云姒白他一眼,“她制造的幻境足以以假乱真,连触觉都极其真实,想必天赋造诣极高,她分明可以在幻境中布置陷阱,诱你踏入,如同我的幻境那样,但她没有这么做。”
她下定结论:“依我看,她不想伤害你,仅仅只为试探。”
“试探?”他问,“试探我的能力?还是心性?”
“谁知道呢。”
“那现在该怎么办?”
“等。”云姒回答。
云观岑无语凝噎。
行吧,她既然这么说了,那就等着吧。
她好心解释道:“从我找到你的那一刻,她们的计划已经宣告失败,所以只需要等人解除幻境就好。”
云姒席地而坐,闲适地冲他勾了勾手指。
云观岑从善如流坐在她身旁,隔了一小段距离。
“你有没有想过离开这里?”她状似不经意地提起这个话题,不断把玩垂下发丝的小动作。
这是她只有在纠结的时候才会有的举动。
云观岑想着,顺势追问:“哪里?”
“如果,我是说如果。”她下定决心抬起头,那双眼眸亮得吓人,如同渴求一个答案的孩童般,“这世界并非如你所知的那样,你的一切经历都是被有心人设计好的,你会想要挣脱命运,逃离此界么?”
“没有人可以掌控我的命运。”他坚定道,甚至连一丝情绪波动也无,褐色的瞳孔如水清明。
她愣怔着,呆呆盯了他半晌,才蓦地笑出声:“你说得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