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们不要因为我吵架啊!”
许既晨抱着纸箱僵在原地。
半本实验记录还露在箱外,他的手搭在硬壳封面上,放进去不是,拿出来也不是。刚刚还算严肃的办公室忽然静得只剩中央空调的低鸣。
许既晨张了张嘴,耳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起来。
时度先开口:“青青,我和师弟之间有什么可吵的?我只是向他了解一下现在出国的形势。”
“青青”两个字叫得十分自然。
青葵反应了一拍,才接受从时度嘴里说出的崭新的昵称。
确实应该装熟一点。
也不用这么熟吧。
“是。”许既晨低头把实验记录塞进纸箱,声音还带着一点不自在,“顾师兄说,他也在考虑出国,想问问国外项目的情况。”
青葵倏地看向时度。
即使许既晨不知道,她怎么会不了解时度考虑出国的含义。
他是真打算跟过去,蹲两年的点儿啊!
青葵的眼神变了,顿时对时度肃然起敬。
“确实,”她立刻接住角色,“国外的发展机会多……”她正想多聊两句,又意识到许既晨正在收拾工位,“你这是……现在就要走?”
许既晨把一摞打印资料理齐,纸页在桌面磕出沉闷的轻响,“其实,offer很早就发过来了,也办好了手续,但一直没有决定,昨晚才觉得应该接受。我打算今天交接完就走。”
昨晚才决定。
今天就走。
这人下决定和收拾行李之间,是不是少长了一段缓冲区?
青葵还在消化主角马上从他们的盯梢视野里消失,许既晨已经将那摞资料放进纸箱。他朝她和时度所在的方向看了一眼,很快垂下眼,把最上面那本册子往里推。册子抵住箱壁,歪出一个角,他推了两次也没放正,最后索性拿出来,搁到一旁。
“你几点走?”时度问。
“下午三点的飞机。”
“我们送你。”
许既晨抬起头,“不用,机场太远了。”
“正好看看出境流程。”时度把理由说得滴水不漏,“不是白送,顺便向你请教一些申请的事。”
许既晨没有再拒绝,只点了一下头,“那麻烦顾师兄了。”
他弯腰抱起装满的纸箱,纸箱沉得往下坠了一下。时度伸手替他托住箱底,送到电梯门前。
许既晨抱着纸箱进电梯。
时度拍了拍他的肩,“下午见。”
青葵等到电梯门合拢,一把抓住时度的袖口,将人拖去楼道。
安全通道的防火门在身后合拢,门轴发出一声粗涩的响。
楼道里没有窗,声控灯慢了半拍才亮,白光冷冷落下来。
青葵松开时度,转身压低声音:“他竟然下午就走!”
“我听见了。”
“他一走,我们连唯一能确定的锚点都没了。昨天盯了一晚上,没看见我父母,没看见其他观众,连个长得可疑的路人都没看见。”青葵掰着手指往下数,越数脸色越沉,“等他飞走,我们上哪儿盯?拿个望远镜站海边,看能不能从大洋对面接收到剧情吗?”
时度靠着墙,等她说完才道:“你能先听听我的想法吗。你昨晚说,下一个关键剧情是两年后的专利窃取,我不完全认同。”
青葵抬眼,“哪里不认同?”
“专利被窃改变了他的研究道路,当然是关键剧情。但在那之前,在告白后,还有一个节点——‘出国’。”
“这只是个状语吧,或者动词,反正只是个过渡词。”
“过渡语不代表它不重要。如果‘出国’就是剧情点,第一种可能,剧情发生在他彻底下定决心的时候,但我们从昨天盯到现在,睡觉的时候不算,没有观众出现。还有第二种可能,就是他离开的时候,也许观众在今天的机场现身。”
“所以你提出送机?”
“嗯。”
青葵看看终端的剧情,又看看时度。
“那如果出国不是剧情点呢?”她问。
时度淡定地说:“那就跟他一起出国。”
青葵一时没接上话。
这人把出国说得像从三楼实验室换去四楼,带上工牌就能走。
“签证呢?机票呢?我们俩连这个时代的合法身份都不一定经得起查。”
“你说的对,而且是根本查不到。昨晚回宿舍后,我试过搜索签证、护照和机票,普通生活信息存在,但涉及离开当前区域的页面全部是空的。这片空间没有完整复刻现实世界,只生成了现阶段剧情需要的内容。”
“不过我想,常规途径走不通,就让主角替我们开路。如果许既晨主动邀请,空间可能会补全相应的身份和路径。”
“哦,所以你刚才那样搭讪。”
青葵思考了一会儿,“好,我暂且相信你的判断。我们去机场等最后一个剧情点。可是,如果许既晨进安检的时候还是没有人出现……”
她的话停住了。
声控灯失去声音,倏然熄灭。黑暗压下来的一刻,她脑中那条危险的念头反而越发清楚。
现成的剧情不肯出现,那就制造一个。
只要变化足够大,空间就不可能毫无反应。至于平衡阈值、人物崩坏和空间坍塌——都可以边做边看。
最坏的情况,她会尽全力把时度和不管是谁的观众送出去。
青葵抿紧唇,没有把后半句说出来。
面前很快响起一声击掌,灯重新亮了。时度仍站在原来的位置,目光落在她脸上。
“你刚才的表情,”时度平静地说,“像准备拆机场。”
青葵没忍住笑了一声。胸口那块压了一夜的石头没有消失,却像被人从另一边托住,终于不再只往她一个人身上坠。
“放心,”她拍了拍时度的肩,“我没那么强的破坏力,尽量不给这个空间留下需要重建的基础设施。”
时度看了眼她搭在自己肩上的手,“‘尽量’可以删掉。”
“那多不严谨。”
***
下午一点,机场出发大厅。
航班信息在巨大的高清电子屏上滚动,广播声隔几分钟便从穹顶落下一遍。玻璃幕墙外阳光炽白,候机楼里冷气开得很足,行李箱的滚轮声不绝于耳。
许既晨已经换下实验室里的旧外套,穿了一件熨得平整的浅色衬衫。他带的行李比青葵想象中少,一个大箱子托运,一个小登机箱随身,背包侧袋还塞着一只保温杯。
“我妈非要放的。”发现青葵盯着那只杯子,他解释,“她觉得在国外得多喝热水。”
青葵点点头,目光从保温杯挪到前面牵着小孩排队的女人,又越过人群,落在几张送别的面孔上。
机场太适合藏人了。每个人都有行李,每个人都在等谁或者送谁。
他们随着值机托运的队伍缓慢向前。周围没有人突然接近许既晨,没有偷偷打量的视线,没有任何可疑的人。
托运完,三人朝安检区走去。
越靠近入口,送行的人越少。隔离带在地面绕出几道弯,穿制服的工作人员站在验票闸机旁,旅客排成一列,依次递交证件。
青葵走得很慢。
她把每一张经过许既晨身边的脸都记下来,又一一排除,没有哪个陌生人表现出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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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既晨的关心。
也许时度判断错了。
也许“出国”在这部影片里真的只是一句过渡。
也许他们已经错过昨晚的决定时刻,下一次只能等两年。
许既晨在安检入口前停下。
“送到这里就可以了。”他握着登机箱拉杆,先看向时度,“顾师兄,谢谢你今天来送我。国外项目的资料,我晚些时候发到你邮箱。你如果真的有兴趣,我也可以帮你联系那边的老师。”
“好。一路顺利。”时度伸出手。
许既晨同他握了握。两个原本应该彼此敌视的人,告别得体面又客气,反倒让青葵生出一点不合剧情的欣慰。
轮到她时,许既晨却安静了下来。
许既晨握着拉杆的手一点点收紧,指节被压得发白。
“师姐。”他憋了很久,终于开口,“我走了以后,你……好好照顾自己。”
青葵点点头,“你也是。”
“保重。”
他说得很轻,眼底被候机厅明亮的灯光照出一层湿意。可他很快笑了一下,拉起登机箱,转身走向验票闸机。
青葵立即环顾四周。
右边是送别后低头擦眼泪的母女,左边是一名催促孩子拿好证件的父亲。几步外有人拥抱,也有人隔着栏杆挥手。
还是什么观众都没有!
许既晨的证件已经拿在手里。
再走六步,就会进入安检闸机。
五步。
青葵看向时度。
他站在她斜后方,表情还是很从容的样子,没有催促,也没有阻拦。两人的视线只碰了一瞬,楼道里没说完的那句话便支配了青葵的想法。
四步。
不能再等了。
现有剧情不肯把观众送来,她就亲手制造一个剧情点。
青葵深吸一口气,“许既晨!”
声音穿过嘈杂的大厅。
许既晨几乎立刻停下,转身看她。身后的人绕开他的登机箱继续往前,他却站在原地,像是等这一声已经等了很久。
青葵很清楚接下来说什么能改变许既晨的行动。
秦青是许既晨留在国内最后的牵挂,也是这段少年意气里最深的遗憾。昨晚她答应顾时,已经把许既晨推向出国,现在若由她亲口推翻这一切,整条剧情都会被从中折断。
有那么一瞬间,青葵想到空间坍塌的模样,想到这个空间未曾谋面的观众。
也想到时度就在身后。
可许既晨正朝她望过来。安检口像一道逐渐闭合的门,再迟一点,她连冒险的机会都没有。
她把所有迟疑压下去,直视他的眼睛。
“许既晨,其实,我一直喜欢的人都是你!”
话音落下,四周的声音仿佛短暂地退开。
青葵视野边缘,时度摸了一下手腕处的终端,他没有出声。
许既晨的脸上先是一片空白,握着拉杆的手轻轻颤了一下。
青葵不擅长深情告白,只能挑最能撬动这段剧情的话往下说:“我不想让你走。昨天你告诉我要出国,我其实很难受,可是你要去的是更好的项目,是你真正想做的研究。我知道你有多么勇敢、改变这个世界的理想!”
许既晨的眼眶迅速红了。
“所以,至少在你离开以前,我想让你知道。”青葵停了停,“我喜欢你。我一直喜欢的,都是你。”
许既晨眼里的水光似乎马上就要坠下来。他嘴唇动了几次,一个字也没有说出,下一秒便松开拉杆。
登机箱“砰”地倒在光洁的地面上。
他逆着涌向安检口的人流,朝青葵跑了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