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凤凰山训练场云雾缭绕,远处的山川湖波层层叠叠,附近稻田陆续有老百姓人们挥舞着镰刀收割稻子,集成捆打下的稻谷晾晒在空地上。
训练场上正在打靶训练,孩子们夸着小蓝子在稻田蹦蹦跳跳捡落下的稻穗,拿回家交到大队能多记工分。
村里的老婆婆拿着小板凳在戏台子下纳鞋底子,时不时盯着一群小娃子,生怕这群孩子偷溜到训练场挨枪子。
去年就有两个毛娃子跑到训练场差点儿被误伤。
训练场上民兵同志们一列十人,排着队到打靶场射击,男同志在前头,女同志在后面。
江渺袖子挽了两圈,愈发显得她腰身玲珑,趴在地上,脸颊贴着枪身,长长卷翘的睫毛被阳光镀上一层光,干净利落打了十枪。
“砰!”
步枪后坐力震得她肩膀发麻,十枪打完耳边嗡嗡响,对面的战士大声报告,“报告教官,江渺同志,十枪中九环。”
江渺揉揉耳朵,大家伙儿都咋咋呼呼什么,她耳朵旁边好像有一堆蜜蜂围着听不清楚,寻思着打开精神力听听。
旁边周晓琴打了六环。
周晓琴没想到自己能打出六环,高兴的不得了,“渺渺,你真厉害,打了九环呢!”
江渺早上起得早,这会儿生出些许困意,她掩住水润眼眸打了个哈欠。
“谢谢,你也很厉害。”
周晓琴小脸红红的,有些害羞了。
小丫头得了夸奖也没有翘尾巴。
阳光下陆淮几不可见地勾了勾唇,一双黑眸又恢复成往日的冷沉,“打靶场清理完毕,下一组准备。”
姚红梅趴在靶位上,第一枪脱靶,十枪就中了三环,脸上挂不住差点儿要捂着脸哭了。
上午十点,训练场上日头毒辣,泥地蒸腾着热气,秋老虎肆虐,江渺他们在铺了稻草的场地爬了半个小时的匍匐前进,滚得浑身上下都是稻草,累到呼哧带喘。
别说娇弱的女同志了,就是平时身强体壮的男同志都顶不住了。
只可惜陆教官不在,民兵队列里有几个姑娘晒到摇摇欲坠,周晓琴更是趁教官不注意,偷偷往嘴里塞了块薄荷糖,还悄悄捅了捅江渺的腰,塞给她一颗。
太阳越来越热,江渺额头沁出了点点细汗,黑发黏着白里透粉的脸蛋,很想伸手挠一挠,硬生生忍住了。
好不容易到了休息时间,训练场上各处都坐满了人,江春生找了块阴凉地,先拿了水壶给江渺,里头是晾好的凉白开。
“渺渺喝口水。”
江渺捧着水壶咕嘟咕嘟喝了好几口,把自个儿留的水壶递给她哥。
“哥,你也喝。”
江春生打小就是个好哥哥,那时候家里条件没现在好,有点细粮好吃好喝的先留着给弟妹,都成习惯了。
江春生热得口干舌燥,喝水了口水咂巴下嘴,“妹儿,咋是甜的?”
江渺躲在浓密的树荫下站了一会儿,真想去供销社买根冰棒解解暑,旁边湖泊芦苇丛送来阵阵微风。
她拧干了手帕敷在脸上只露出一双湿漉漉的眼睛,往嘴里含了块冰糖,舒服地眯了眯眼。
“早上泡的冰糖水,哥,多喝点。”
江春生挠挠头,觉得还是姑娘家心细。
另一头周晓琴出了不少汗,喝了两搪瓷缸水还觉得嗓子冒烟,吃了江渺回赠的几颗梅子,酸甜滋味在舌尖抿开,不由得眼眸一亮,“好好吃,这是在哪家供销社买的?”
“家里阿奶从乡下捎来的。”
江渺才感觉好些,她两个哥哥一左一右站在旁边挡太阳。
下午又是一场酣畅淋漓的训练赛,晚上回到宿舍,大家多半躺在床上起不来,连爬起来打水洗脸的力气都没了。
周晓芹洗了脚回来,说外面有只可爱的小花猫。
姑娘都对毛茸茸的可爱小动物没有抵抗力,江渺也不例外,她兴致勃勃道,“小猫在哪儿呢?”
“在陆教官那儿,小猫老可爱了。”
江渺:“……..”
她还没反应过来就被周晓琴兴冲冲拉着去看小猫,小猫崽子软叽叽在陆淮怀里冲江渺奶声奶气“喵嗷”了声。
这是只很漂亮的小猫崽,胖嘟嘟软绒绒的,一对耳朵软软地支棱着,小猫崽喵喵叫了几声。
江渺看一眼就被萌到了,正好陆淮抬头看过来,她下意识露出个甜笑。
“陆团长我能不能抱抱小猫?”
陆淮不动声色勾唇。
“可以。”
江渺小心把小猫抱在怀里爱不释手,“是只小三花呢,团长从哪里找到的?”
陆淮黑眸温润,“部队老首长家里养了一只三花猫,家里刚下了一窝小猫,我去的时候就剩下这一只了。”
江渺抱着小猫乌润眼眸亮晶晶的,“真可爱。”
陆淮嘴角不自觉上扬:“嗯,是很可爱。”
姚红梅脖子上系了纱巾,换了件裙子出了宿舍,看到这一幕掐了掐手心眼神闪烁,红着脸走过来,声音甜得能拉丝:“陆团长,您现在有空吗?”
陆淮头都没抬:“没有。”
姚红梅脸上的笑僵了僵,又往他那边挪了挪:“我怕拖大家后腿,想请您单独指导一下。”
陆淮目光平静地扫了她眼。
其中意味不言而喻。
姚红梅的脸“唰”地白了,立马灰溜溜走了。
周小秦忍不住白了她一眼,都有对象了还来找陆团长,脸呢!
两周后,为期十五天的训练如期结束,江渺在女兵射击比赛中拿了第一名,奖品是一个搪瓷缸子和一张奖状。
宿舍的姑娘们这些天在一起训练吃喝,虽然晒黑了一个号,但积攒了深厚的友谊。
有两个姑娘离别不舍抱头痛哭。
大家伙儿安慰了好一会儿才没那么激动了。
江渺在跟江春生拎着大小包坐公交车回了甜水井胡同,蓝白色公交车摇摇晃晃,车上闷又热,江渺全靠薄荷糖清心醒脑。
反观江春生皮糙肉厚也不晕车,一上车就舒舒服服睡了一觉。
这天难得食品厂不忙,江大钢下乡买猪苗,林桂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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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了个早班,特意赶早到街上副食品店买了二两肉,想回家包馄饨给孩子们解解馋。
林桂英骑着自行车往家里赶,路上遇见个偷偷在拱桥卖石榴的老大爷,老大爷带着草帽,挽起的裤脚上带着泥。
林桂英停下车,看了看老大爷,又问了问价格,一毛五一斤,要了两斤。
林桂英又踩着自行车回家了。
林桂英回家前心情挺好,她刚拐进胡同口就看见满面红光的梁来娣挎着个菜篮子,穿着鲜亮的确良衬衫,她今天穿着的确良蓝褂子,脚蹬盘扣黑布鞋,微抬下巴学着街道女干部的模样往外走。
二人一碰面,梁来娣阴阳怪气先开口,“哟,这是刚下班呐,咋上了一天班腿都酸了吧?”
“你家大小子还在后勤部扛沙包?哎哟这一天能赚个几毛钱啊,啃窝窝头吃咸菜都吃不饱饭,晚上俺家炖肉,不如上俺家吃一顿去?”
梁来娣话里有话,林桂英柳眉倒竖,放往常早就上去给这婆娘耳光了,梁来娣撇嘴打心眼里瞧不上江春生,没出息的傻大个,整天就知道下力气讨生活,就这癞蛤蟆还敢肖想她家闺女。
呸!
不撒泡尿照照自己啥德行。
林桂英掐着腰,横着眼倪着梁来娣毫不客气回怼,“好狗不挡道,大白天的谁家的狗没拴好,跑出来乱吠,这满嘴的狗臭味熏死个人。”
梁来娣:“……”
她自认嘴皮子比林桂英利索,要是真动起手来,还真不是这婆娘的对手。
梁来娣捏着鼻子让路,气狠狠跺着脚走了。
“妈!”
“妈。”
林桂英推着自行车刚想往家走,余光暼见江渺兄妹俩叽喳着下公交车,心头的怒火顿时烟消云散。
“妈在这儿呢,今儿天热,离家这些天累了吧?哎哟,瞅瞅你俩这脸晒的。家里中午煮了凉茶,里头放了白糖,快回去喝吧。”
江渺兄妹俩应下,一家三口往家走,江春林在家看小人书听见声音哧溜下钻出屋子,回来手里就多了两缸子白糖凉茶。
“妈,喝水。”
“姐,喝水。”
“哥,我没手了啊,你想喝自己去倒。”
江春生期待落空,老老实实去倒凉茶喝,江春林跟个小狗腿一样,又给亲妈送水,又是捏肩捶腿。
江渺瞅着好笑,回屋拿上搪瓷盆、毛巾洗澡票去大众浴池洗澡,天知道在凤凰山住大通铺想洗澡有多难。
像他哥还能跟一群男同志到河里洗澡。
姑娘家的都是晚上打一壶热水随便擦擦,能每天刷牙洗脚就算讲卫生了。
第二天一早,江渺照常挎着包去上班,刚出胡同口,就看见那辆熟悉的吉普车停在国营饭店门口。
小魏从车里探出头,冲她招手:“江同志,早上好!”
江渺看着摊位上那个高大笔挺的身影正背对着她付钱,手里拎着两个油纸包。
旁边卖豆浆的大娘笑呵呵地跟陆淮说话,陆淮侧过头来,晨光落在他肩上,怀里抱着小三花,那张冷峻的脸柔和了几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