视线辗转勾勒着少女安然的眉眼,毫无缘由的失落与愁思如潮湿的空气久久萦绕不去。
裴正礼至今仍是恍惚的。
他真的离开了十八年来从未走出的那片泥地荒村吗?
裤脚上十几年间反复沾染又干涸的泥点消失不见了。常年弯着的腰、屈起的膝,终于不必承受痛楚。
他也像曾经站在马下仰视过的意气风发的公子般,如松如竹地挺立着。
他也像无数次艳羡过的书生般学着民惟邦本,诵着天下为公。
裴正礼不再是裴二了。
而这一切,是他年幼无知时渴望的,也是他困在那方贫瘠的土地里时拼命逃避的。
该说是幸运么,还是其他什么。
裴正礼看着眼前的人,第一次发觉原来近在咫尺也可以遥不可及。
他就这样虚伪地接受了她所给予的一切,信口献出自己单薄的、一文不值的生命。
她却将他视为同伴,毫不犹豫地将他划在自己人的范围里。
裴正礼错开了落在邵璋身上的视线。
此时正直夏秋之交,夜气初凉,河水汩汩,月华荡漾在水面,碎成千万光影。
在两人身旁的草丛中,不知何时升起点点萤光,围绕着毫无觉察的邵璋,忽远忽近,半明半灭。
一只光点挣脱泥土的束缚,闯进他的视野中,迂回徘徊着,试图靠近卸了珠钗的素净女孩。
忽然,它敛起翅膀,轻巧地落在少女挺翘的鼻尖上。
裴正礼一惊,登时从那阵胡思乱想中抽离,抬手想将它赶走。
就在这时,邵璋皱了皱眉头,打了个喷嚏。
她缓缓睁开眼睛,视线正对上朝她挥来一掌的裴正礼。
而罪魁祸首早已被惊动,悄然飞起,混入了光点群中。
“……你要干什么?”邵璋顿时警惕起来。
“荷叶已经烤好了,用烤鱼盛着,我正打算唤你起来用食。”裴正礼脑中急转,话已然脱口而出。
话音刚落,邵璋忽然感受到了卷土重来的饥饿。
她毫不犹豫地放弃了刨根问底。
邵璋探头探脑地看过去,目光四下扫动,声音带着几分欢喜:“在哪儿?”
裴正礼双手托着裹着荷叶的烤鱼递到她面前,指尖还沾着篝火带来的浅淡暖意。
烤鱼被接过去的一瞬,他下意识偏开视线,指背悄悄碰了碰微微发烫的面颊,心底暗自松了口气。
幸亏夜色朦胧,邵璋并未察觉他方才的异常。
“你烤鱼的时候是不是凑得太近了,脸怎么这么红?”邵璋一面将雪白的鱼肉塞进嘴里,一面开口。
瞧瞧,她多么善解人意,吃饭的时候还知道关心厨子。
她并未抬头,自然错过了裴正礼骤然失措的神色。
裴正礼含糊应声,连忙低头,囫囵将属于自己的那份烤鱼吞咽下去。
邵璋饿极,直到那份鱼腹全都下肚,才后知后觉地感到一阵干渴。
她的视线刚一落到旁边的水囊上,身旁人已经恢复往日平稳的声音就响了起来。
“渴了?”
邵璋点头,伸手想接过他递来的水囊。
只是那水囊在她面前晃了晃,又被裴正礼收了回去。
“里面没水了,我去取一点。”说着,裴正礼起身,蹲在河边,把水囊浸在河里。
须臾,他转身,将表面还挂着水珠的皮囊递过来。
邵璋摇头:“凉的。”
“河水哪有热的?”
邵璋指了指旁边的篝火。
裴正礼无奈地将水倒进陶器架在火上,担心邵璋等待的时候再次睡过去,沉吟了片刻,将自己白日赶车间隙里学的字写给邵璋看。
邵璋对他赶路仍不忘学习的精神表示赞叹,嘴上却毫不留情,痛斥他的字实在不堪入目。
说着,她用筷子的另一头直接在裴正礼那行字的下方重写了一遍。
两相对照,原先那行字更显得潦草狼藉,活像乱枝盘错堆砌。
邵璋写字时,裴正礼目不转睛,细细揣摩着她运笔的顿转和腕部提按的力度,不时露出几分恍然的神色。
待她筷子一收,他当即俯身重新摹写。
方才还兴致寥寥的邵璋见了重写的这行字,眸子倏然一亮。
这几个字虽然依旧带着几分生涩,可已经有了明显的骨架与笔锋,竟还隐隐学到了她字里的几分风骨。
她的字可是汇集了多个皇帝的长处,裴正礼这家伙,一下子就得了名师啊。
“不错不错,就是这样!裴正礼,你悟性很高啊。”邵璋拍了拍他的肩膀,扬起满意的笑容,“真不愧是我选出来的气运之子!”
直白热烈,从未斟酌,她毫不吝啬地给予他这样的溢美之词。
裴正礼感受到薄薄衣料中传来的温度,思绪不由得乱了几分。
就在他恍惚地想要抓住那丝异样时,陶罐之内的水忽然沸腾起来,气泡翻涌,破裂声愈加放大,竟然与他胸腔内的跳动渐渐重合。
他的心似乎一如这翻腾的沸水,滚烫、汹涌,想要靠近时,隐秘的不安与焦躁也越发浓烈。
……他近来这是怎么了?
莫不是出门时候冲撞了些不可说的东西,为何总是……
“裴正礼!莫要再发呆啦。这水再不取下来,怕是要烧干了。”
邵璋见眼前人盯着陶罐发愣,连忙出声打断。
她可没弄过这东西,还是叫裴正礼来处理吧。若是她毛手毛脚烫了自己,那可就得不偿失了。
裴正礼回神,替邵璋倒了水。
一夜无梦。
翌日清晨,邵璋在摇摇晃晃的车厢中醒来。
她透过偶尔被风吹起的窗帘愣愣地望着外面不断变换的景色,好一会儿才彻底清醒过来。
邵璋四处环顾了下,取出一面铜镜,端详着镜中的自己,忽然露出几分懊恼的神色。
就在这时,帘子外传来了裴正礼停车的声音。
“吁——”
邵璋不明所以,正要去问,车厢的帘子突然被人掀起了一角,晨光照亮了她的裙摆。
小巧的盆子里铺了薄薄一层温水,氤氲起缭绕的白汽。崭新的布巾整齐折叠着搭在盆的边沿,和盆子一起,被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推进车厢。
“我听你应该是醒了,先洗漱吧。早饭一会儿就好。”沉静的声音隔着一层布帘传来。
邵璋虽然看不到裴正礼此时的表情,却不难想象他方才一直小心听着车厢里面动静的样子。
她扑哧一声笑了出来,朗声道谢,将自己好好整理了一番。
原本想着用言灵凑活一下的,没想到裴正礼这厮倒是上道。
只是到了梳头时,邵璋犯了难。她那日出行前是武皇给她梳的头发,昨日拆了睡觉,却忘了自己不会梳了。
若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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动用言灵,也不是不行,只是她忘了自己今日想换的发型叫什么了。
邵璋枯想了一阵,最终决定碰一碰运气,开口道:“我要做一个像兔子耳朵一样的头发。”
语罢,她连忙将铜镜翻过面去,紧张地等了半晌,才小心地将它转过来,对准自己的头顶。
只见乌黑发丝间高高耸立着一对修长的兔耳,细密的柔绒颜色雪白,耳尖甚至还带着浅浅的肉粉。
邵璋登时吓得手一抖,铜镜直接摔了下去,滚落在软垫上。
外面的裴正礼似乎听见了声响:“怎么了?”
“无、无事。”邵璋吞了吞口水,心虚般下意识伸手想把自己脑袋上的耳朵压下去,一时竟然忘记了裴正礼压根看不见车厢里面这件事。
嗯?!
她突然感受到了什么,指尖用力,在耳朵上摩挲了几下。
厚实的耳肉被按得微微内陷,在邵璋松开时又即刻弹回了原处。
邵璋眼睛一亮。
随后又反应过来,连忙摇了摇头。
不对不对,她这个样子,可怎么出门啊!裴正礼不会以为她是什么山野精怪吧?万一他要是偷偷找来个道士,自己可是百口莫辩啊。
细软绒毛蹭得指心发痒,温热软乎乎一团,却无法平息她慌乱的内心。
“不是这样的,我想要头发盘成兔子耳朵!”邵璋一面说着,一面捡起铜镜来。
昏黄模糊的镜面中,她的发丝突然飞了起来,绕着两只修长雪白的兔耳,盘成了一个形状诡异的发髻。
邵璋气得语塞,又接连尝试了数次,均以失败告终。
她挫败地叹了口气。刚刚还元气满满的耳朵也耷拉着垂在肩膀上,连绒絮的细微晃动中都透露出几分低落。
邵璋纠结了许久,最终还是顶着一头奇怪的发丝掀开帘子,慢吞吞地挪步过去,拍了拍裴正礼。
在等待他回头的那一刹那,邵璋凶巴巴地想,如果裴正礼胆敢露出让她不高兴的表情,那她就诅咒他接下来一个月都倒霉透顶!
裴正礼一回头,就注意到了邵璋那乱糟糟的头发和气鼓鼓的样子。
他的动作一顿,心中暗道一声不好。
“……怎么了?”
邵璋仔细打量着他的表情,确认裴正礼的表情没有任何异样,才拧着眉开口:“我的言灵不好用了。”
裴正礼被这句话吓了一跳:“啊?”
“我想用言灵梳头发,可是怎么都梳不好。”她低头,指了指自己的头发。
裴正礼垂眼看了眼,乱是乱了点,但也不至于说是言灵不好用了。
他抽手在布巾上擦了擦,重新挽了挽有些松散的袖子:“你想要什么样子的发髻?兴许我会。”
邵璋猛地抬头:“当真?”
裴正礼将她带回马车附近,回道:“之前给三宝梳过头发,会简单的几样。若是太难,我恐怕也做不好。”
邵璋闻言,原本低落的心情立马雀跃起来:“不难不难,我只是要一个像兔子耳朵一样的!只是我忘了叫什么了。”
一阵沉默。
裴正礼半天没回话,邵璋不明所以地抬头。
却发现裴正礼一脸震惊地看着她。
邵璋顺着他的视线,伸手往头上摸了一下。
缠着黑丝的兔耳灵巧地颤了颤。
邵璋的笑容一僵。
她怎么忘记先把这东西收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