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偕回到“乌程客舍”时已然圆月高悬。
小厮青禾早在廊下候了一阵,看见自家郎君立刻迎了上去。
这家客舍的东家,据说是回湖州安度晚年的皇商巨贾。他开设这处酒楼,对外称“不图挣钱,但求风雅”。客舍取"乌程"古名,屋内多以紫檀木装饰,连廊檐下悬挂的灯笼,灯罩皆是缂丝所制,很是华贵。
秦偕入住的是顶楼南首一间套房。这种房型是专为出行在外的贵人所设。主卧归主人起居,推窗可见临河夜色。次卧留给小厮、侍婢居住,便于随时入内侍奉主家。
“郎君可算回来了,今日辛苦。”青禾笑着上前。
目光扫过秦偕衣袍,他不由得“咦”一声:“郎君,您这袍上怎的这么一大片油点子?”
秦偕没有答话,只将手臂伸开,任青禾替他解下腰间束带。
“暮食已备下了,片刻便送来。”青禾早习惯了自家郎君的深沉,手上侍奉的动作不停,“府衙周边对外出赁的小院,小的也依照您的要求去看过。现下有三处合乎条件...”
秦偕却不急,走到铜盆跟前:“先净手。”
青禾递上帕子,客栈小厮端着食盒进来。
四碟小菜、一盅莼菜汤,并一碗粳米饭。
秦偕落座,拿起筷子忽又停住。
“你替我去查一查,”他道,“苏泽住在哪里。”
青禾嘴角一扬,脱口而出:“小的便料到郎君要问此事,已然查到苏娘子……”
话讲到一半,对上秦偕冷冷扫来的一眼。
青禾一捂嘴,立刻改口:“苏大人的居所。只是地方着实不近,在城南安平坊。步行去府衙,差不多要走上小半个时辰。且那坊市名字唤作安平,实则并不太平,多有鸡鸣狗盗之徒出没。”
他顿了顿,偷觑秦偕面色,见那筷子仍悬在半空,便又添了一句,“小的猜测,苏大人手头不富裕。那片地方就只一桩好处——便宜。”
秦偕静静听他说完,目光落在汤盅里浮着的莼菜叶上。
片刻他才开口:“你是如何查到苏泽住所的?”
......
此时的苏泽才刚踏进安平坊。
夜色已经沉透,坊内灯火稀疏。
她脚步一顿,停在一处快要收工的烤红薯摊子跟前。
只要天一黑,安平坊的摊贩们大多早早收了买卖,归家歇息。此处治安一般,没人愿意在外多逗留。
青年摊主正弯腰收拾炭火与家伙什,抬眼瞧见一位青袍官爷立在跟前像是要光顾生意。心里暗自忖度,坊里能住一位官差,纵使这位大人瞧着身形太过文弱,多少也能震慑几分宵小、维护维护治安,因此对待苏泽的态度格外热络。
“官爷,可要红薯?”
奔波一整日,苏泽下衙时已将在馄饨摊上买的煎饼果子吃了。
行到此处,腹中又泛起饥乏的感觉。心中不仅暗恼秦偕,这人就不能自己买一份?非要抢她的。
苏泽对摊主点点头:“小哥,给我来俩吧。”
青年笑着答应。俯身,在炭火堆里翻拣红薯。
趁这间隙,苏泽回头,借着烤炉昏黄的火光扫视身后街巷。
她心底总有种莫名的异样,觉得背后似有视线尾随。可回头看了几次,却寻不到半点线索。
心神不定间,滚烫的红薯已经递到眼前。
苏泽伸手要接,小贩却稍稍收回手:“官爷稍等,我替您包上,免得污了您的手。”
苏泽想起适才府衙前她和秦偕分别。
看着对方衣襟前那片油渍,想他就这般带着污迹在外走了一天,实在有碍官仪。
心中过意不去,她欠身道:“下官还是要为弄脏了大人的官袍而抱歉。”
秦偕却来一句:“然后呢?”
苏泽一愣:“先前那张煎饼果子,不是权作洗衣的费用了么?”
秦偕瞥她,神色莫测。
苏泽想暗叹一口气。对方官大好几品,她只得暗恨自己话多,委曲求全道:“要不然,大人把官袍脱下,下官带回住处,清洗干净了再送还给您?”
秦偕扫一眼周遭街市,眼神中意思明显,我在这里脱衣服?
苏泽忙改口:“敢问大人住在何处?下官随您去,待您换了衣服,我再取走便是。”
秦偕扬扬眉,若有所思:“苏大人这是拐弯抹角打听本官住处么?”
“......”
秦偕顿了顿,好似想起什么,意味深长:“说来,苏大人也不是头一回对本官的住所好奇了。”
这话一出,苏泽也立马想起什么,脸哗的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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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年,潘世珩之事后,果然有一阵没人再敢打扰苏泽清静。
日子安稳到了深秋。
这日,又是律学课。
苏泽踩着满地落叶来到律学堂。尚未开课,教室门敞着,她站在入口看了看。
秦偕在老位置上,依然一人独坐。
他一手支着头,正凝神批阅什么。晨光从窗户切进来,斜斜照在他端肃的脸上。
苏泽在原地驻足片刻。身后有人越过她,嫌她碍事,低低抱怨一句:“怎的挡在门口...”
她不再犹豫,迈步穿过或明或暗的目光,在秦偕身旁坐下。
将笔墨摆好,苏泽余光瞥瞥同桌,原来他正不知替哪位博士批改作业...
秦偕专注于手中的事没抬头,她也没出声。律学堂内渐次坐满,博士的脚步声自廊下传来。
这一课讲的是盗律。
苏泽记了满纸的笔记,待终于讲案例时,她搁下笔揉揉手腕。
忽而,一张注条从旁推来,一条"亲属相盗"的例外条款赫然在上。
她怔了怔,抬眼看他,他却只望着博士,面色如常。
下课后,大家各自结伴离开。
秦偕也起身,将书册一合,依然从她这侧穿过。
“《大平刑统》背完了,可以继续背《大平律疏》。”他脚步未停,声量也不高。
苏泽知道,那是对她说的。
仓促收了笔墨追出去。廊下人多,他步履又快,她疾步越过好几个学生才赶上前方挺拔的身影。
"秦兄,谢谢你。"
秦偕睨苏泽一眼:“随口一提,无须如此客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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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律学课的事,”二人并肩,他悄然放缓了脚步。回廊下有清风穿过,将他俩衣带交叠着扬起,又徐徐落下。
“是为了那日秦兄替我解了潘世珩之困。”苏泽补充。
秦偕这才想起那回事儿。
“潘世珩违了禁例,不但校内饮酒,还酒后失德。那日我循例执管,职责所在。”他终于将黑黝黝的目光认真投向苏泽,“若仅为此事,你不必放在心上。”
说罢,他转身继续前行。
苏泽跟着他,绕过一丛修竹,又穿过一道月洞门。
一边走,一边说:“话不是这么说,无论秦兄是因为什么原因,但结果是帮了在下大忙,致谢是应该的。”
秦偕忽然停住。
苏泽也倏然收脚,然后看见对方手中闪出一把黄铜钥匙。他的面前是一扇木门,门楣上一块小小的木牌刻着斋舍编号。秦偕将钥匙插入锁孔,没着急拧,而是偏头看她。
“所以苏弟,”他含着一丝笑意,“可是要进在下屋内,再谢几句?”
苏泽这才惊觉自己跟着人家到了何处。
她面颊一热,忙道:“不不不,冒昧了。”
说罢赶忙转身离开。
“苏泽。”秦偕的声音自身后响起。
苏泽回头。
“世间能真正成全你的,从来只有你自己。那日倘若你不曾直面潘世珩,那他违规我也未必‘看得到’。自强者,人亦助之。你可明白?”
有金色秋叶随风簌簌落下,擦过她的肩头,飘向他的衣角。
她望着他没有作答。
秦偕似乎笑了一下,转身要进屋,却又补上一句:
“不过...你那点拳脚,轻易不要再打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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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忆一幕接着一幕。
“官爷,官爷....红薯...”摊主的招呼打断了苏泽思绪。
她笑笑,付钱接过红薯,往前继续走去。
道路越来越幽深,两侧的矮墙逼仄起来,苏泽加快了脚步。可是不对劲的感觉非但没有消散,反而越发强烈,像是有一道冰冷的目光,牢牢黏在她后背。
她不动声色,右手悄悄探入左袖中,那里藏着一柄短匕。
从前在鲁州府配县任主簿,办理一桩大案时,她险些被身后偷袭的人宰了。那蒲扇般的大掌卡在脖子上的滋味,她至今都记得。自那以后,她便备下这把匕首,日日带在身边。
越往前走,巷道越窄,光线也更加幽暗。耳边只余靴底踏在青石板上的轻微声响。
寒意很浓,她可以确定身后有人,且离自己越来越近。
苏泽浑身汗毛直立,她默默卸下刀鞘,随时准备发起攻击。
骤然间,肩头一沉,一只手掌照着她的肩膀拍了下来。
她一个旋身,匕首破空而出——
谁知,却听到一个熟悉的声...“苏无衣,竟然真是你!”
苏泽手臂一僵,硬生生刹住自己向前的去势。
那人似也吓了好大一跳。
还好他身形灵活,及时侧身一闪。匕首的锋刃擦过他的广袖,“嘶”的一声割下一缕袖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