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忍不住发抖起来,不是害怕,而是感觉自己触到了谜底,隐隐兴奋。
“姜旭尧,之前江泊然他们在三楼彩排,是方晓卉告诉你的?”
姜旭尧愣了一下,不明白她为什么突然提到这一点,但还是点了下头。
“你听力怎么样?”
姜旭尧答道:“来这里的路上被车撞了一下,那个时候起耳朵就有点问题了,不过不是很严重,不影响什么,只是感觉耳朵里堵了点东西,听声音没有以前清晰。”
D按了按眉心,不够,光凭这一点,还不够。
她伸手,“笔记本给我看一下。”
卢骁赶紧把两本笔记本都递给她。
一本是他自己的工作笔记本,翻过和工作有关的内容,就是在剧院里遇到的一切。卢骁果然不愧是工程师,不仅每个重要的时间点都记录了下来,还做了很多笔记,比如他产生的疑惑、对某事某人的怀疑。
其中有一条写了自己的名字:D好像很不一样。
这条被划掉,在旁边附上小字:灵媒。
另一本是她从浮士德身上偷来的笔记本,翻开之后才发现,有一些内页沾了血,部分字迹都看不清了,卢骁将这些能猜测出来的字迹都工工整整地写在了一旁,方便阅读。
【诡异的剧院,只有我们十三个人。我们抽到的剧目是《浮士德》,我之前看过这部剧,比其他人多些基础。】
【我的角色是浮士德。其余十二人的角色如下:……。空缺的角色有23个。我们进行了一番讨论,有如下几种猜测:第一,有人要客串其他的角色,但如果两个角色戏份冲突,该怎么办呢?第二,天使或恶魔可以代替我们扮演角色,但这座剧院的天使似乎只有一个,恶魔也只有一个,难道他们也会孙猴子拔毛成兵的法术吗?第三,这些角色会由他们本身扮演,比如,魔女扮演魔女,妖精扮演妖精,既然这样,第四条规则存在的意义是什么呢?】
……
D迅速向后翻。
只见笔记本的扉页上,完完整整地誊写着九条规则。
【第四条:正式演出时,所有角色都要有对应的演员,演员必须全部到齐。】
浮士德用小字在旁做了批注,写下了对每条规则的思考,不得不说,这个人简直是卢骁的翻版,在这么诡异的地方,还能写得下笔记,还写得这么认真。
他在第四条规则上的批注为:【不找齐演员一定会有惩罚,但不一定致死,小心。】
她看向最后一行。
【第九条:珍爱生命,■■时间。】
时间前两个字被血点子挡住了,或许是笃定这两个字是“牢记”,卢骁并没有在一旁做标注。
D将这一页的页脚从笔记本的封皮里抽出来,对着手电筒的光芒,细细打量。
果然。
卢骁围上来,紧张地道:“发现什么了?”
还需要再确认一下。她又哗哗哗地往前翻。
选完角,浮士德他们就去召唤天使了,遗憾的是,他们没能成功。彩排之后,浮士德的朋友消失了,剧中的恶魔现身,浮士德向他许愿,请求他复活朋友,后面的事情就没有记载了。
之前忽视的信息,怪异的失落感,全部水落石出。
她知道问题出在哪儿了。
“时间没有前进。”
她忽然没头没脑地说出这么一句,没人明白什么意思。
她指了指挂在天上的月亮,这是第一个证据,“你们还记得房绍辉说过,月亮很……什么吗?当时他没有说清楚到底怎么了,因为他也不能确定自己的感觉是不是对的。月亮,没有移动。”
东升西落,是月亮运行的法则,它出现在天上的时候,一定是缓缓移动的。
“从红门出来的时候,我看了一眼,当时我也想起了房绍辉的这句话,记了一下月亮的位置,后来,彩排出来,我又注意了一下。我可以肯定,月亮的位置没有动过。当时我觉得是剧院内部时间流速不正常所导致的,但我错了。”
第二个证据,她将笔记本翻到最后一页,“上一轮的规则和我们不一样,最后一条,我们是牢记时间,他们是‘遵守’时间。”
一词之差,天差地别。
“我之前疑惑过,为什么我们能看到上一轮的参与者,上一轮的参与者却看不见上上一轮的参与者。这个问题有三种可能性,第一,他们就是第一轮,在他们之前,根本没有人闯入这座剧院;第二,确实存在着上上一轮,但他们通关了全流程,剧院的齿轮完美运转,没有被卡住;第三,存在上上一轮,他们有人通关,有人死亡,但上一轮的人就是看不到他们的尸体,也看不到他们留下的血迹。”
“为什么呢?”姜旭尧不明白,“为什么上一轮的人看不到遗留的尸体和血迹,难道他们之间相隔很久吗?”
他果断拥抱了第三种可能性。
卢骁皱眉,“不是还有另外两种可能性么?”
“确实,”D点点头,“雾第一次被人类观测到究竟是什么时候没人知道,这座剧院以这样的规则运行了多久也没人知道,但不要忘了,这是一座现代化的大剧院,还是24小时开放的大剧院。在外来者进入之前,剧院里一定有工作人员,演员和观众,也就是本来就存在于剧院的人。这类人的消失需要时间。至少也需要一轮,而浮士德他们进入剧院之后,是没有人的。”
第一种可能性不存在。
“第二,平心而论,十三个陌生人参演一场莫名其妙的戏剧,能不能齐心协力另说,进来的人素质参差不齐,真的有可能全员安全撤离吗?”
选角、彩排、红门、紫门……还未到来的正式演出。
他们经历了七七八八,每个人心里都有自己的评价。
要全员安全离开,很难。
幸好他们排到了超自然力量有限的剧本,主题是王子复仇,要是像《浮士德》那样,恶魔、精怪、神明粉墨登场,舞台会变成什么样更难说。
“缜密的推断,”白龙道,罕见地带了点夸赞的意味,“他们之前一定有人进入,也大概率有人伤亡,但他们看不见血迹和尸体。他们和我们不一样,为什么?”
“遵守时间。牢记时间。”D念了一遍,“关键就在于《浮士德》这出戏,浮士德最后的那句呐喊——”
灵魂深处的呐喊,凡人共有的渴望。
“美呵,请为我停留!”
时间呵,请为我停留。
为了这片刻的驻足,我愿意把灵魂交给恶魔,留住这一刻,留住这一刻,求您留住这一刻。
为了这一刻,我什么都愿意付出。
D的手指控制不住地抖了一下。她笑了。
“因为上一轮的王八蛋乱搞,把时间冻住了。对,事情就是这样,就是这么简单,哈。正常来说,我们不应该看到上一轮留下来的尸体和血迹的,但是上一轮的戏剧里出现了这一幕,出现了这句台词,砰,时间停止了。”
在《浮士德》这部戏剧里,火是恶魔梅菲斯特的友伴,所以,浮士德和其他的参与者被火烧死,而他喊出的这句台词的效力太强大了,时间停止,天使没法前来搭救。
而他们还必须往下走情节,感受灵魂得到解救的“幸福”。
所以,他们在火中感到“幸福”。
这就出现了最奇怪的一幕,舞台之上,戏剧支配一切,浮士德他们本该死的,可时间不流动,他们又死不成。
这个时候,新人进来了。
舞台只能让渡给新一轮的参与者,还在舞台上的浮士德他们被吐出来,尸体进入众人的眼帘。
这就是他们能看到浮士德他们尸体的原因。
所以,剧院提醒他们,“牢记”时间。
正常来说,应该是提醒参与者“遵守”时间,在规定的时间完成规定的流程。
但浮士德他们作的死太大了,时间彻底乱套了,剧院为了提醒他们,只能把第九条略作修改,改成了“牢记”时间。
“在我们进入红门的时候,时间就和浮士德他们那边同步了。红门之内,是浮士德他们正式演出的舞台,正式演出的舞台高于彩排演出,他们影响了我们。证据就是,剧院的钟不再响了。”
D按了一下眉心,“一楼有座钟,这就是天使给我们指路的原因。祂要我们注意到剧院自身的报时器,座钟。剧院在帮我们,天使也在帮我们。”虽然他们帮得很委婉,主要是吓人就是了。
座钟。
他们进入剧院,一起上楼的时候,座钟响过一次。
那是11点整点的钟声,后面却再也没响过——除了她在红门内的那一次,那次的钟声很微弱,像是一个时空被另一个时空压制,只能发出最后的微弱的呻吟。
时间已死,一切归于虚无。
已经归于虚无的,自然怎么想都想不起来了。
剧院一楼的座钟更像是唯心的外物化,如果你记住时间,座钟就会敲响;一旦你忘记,座钟便会沉寂。
而姜旭尧听力受到影响,更愿意打开手机用手机的时钟来确定时间,而非依靠钟声,所以他并没有忘记什么东西的失落感。
紫门和座钟是同一个原理,他们忘记了正确的时间,门便转化成了紫门,困惑,迷惘的紫门。
紫色象征疑惑与神秘。
现在回想,也正是那最后一次微弱的钟响,红门开了。
时间的交替似乎有着特殊意义,在某个时间段,门会打开,在某个时间段,又会关闭。
一旦错过,生死无门。
“我知道您守护黑夜的十二个小时,通晓一切人世间的秘密……”
李泽盛的这句话是不是意有所指?
白龙略一沉吟,“不对。你们之所以进入红门,象征邪恶与禁忌的红色的门,是因为你们在绿门关闭的时间进了绿门,那个时候时间就不对了。从体感上来说,那个时候绝对已经过了一个小时。”
姜旭尧慢慢地跟上思路,“对啊,我们被浮士德的时间影响,应该是见到了他们的舞台之后的事。但,那个时候,那么早,我们的时间为什么就被浮士德影响了呢?”
“谁说这个剧院只有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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们在行动的?”
姜旭尧一愣,反应过来,“对啊!”
江泊然、高成、邬六枚、带鸭舌帽的男人,都早一步离开了选角办公室,而且没再和他们碰面。
在消失的这段时间,他们做了什么了?
“打开红门的方式绝对不止我们这一种。他们中有人掌握了我们不知道的某种信息,而且不是第一次进入雾中区域。”
这里不是某些人的雾中第一站,这句话带来的信息比什么都要让其他人震惊。
卢骁脸色变得很难看,“所以,江泊然他们才会抢走白龙的手表。我冒昧问一句,白龙,你的手表应该是机械表吧?”
白龙“啊”了一声,“原来是这样。”
方晓卉糊涂了,“什么是这样?他们抢白龙的手表,是为了看时间?等等,为什么,时间不应该是彻底乱套了吗?难道用机械表就能看见真正的时间?”
卢骁扶了扶眼镜,“我想,也许,在上一轮的戏剧上演的时候,雾还没有强到我们这个地步。上一轮的时候,他们说不定能打电话……”
……
月光大剧院,三楼。
笃,笃,笃。
走廊里响起孤独的拐杖声。
一个瘦小、苍老的身影从楼道处走来。
她一边走,一边呜呜啊啊地念着什么,像唱歌一样,等走近了,才听清她念的这一句是:“义人必因信得生……”
空荡荡的走廊,躺着数具尸体,向鹏几乎也成为一具尸体。
老人没有将目光投向他们,只是专注地走着自己的路,一边走,一边呜呜啊啊地祷告。
她忽然停住。
她看向向鹏。
“可怜的孩子,你已经被其他人抛弃了。现在还有谁和你站在一边呢?”
她画了个十字。
“只有我主了。我主会接纳一切迷途的羔羊,跟我走吧,孩子。”
她苍老的声音仿佛能钻到人的颅脑里去。
向鹏呆呆地站了起来,跟在她身后。
她咧开嘴笑了。
“就是这样,无论男女,招魂的或行巫术的,必被处死,我们的主,乃是忌邪的主。”
“我主啊,救护我们吧。”
金属划擦的声音响起。她推开门。
……
“这间房子还真不好找。”
江泊然按着流血的手,手臂上的那尊恶魔纹身因为饮血更显红艳,几乎要将空气都染上颜色。
高成狞笑着站在他的身后,李泽盛警惕地看着他们,挡在他们和法阵之间。
江泊然道:“你和那些四处乱撞的无头苍蝇果然不一样,不然,也不会被恶魔选为召唤者。长话短说,既然我们的目的都是为了活命,现在送掉自己的小命,就太不明智了。拿出来。”
李泽盛按了按自己的鸭舌帽,黑眼珠在帽檐的阴影下转动不停。
他在猜测江泊然手上的那尊恶魔到底是什么身份。
江泊然道:“交出恶魔契约书。”
李泽盛冷冷地道:“我已经和恶魔结契,第一个召唤恶魔的人将得到恶魔的庇护,你们伤害不了我。”
这么说着,他将自己怀中的契约书丢了出去。
江泊然也不恼,就这么蹲下身子,捡起羊皮卷。
本以为他会被吓退,没想到他只是挑了挑眉,仿佛看到的不是与恶魔的契约书,而是印在杂志上的一则低劣笑话。
“你这份是用恶魔的文字写成的。”
李泽盛:“那又怎么样。”
“蠢货。”江泊然像看傻子一样看向他,“恶魔是最狡猾的种族,它们的文字,当然只写对它们有利的东西。我问你,你召唤的恶魔叫什么?”
李泽盛态度上已有些松动,但这个恶魔的真名是他找了好久才找到的,就这么说出去,他实在不甘心。
可渐渐地,江泊然看他的眼神带上了怜悯。
李泽盛沉不住气了,面上还是装作很沉得住气的样子,高冷地道:“安洛先。怎么了?”
江泊然从口袋里拿出一本小书。那本书刚开始只有半个巴掌大小,随着他的翻动,书本变成了一本砖头厚的大部头。
“你被骗了,这不是安洛先的名字。签契约的时候,你没有审问过祂的名字?”
李泽盛一惊:“这怎么可能?我是按照手册上说的做的,怎么可能……”
其实他心里也有疑惑,因为召唤过来的恶魔,和他在手册上认识到的那个形象非常不一样。
安洛先,应该是个男性恶魔才对。
可他召唤来的,是个女的……当然,也许那只是个声音稍显纤细的男恶魔,但很多其他的特征也对不上。他在手册里看到过安洛先真身的画像,和他召唤出来的很不一样。
江泊然嗤笑一声,“恶魔的契约书应该用两种文字写,一种是恶魔的文字,一种是人类的文字,签契约的时候还要审问恶魔的真名,确认祂没有说谎。你被骗了。闪开,让我检查你的法阵。”
“让我看看,她到底是什么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