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猎物与掌权者 > 17. 第 17 章
    从西苑回来后的第三天,许挽星回了一趟许家。

    她到的时候是下午,许婉沁在花园里修剪月季,看见她来了,也不意外,把剪刀递给佣人,领她进了书房。

    “妈。”许挽星在她对面坐下,开门见山,“把当年的事,从头到尾,全都告诉我吧。”

    许婉沁端着茶的手停了停。

    “怎么忽然问这个。”

    “不是忽然。”许挽星看着她,“我进周家这几个月,摸到一些东西。摸到越深,越发现我知道的太少。妈,我要听全本的。”

    书房里静了一会儿。

    许婉沁放下茶杯,沉默了很久,久到许挽星以为她又要说“不该问的别问”。

    可这一次,她开口了。

    “你妈妈和我,是打小一起长大的。”许婉沁的声音很慢,“好到什么程度呢,好到她生你那天,在产房里攥的是我的手。”

    “她结婚的时候,我是伴娘。我开第一家店赔了本,是她偷偷塞给我一张存折。那时候我就想,这个人,这辈子我认。”

    “后来她嫁给了你爸爸,我留在许家。两个人忙是忙,可每周总要通一次电话。她跟我说你长牙了,会叫妈妈了,说老陈又往家里搬了几箱别人送的荔枝。”

    “那样的日子,本来可以一直过下去的。”

    “你爸爸陈叔平,人仗义,就是太信人。做生意的,信人是美德,也是命门。”

    “十一年前,周家想拿下南边那个港口配套的建材供应。单子太大,周氏自己吃不下全套资质,就缺一个本地的、根基深的、肯出面担保的合作方。”

    “周闻风不好出面。他那样的身份,脏活从来不沾自己的手。”

    “出面的是宋曼云。”

    宋曼云。

    许挽星在心里把这个名字过了一遍。周夫人,周锦深的母亲,那个在瑞士养了八年病、如今回来要给她操办婚礼的女人。原来她叫宋曼云。

    “她那时候明面上还不是周家的人。”许婉沁继续说,“只是个跟周闻风走得近的‘朋友’,漂亮,能干,八面玲珑。她组了个局,把你爸爸,和周闻风那边的人,拉到了一张桌子上。”

    “你爸爸起初是犹豫的。单子太大,担保太重,他谨慎了一辈子。”

    “那他后来为什么签了?”许挽星问。

    许婉沁沉默了几秒。

    “因为郑世昌。”

    许挽星的心猛地一沉。

    郑世昌。这个名字她太熟了。父亲的老同学,二十多年的交情,陈家的常客。小时候她管他叫郑叔叔,过年的时候,他还抱过她。

    “郑世昌和周家早就暗中有往来。”许婉沁的声音冷了下去,“那天晚上,是他陪你爸爸喝的酒。他在桌上拍着胸脯说,这笔生意他跟着投,出了事,他跟陈家一起担。”

    “你爸爸信他。二十多年的朋友,一起从小生意做起来的。”

    “担保函拿出来的时候,宋曼云先签的字。她签完,郑世昌签。最后,才轮到你爸爸。”

    “三张签名连在一起,像三个并排站着的人。”许婉沁闭上眼,“后来单子出了事,担保链一断,资金一抽,宋曼云的那份签名被证明是代签,郑世昌拿了一笔钱,平安落地。”

    “只有你爸爸的名字,是真的。”

    “出事以后的情形,你那时候小,可能记不清了。”许婉沁的声音又低了一层,“银行先抽的贷,三天之内,所有账户冻结。供应商堵门,工人围厂,你爸爸一家一家地给人鞠躬。他去找周闻风,周家大门紧闭。他去找郑世昌,郑世昌的秘书说,郑总出差了。”

    “最后那天晚上,他把你和你妈妈安顿好,说出去办点事。”

    “第二天一早,人就没了。”

    书房里静得可怕。

    许挽星坐在那里,一动不动。窗外的天光斜进来,落在地板上,她盯着那一片光,觉得自己的血一点一点凉了下去。

    父亲的字迹,她认得。那三个字,落笔的时候,是信。

    信朋友,信搭档,信二十多年的交情。

    而那两个名字,从一开始,就是两把对着他的刀。

    “郑世昌现在,在哪?”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很稳,稳得不像话。

    许婉沁睁开眼,看着自己的女儿。

    “活得很好。”她说,“那笔钱,成了他的本钱。如今是上市公司世昌集团的老总,年年上慈善榜。”

    许挽星点了点头,没说话。

    她在心里,把“郑世昌”三个字,放进了那张名单上。周闻风,宋曼云,郑世昌。

    一个都不能少。

    以前她的名单上只有“周家”两个字,囫囵一片,像一座山。从今天起,这座山裂成了三块石头,每一块上,都刻着一个名字。

    周闻风设的局,宋曼云递的刀,郑世昌带的路。

    开门揖盗的是最后一个。可领着强盗进门的,也是最后一个。

    “这些年,我一直不告诉你全的。”许婉沁的声音缓了下来,“是怕你背着这些活得太苦。”

    “妈。”许挽星抬起头,“你不欠我们陈家的。”

    “我欠。”许婉沁看着她,眼睛里有一层很薄的水光,“你妈妈出事前一个月,给我打过一个电话。她说,婉沁,我最近心里慌,总觉得要出事。我劝她,别多想。”

    “我没当回事。”

    “后来我总在想,如果我当回事了呢?如果我那时候多问一句,多拦一步呢?”

    “妈。”许挽星起身,走过去,蹲下来,握住养母的手,“不怪你。谁都不怪,只怪那些设局的人。”

    许婉沁反手攥住她的手,攥得很紧,好一会儿才松开。

    “宋曼云这个人,”她顿了顿,声音沉下来,“比周闻风难对付。周闻风要脸,要名,要周家的体面。宋曼云什么都不要,她只要赢。”

    “她现在回国,说是给你们办婚礼,实际是闻到了味道。婚期缓了,她儿子的位置就不稳。她回来,是来扶她儿子的。”

    “你往后跟她打交道,记住一句话。”

    “她笑得越好看的时候,手里的刀越近。”

    “去吧。”她说,“你心里有数就好。别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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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着动手,棋子落定之前,都给我看仔细了。”

    “我知道。”许挽星点头。

    从许家出来,天已经黑了。

    许挽星没让司机送,自己开车回了自己的公寓。一路开得很慢,江边的灯一盏一盏往后退,她脑子里翻来覆去,全是那三张并排的签名。

    等红灯的时候,她看见路边有个父亲把女儿扛在肩上,小姑娘举着一串糖葫芦,笑得没心没肺。

    她看了一眼,就把目光收了回来,直视前方。

    绿灯亮了。

    今天是周三。

    她本来该在八点整,出现在老宅那间棋室里的。可她没去,也没打招呼。有些晚上,人不想要同盟,不想要棋局,只想要一个人待着。

    回到公寓楼下,已经快十点。

    电梯上来,走廊里的声控灯应声而亮。许挽星走到自己家门口,脚步忽然顿住了。

    门口的脚垫上,放着一只保温袋。

    她左右看了看,走廊里空无一人,只有电梯口的红灯一闪一闪。

    许挽星蹲下身,打开保温袋。里面是一只白瓷碗,还带着温度,碗盖上贴着一张便利贴,上面一个字都没有。

    掀开碗盖,是一碗甜汤。银耳,莲子,红枣,还冒着热气。

    没有署名,没有一个字。

    可许挽星端着那只碗,蹲在自己家门口,忽然就知道了是谁。

    棋室的章程是他定的,每周三晚八点,雷打不动。她第一次失约,连个消息都没给。那个人大概在老宅里等到了八点半,又等到九点,然后不知道用什么办法,打听到她今天回过许家,猜到了她今晚的心绪。

    他没有打电话问,没有发消息问,甚至没有写一个字。

    他只是送了一碗热的过来。

    她想起棋室里那局残棋,他说,赢半目还是输半目,还不知道,所以才要一直下。

    原来这个人等的从来就不只是棋局。她今晚没去,他就知道,棋搭子心里有事。可他不问,一个字都不问。他只是把“我在”两个字,炖成了一碗汤。

    许挽星端着那碗甜汤,在门口蹲了很久,久到腿都麻了。

    按她的规矩,这种来路不明的东西,该扔。仇人的外甥送的汤,谁知道里面是什么心思。

    可她最后,还是端着它进了门,坐在餐桌前,一勺一勺,全都喝完了。

    银耳炖得极烂,甜得恰到好处。

    喝完,她把空碗洗了,收进橱柜,动作很轻。

    那只空碗她没有还回去。那张没有字的便利贴,她揭下来,夹进了书架上一本不常翻的书里。

    做完这一切,她站在厨房里,对着一池子的水声,忽然就红了眼眶。

    十一年来,所有人都教她要恨。

    只有一个人,什么都没说,只给了她一碗甜的。

    那天晚上,许挽星睡了个安稳觉。

    她不知道的是,同一片夜色里,周家老宅二楼最东边的那扇窗,灯亮到了后半夜。灯下的人对着一盘没下完的棋,从八点等到十二点,才伸出手,一颗一颗,把棋子收了。